他隨即向下看去,平日裡不過掃一眼便能知道結果的報告書他在無意之間反反覆覆讀了三遍,最後目光只落在了那個結論上:「cag擴增數>50,攜帶huntington致病基因。」
這是……
他心裡一沉。
一旁的姜慕影並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覺得機會難得,想趁勢告蘇為安一狀,好讓她給自己騰出這個翻譯的位置,於是說:「對了,顧醫生,剛剛我過來的時候急診室那邊鬧起來了,好像蘇翻譯跟兩個病人家屬起了爭執。」
顧雲崢抬起頭,將那封信緊緊地攥在了手裡,問:「蘇為安在哪裡?」
姜慕影被他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忙說:「急……急診。」
下一刻,只見顧雲崢似一陣風一般衝了出去。
急診室內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即使保安在場也沒能完全控制住那兩個滿是文身、體型健碩的患者家屬,顧雲崢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等閒之輩。
儘管許醫生一直在試圖解釋他們口中的那「一點外傷」是一刀扎穿了胸腔和腹腔造成了脾破裂和肺不張,那兩個人卻蠻橫地道:「你們知道我大哥是什麼人嗎?你們以為我大哥出了事,你們還能平平安安地在這兒待著嗎?」
眼見著蘇為安的臉色越來越差,顧雲崢心呼「不好」,可不等他走過去阻攔,就聽蘇為安道:「我不管你大哥是什麼人,明明是你們自己的內部矛盾導致你們大哥受了這麼重的傷,自己不想認錯,就將所有責任推到盡了全力去救你們大哥的醫生頭上嗎?你大哥出了事,你是要拉著我們所有人給他陪葬嗎?」
一語出,四下寂靜。
能聽得懂法語的人統統都被她的驚人用詞給嚇住了。
她成功地激怒了那兩個家屬,只見他們用力掙開了保安的束縛,揚拳就向蘇為安砸來。
蘇為安身後是牆,退無可退,只能硬扛下這一拳,卻在這時,她忽然覺得眼前一黑,有人衝過來抱住了她,用後背替她擋了下來。
她猛然間回過神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下一刻耳邊響起帶著怒意的聲音:「報警!」
顧雲崢?
他不是在手術嗎?
她趕忙扶起他,竟然真的是顧雲崢,她焦急地問:「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又轉頭對周圍的人用法語道:「報警!立刻報警!」
疼是一定會疼的,但好在是早有心理準備,用後背扛下的,沒有受傷或骨折,就算是沒有大礙。
那人打完這一拳後,身後的保安回過神,又追了上來,生拉硬拽總算把他制了住,顧雲崢讓保安將他們「請」到一個空房間去,等到警察來了,大家都冷靜下來,再處理這次的事。
等在場的人散得七七八八,蘇為安再次詢問顧雲崢傷情,正要向他道謝,卻在突然間,她的目光無意中自顧雲崢手上掃過,忽然凝住。
這是……
她猛然將報告書從顧雲崢的手裡搶走,是她的,真的是她的那一份!
她震驚地望向顧雲崢,腦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她只覺得心裡的怒意上湧,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她最疼的傷口,連她的父母都不曾知曉,但現在在她毫無準備的時候,被人這樣鮮血淋漓地扒開了。
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質問他道:「這個為什麼會在你手裡?」
早就料到蘇為安的反應必不會小,顧雲崢遲疑了一下,避重就輕地道:「別人幫我拿那幾份表格的時候不小心帶過來的。」
「不小心?」蘇為安冷笑,「你說得可真輕巧,這是我放在自己書包夾層的東西,你們怎麼這麼不小心就開啟了別人的包?」
她先前還在奇怪明明應該是在手術室的顧雲崢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原來是因為這個。
顧雲崢聞言亦是一怔,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包裡的東西……」
蘇為安怒極反笑:「那你以為我會把這種東西放在哪兒?公告欄嗎?」她頓了一下,看著站在顧雲崢身後不遠處有些無措的姜慕影道,「你說你不知道,拿給你的那個人總知道她是在哪兒拿的吧?她這麼獻殷勤不就是為了留在你身邊當這個翻譯?好啊,我不幹了,你讓她幹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
顧雲崢試圖叫住她:「蘇為安!」
但她根本不理。
在手術室等了半天沒等回顧雲崢的蘭姐終於出來找他,見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有些奇怪:「顧醫生,麻醉醫生要開始麻醉了。」
顧雲崢看了一眼蘇為安離開的方向,最終應聲道:「我知道了。」
回到手術室,又是一下午的手術。
再加上那兩個鬧事家屬的事情,一直折騰到了晚上。許醫生為表謝意想邀請他吃飯,被他直接謝絕。
出了醫院,他在附近找了兩圈,終於在一個荒廢了的籃球場邊找到了蘇為安,她正一個人迎風喝著酒。
許是終於冷靜了下來,蘇為安抬頭見來的是他,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顧雲崢走到她的身邊,將白天她落下的基因公司的信封遞給她,說:「這個還給你。」
蘇為安掃了一眼,接過,卻又在突然之間將信封撕碎扔進了雜草叢裡。
似乎一下子就輕鬆了許多,她仰起頭,將瓶子裡剩下的一口酒一飲而盡。
顧雲崢卻掃興地開口:「沒了信封,你的報告書要放在哪裡?」
蘇為安不以為意地道:「已經燒了。」
回應她的是顧雲崢不以為意的冷笑聲:「你連正視它的勇氣都沒有,怎麼可能燒了?」
心事被他一語道破,蘇為安別開視線,他說得沒錯,那封報告書還在她的書包裡,她曾不止一次想要把它撕了、燒了、扔了,最後卻都「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回了原處,想著只要不碰,就當它不存在吧。
她低頭悶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是來道歉的。」
顧雲崢睨她,說:「我已經道過歉了,是你還沒有謝過我替你擋災。」
蘇為安想了想還真是這樣,有些無趣地笑道:「好,顧醫生,多謝你今天突然出現幫我擋拳頭,來,一起喝一杯,我敬你!」
她說著,舉起一瓶新酒就要遞給顧雲崢。
得到的是顧雲崢決絕的回答:「我不和想死的人一起喝酒。」
蘇為安愣住了,問:「你說什麼?」
「我從前只是有些奇怪你這樣不管不顧的性格,現在總算是明白了,你孤身一人跑到中非這種治安和衛生條件極差的地方,在我與那個醉酒司機交手的時候還敢站出來與他嗆聲,後來還在連這家醫院領導都不敢出聲的時候跳出來把與自己無關的責任攬在身上,今天竟然敢跟兩個看一眼就知道可能與黑道有瓜葛的人硬槓……」,顧雲崢停頓了一下,「蘇為安,你根本就是在找死!」
蘇為安幾乎要跳起來,說:「我沒有!我只是路見不平而已!」
「量力而為的才叫路見不平,以卵擊石叫作找死!」
蘇為安拼命地搖著頭,說:「你不明白……」
顧雲崢冷笑了一聲堅決地道:「是你不明白!你屢屢在危險的場合下強出頭,不過是不甘心於平淡,想給自己的人生加上一點悲壯的英雄主義色彩罷了!」
夜風中,蘇為安只覺得他的話似一柄銳利的刀,劃破了她的幻想,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海中變得越發清明起來。
這兩年來,她到底在找什麼?
從阿聯酋到澳洲,從南亞到南美,從美國到歐洲……可越是繁華秀麗的地方,她卻越覺得不真實,縱然她遊覽了全部的風景又能如何?縱然這世間有千般好,可還不是照樣與她無關?
決定來中非之前,新聞裡還在播著維和人員犧牲的訊息,埃博拉剛剛過去沒有多久,她看著網上瘦骨嶙峋的孩子因為飢餓出了腹水鼓著肚子的照片,毫不猶豫地來到了這裡。
她自己也說不清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想要去幫助別人,又或者是想要救贖自己。
她想要人生的價值,想要哪怕是從別人的人生裡去實現自己的價值,所以強出頭,所以不管不顧。
她從來到這裡就沒害怕過,原來是因為……
她不想活了嗎?
她突然說不出話來,在這悶熱的夜晚,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夜風吹起地上的沙土,蘇為安只覺得眼睛痠疼,合了眼,沒過多久,就有淚水浸溼了眼角。
「這個地方的確很適合你。」
時時刻刻都有危險、時時刻刻都有人需要幫助的地方。
你悲壯的英雄主義果然很適合這裡。
最後留下這一句話,顧雲崢看了蘇為安一眼,徑自離開了。
蘇為安是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就收拾好東西從醫院宿舍離開的,不是刻意早起,只是一夜無眠。
拖著行李箱走在班吉的街頭,與上一次被顧雲崢開除時的離開不同,也說不清為什麼,明明是她自己選擇的離開,她的心裡卻有一絲悲涼。
卻在這時,有女人的聲音突然劃破了清晨的寂靜:「搶劫了!抓劫匪啊!搶劫了,快來人幫幫我!」
那聲音的源頭離蘇為安很近,她快步轉過街角,只見一個黑人婦女正癱坐在地上死死地抓著一個瘦高青年的衣角,青年一隻手上有一個包,另一隻手正使勁拉開婦女抓在包上的手。
蘇為安幾乎想也沒想,當即衝上去想要幫那婦女搶回包,沒想到就在她過去的那一剎那,劫匪擺脫了那婦女的拉扯,飛快地向前跑去。
蘇為安追著那劫匪,伸手一探,竟真的抓到了那個包的一個角,她死死地攥住,那劫匪被她拉了一個踉蹌,轉過身來見她一個女人,便用了蠻力與她爭搶。
「放手!」
蘇為安不理他,轉頭向還坐在地上的那個婦女喊道:「報警!快打電話報警!」
劫匪聽到「報警」這兩個字,當即變了臉色,在蘇為安還沒來得及回過頭的時候,他就已經掏出了一把小刀,蘇為安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銀光閃過,下一刻,還沒來得及覺得疼,自己的肚子上就多了個刀柄,而緊接著,對方將刀拔出,帶出的鮮血濺了一地。
劇痛襲來,蘇為安用力捂住傷口,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個年輕的劫匪看到這一幕也有些慌了,抓起搶來的包,轉身就跑。
周圍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丟了包的婦女不敢再去追那個劫匪,卻也不敢靠近滿身是血的蘇為安。
蘇為安竭力按著,傷口處的血卻依然汩汩地向外淌,雖然從拿到基因診斷書的那一刻起她就好似被判了死刑,可這是第一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點地流逝。
因為傷口在上腹部,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傷口,產生鑽心的疼,她忽然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恐慌中,那種恐懼就像是一株巨大的藤蔓,緊緊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一隻手捂住傷口,用另一隻沾滿自己鮮血的手顫抖著伸進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咬緊牙關堅持著從通話記錄裡找到顧雲崢的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兩聲過後,她聽到是他熟悉的嗓音,極為簡短的一聲:「喂。」
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蘇為安不明緣由地鼻翼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顧雲崢,我在醫院前一個街區西側的街角被人用刀刺了腹部,請你……來救我……」
……
清晨的街頭人煙稀少,顧雲崢趕到的時候只見到蘇為安倒在沙土路上,血在沙土中蔓延浸潤,凝成了紅黑色,遠處有一女人在觀望,卻並不敢上前。
從電話中聽到她說自己受傷時,他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根本來不及多想,當即從急診室裡抓了些急救用品就跑了出來。就算是見多了生死的外科醫生,在看見她倒在血泊中之時依舊震驚得無以復加。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趕忙衝過去在她的耳邊大喊她的名字:「蘇為安!蘇為安你醒醒!」
原本閉著眼睛的人在這時緩緩睜開了眼,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還好,還有意識,說明出血量尚可,還沒有達到休克的程度。
顧雲崢快速挪開她捂著傷口的手,看了一眼傷口,隨後飛快地拿出紗布壓在了上面,對蘇為安道:「別說話,用力壓住!」隨即將她打橫抱起,直接向醫院跑去。
上腹部的傷口太疼,呼吸越發困難,蘇為安卻還是抬起左手,用力抓住他肩頭的衣服,艱難地喘息著:「顧雲崢……」
他有些生氣地制止她:「別說話!省點力氣!」
她卻固執地偏要開口,在這種時候竟還能艱難地露出一個笑:「你……你說錯了,我不想死,我……我想活,特別特別想活……」
顧雲崢,我想活,這可怎麼辦啊?
明明無數次地告訴自己,就算活著也未必會快樂,有多少人每天都在為了生存苦苦掙扎,那個基因結果說不定對她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可這顆心啊,就是固執地不肯相信。
漫無目的地在這世界兜兜轉轉兩年,隻身一人來到中非,不是因為她想死,而是因為她那麼那麼想活。她想把自己的每一天都活出別人的兩天,甚至三天的價值,她希望自己是有價值的。
可是就算豁出命去做,她又能如何?
她不過是一個在「優勝劣汰」法則中被選定淘汰的殘次品,這世上有她沒她並沒什麼區別,而她卻還死皮賴臉地活著。
她想活著啊!
她突然就哭了,明明已經沒有力氣,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
顧雲崢低頭,只見她的臉上滿是血汙,頭髮雜亂地貼在前額,那樣狼狽,一雙澄清的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迷茫,彌散在層層水霧之後。
她說,她不想死。
她說,她特別特別想活。
顧雲崢的心裡莫名一緊,像是被誰突然擰了一下似的疼,他用力將她的頭壓進自己懷裡,低下頭,在她耳畔道:「別說話,你的傷在左上腹,從出血量來看應該沒有傷到脾臟,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你不會死的!聽見了嗎?」
她卻拼著最後一絲力氣道:「別告訴我爸媽……」
衝進急診室的時候,顧雲崢直接大喊著:「普外的醫生在哪裡?叫普外許醫生過來!蘇為安被刀刺傷了!」
在場的人哪裡見過顧雲崢這麼著急的樣子,一驚過後紛紛圍了過來,看到受傷的是蘇為安都嚇了一跳,急忙推來輪床,呼叫普外。
蘭姐趕忙衝進手術室去叫人準備手術,顧雲崢將蘇為安放在輪床上,一面幫她按住傷口一面問她:「你是什麼血型?」
卻沒有人回答他。
顧雲崢拍著她的肩在她耳邊大聲叫她:「蘇為安!蘇為安,醒醒!」
依舊沒有回應。
糟糕,發生休克了!
顧雲崢推著蘇為安的輪床就要直接衝進手術室,卻在門口被蘭姐攔了下來,蘭姐看出他的狀態不太對,嚴肅地道:「顧醫生,把蘇翻譯交給我,這不是你的手術,你別進來!」
顧雲崢鬆了手,儘可能保持冷靜地道:「她的傷在左上腹,提醒許醫生一定要注意周圍的動脈有沒有損傷,她不想讓家人知道,需要兩位主治醫生為她簽字做治療決定。」
蘭姐一面接手蘇為安,將她推到手術室內,一面對顧雲崢道:「我知道了,顧醫生,這裡我會看著的,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您今天還有kouyate的手術您還記得嗎?」
因為kouyate身份特殊,從入院、手術日期到出院時間都是事先嚴格確定好的,還有總醫院的法國醫生要過來「觀摩」手術……
此時的顧雲崢身上滿是血汙,看起來格外狼狽,他卻堅決地搖了搖頭:「我沒事,不用休息,我在外面等一會兒,等她出來……」
蘭姐厲聲道:「顧醫生,這裡已經沒有需要你的地方了,kouyate的手術是蘇翻譯在那些法國醫生面前為你力保下來的,就算是為了她,你也應該先去養足精力把kouyate的手術做好不是嗎?」
顧雲崢看向手術室的走廊,許醫生和他的助手已經刷好手準備上臺,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不用看,顧雲崢也知道是助手打來與他確認kouyate手術時間的電話。
是啊,這臺手術可是那個不要命的蘇為安在眾人面前為他力爭下來的,在她自己都不認為這臺手術像他說的那樣有把握的情況下,還是為他力保下來的手術,他怎麼也要做好了給她看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醫院領導帶著醫院的翻譯來與顧雲崢最後確認kouyate的手術有沒有什麼問題,意外地看到身上沾滿了血跡的顧雲崢,皆是一驚,連忙問他:「今天還能手術嗎?」
顧雲崢一面用水將乾涸在自己皮膚上的血漬洗掉,一面平靜地道:「可以。」
這臺手術在當地的難度是非同小可,患者的身份又幹系重大,這些領導只覺得自己的頭上好似頂著一顆地雷,比起做好了帶來的榮耀,他們更害怕出了問題要承擔的責任,因而連連追問道:「真的沒問題嗎?需不需要和患者商量一下延期?不然承認手術難度高,可能做不了也沒事……」
顧雲崢倏然鬆開水龍頭的踏板,直起身來,漠然道:「我說可以手術。」
9點鐘,kouyate被送進了手術室。
換好刷手服走進手術區的時候,路過蘇為安所在的手術室,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卻也只是那一瞬間,緊接著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般走進了刷手區。
接過手術刀,顧雲崢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注力和超強的手術能力,手術進行得異常之快,在法國醫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從開顱到將腫瘤主體切淨,只用了兩個多小時。
為了確保沒有殘留,顧雲崢又用電凝在剩下的組織上進行了處理,隨後他吩咐助手道:「再取兩塊組織送病理。」
助手應聲,接過器械用力一夾,原本只是想取下一塊組織,卻在這時,變故突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變異的血管突然破了,血一下子滋了出來。
助手沒想到在最後出了這樣的岔子,有些慌了:「顧醫生!」
「手別動!」顧雲崢先命令助手不要貿然撤出,以免血管損傷更大,隨後飛快地用鑷子和止血鉗,找到出血的部位,進行夾閉止血。
手術室的眾人紛紛鬆了一口氣,就在他們鬆氣的當口,再看顧雲崢,只見他已經對血管進行了仔細的修復,手法流暢、動作利落,順手將兩塊標本也取了下來,遞給護士,說:「拿去送病理。」
一旁的護士用標本袋裝好,送了出去。
這之後他快速將手術收了尾,出去後看到蘇為安的手術室只剩下幾個人在收拾屋子,蘭姐告訴他:「手術很順利,蘇翻譯已經轉到病房了。」
顧雲崢點頭致謝:「我去病房看一眼。」
然而剛出手術室大門,他就被門口等著的警察叫住了,姜慕影跟在旁邊幫忙翻譯:「顧醫生,關於早上發生的搶劫案我們有點事想問你。」
顧雲崢一愣:「搶劫案?」想了想又覺得恍然,這大概就是蘇為安被傷的原因,他問:「是蘇為安被搶了嗎?」
得到的卻是否定的答案:「不是,當地一位婦女被搶了,蘇為安見義勇為,衝上去幫忙抓劫匪來著。」
幫忙抓劫匪……
顧雲崢只覺得自己怒氣上湧,快要炸了。
什麼見義勇為?蘇為安這分明就是在找死!他是瘋了才會擔心她!
顧雲崢是黑著臉跟警察做完筆錄的。
他走到蘇為安的病房門前,最終卻沒有推門進去,賭氣一般轉頭走了。
晚上的時候,顧雲崢又很「巧合」地路過了蘇為安的病房門口,從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看,只見蘇為安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要水,他專程去到手術室把蘭姐叫了出來,請她幫忙去照看蘇為安。
蘇為安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裡她看見自己倒在血泊中,她用盡全力想要捂住自己的傷口,可伸手卻怎麼也觸碰不到那淌血的口子,她覺得自己彷彿飄浮在空中,離倒在血泊中的自己越來越遠,她拼命地想要回去,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她著急到大汗淋漓,在這時聽到顧雲崢焦急的聲音:「蘇為安,醒醒!」
醒醒……
這之後眼前的場景如雲霧過,她拼命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蘭姐的面容。
「醒了?」
蘇為安有些吃力地點了下頭。
蘭姐用棉棒蘸水潤溼她的嘴唇,說:「你這一覺睡得也太久了,嚇得我們還擔心你出了什麼意外。」
蘇為安虛弱得說不出話,只是盡力揚了揚嘴角示意自己沒事,視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卻並沒有看到顧雲崢的身影。
蘇為安的行李箱在出事那天落在了街頭,丟了,生活必需品還有換洗衣物全都沒了,多虧蘭姐給她買了新的;她稍稍好轉的時候可以吃流食,蘭姐給她帶過兩次稀粥;病房裡的蚊子多,蘭姐還給她買了新的蚊帳。蘇為安堅持一定要還給蘭姐錢,甚至使出了「你再拒絕我我的傷口就要疼了」這招,然而蘭姐也一概不收。
蘭姐安撫蘇為安道:「你不用急,這不是我的錢。」
蘇為安有些意外,一怔,問:「那是誰的?」
蘭姐看了她一眼,說:「你猜得到。」
顧雲崢。
蘇為安低頭,沉默了一下,才說:「我總是給他找麻煩,他這幾天沒來看過我,我還以為是他根本不想理我。」
「他本來是說要過來看你的,但跟警察做完筆錄以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有點生氣,就把我叫過來了。」
蘇為安自然明白顧雲崢在氣些什麼,大概是覺得她又不自量力,是在找死。
那日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許連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此時此刻,她無比感謝自己還能活著。
「蘭姐,可不可以幫我請顧醫生過來?我想當面向他道謝。」
無論是從路上救回她還是現在的照顧,她要謝他的太多。
蘭姐有些為難:「我幫你去叫他沒有問題,但以顧醫生的風格來說,他要是不想來,我叫他也沒有用。」
蘇為安沉吟了一下:「那你跟他說我不明原因頭疼,請他來會診。」
職責所在,就算顧雲崢不信,他依舊要來檢視。
果然,顧雲崢真的過來了,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頭疼?」
蘇為安點頭。
「哪兒疼?」
蘇為安在自己頭後面隨便指了指:「這兒。」
「你不是上過我的課?我就是這樣教你的?」
蘇為安有些委屈地癟了癟嘴,再開口時,嚴謹了一些:「左枕部有持續性的隱痛,程度可忍,休息可緩解。」
顧雲崢走近,雙手從兩側繞到她頭的後面,那一瞬間就像是將她擁進了懷裡,蘇為安的心莫名一動,就像是下樓梯時一腳踩空。
他在她描述說疼的地方壓了壓,問她:「這樣疼嗎?」
蘇為安下意識地應聲:「嗯。」
顧雲崢鬆開手,問:「這是你睡覺就會壓到的地方,你說壓著疼,但休息的時候還能緩解?」
意識到自己失言,眼見著糊弄不過去,蘇為安尷尬地一笑:「其實也沒別的,就是想到欠了顧老師這麼多的債就頭疼。」說著,她供出一張銀行卡來,「人情債我暫時是還不了了,這些東西的錢還是要還的,密碼是我生日,0707。」
顧雲崢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你倒是實在,也不怕我把你銀行卡里的錢都卷跑了?」
「那不會,顧教授您不是這種人。」她給他戴高帽,隨後又得意地挑眉笑,「而且我算過了,交完住院費剩下的錢差不多也就剛好夠還,也不是你想卷就能卷的。」
她這樣多少有點賣乖的嫌疑,顧雲崢睨她,想生氣卻又生不起來,只好說:「不用了,你之前辭職的時候沒領剩下的工資,是用這個錢給你買的東西。」
蘇為安才不信這些,說:「那我工資可夠高的!」
顧雲崢應:「嗯,我教過的學生,身價自然高點。」
就教過她一節課,這還把老師的身份搬出來了?
蘇為安得寸進尺地道:「那,顧老師,我還想吃西瓜、荔枝、蟹粉小籠包、燉排骨和烤雞腿行不行?」
直接給她開滿漢全席算了!
顧雲崢瞪了她一眼,對她的胡鬧言論不予置評,轉身就要離開。
蘇為安突然叫住他:「顧雲崢!」
他停下腳步。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認認真真。
謝謝。不只謝他在危難關頭相救,不只謝他不吝財物的照顧,更是因為他點醒了她。
她想活著,不再去想什麼生命的長寬高,就好好地、開心地過好現在的每一天吧!
顧雲崢沒有回答,只是唇角是微微上揚的。
他拉開門,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