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越過山丘,感恩生命

劉鐵失蹤了!

一時間有關劉鐵的去向眾說紛紜。大部分的說法是說劉鐵跑路了,有的說他從香港去了美國,也有人說他借道澳門去了泰國,也有人說他根本哪兒也沒去,就躲在北京。證監局曾經找過劉鐵,但公司的大門緊鎖,他的手機一直關機。不過,鄭大光確實主動到證監局投案自首了,並承擔下了所有的責任。潘石沒有再追究劉鐵的法律責任,還幫著他在證監局那兒說了些好話,並承擔了一部分經濟損失。

劉鐵開著他的大悍馬飛駛在三環路上。他關掉了手機,決定開始一次愛誰誰的旅行。以前因工作關係,東部發達地區都跑遍了,於是他做出了個決定,一路向西,走哪兒算哪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他開著車上了京藏高速,把車裡的音響開到最大,放著那首熟悉的歌曲《到愛情為止》,扯著五音不全的嗓子大聲跟著唱著,一口氣開到了內蒙古大草原。

遼闊的大草原,藍藍的天空,沒有霧霾,沒有紅綠燈。劉鐵開足了馬力,像狼一樣號叫著,在大草原撒著野。晚上,他朝著遠處一團篝火開去,見幾個蒙古包中間,人們圍在一起又唱又跳。他下了車走了過去,馬上被好客的蒙古族兄弟拉了過去,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許是大草原負氧離子高,也許是長期壓抑的心情釋放了,他喝了一碗又一碗也沒有醉意,和蒙古族兄弟們一起唱著跳著:「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頓時感覺胸懷似乎寬廣了許多。

劉鐵馬不停蹄,橫穿了整個河西走廊和古絲綢之路,馳騁在大風從坡上刮過的黃土高原,來到了雄壯非凡的嘉峪關。他登上了游擊將軍府,眺望著腳下的雄偉萬里長城,腦海裡浮現著歷代一卷卷鐵馬金戈、悲壯慘烈的烽煙畫面,內心裡激情澎湃,想象著假如自己出生在那個年代,一定是個統率千軍萬馬的將軍。

大悍馬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駛著,劉鐵遇到了一隊驢友,聽他們津津有味地講述了野外求生的經歷。他們說剛剛穿越了一片暗藏殺機的高地,還穿越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等。劉鐵聽得很刺激,又感到不寒而慄,從心裡佩服驢友們的冒險精神。

劉鐵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盡情地瀏覽著雄偉壯麗的山川大河,領略著古樸雄渾的文化,在北京的那種壓迫感很快就拋到了九霄雲外。路過甘肅境內時,劉鐵闖進了一個山大溝深的小鎮裡。當看到了那裡的人居然還住在破舊窯洞裡時,他簡直都不敢相信,中國還有這麼窮的地方。他開車超過了一群孩子,好奇地又將車倒回來,下車走了過去。

劉鐵吃驚地看到,大冷的天,又颳著大風,一群孩子穿著有破洞的棉衣,居然坐在土墩上拿著書本,圍著一個老師正在讀書。劉鐵被眼前的情景震呆了,這些孩子別說沒有教室,就連個黑板都沒有。看著孩子們被寒風吹得紅紅的臉蛋兒,想到自己平日在mgm一晚上造的錢,劉鐵的臉唰地一下白了,眼淚掉了下來。

劉鐵二話沒說,轉身上了車。他翻山越嶺不知跑了多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銀行,好說歹說取了十幾萬現金。回來時又迷了路,找了半天終於找回到了那個小鎮。他找到了小鎮的老鎮長,表示希望能給孩子們蓋幾間能擋風遮雨的教室。老鎮長一聽感動得熱淚盈眶,馬上召集全鎮的人,感謝他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大好人。

劉鐵心情十分沉重,決定留下來親自動手為孩子們建造教室。孩子們尖叫著圍著他的大悍馬嬉鬧著,劉鐵也經常和孩子們一起玩耍,給他們講一些北京的事情。小鎮裡除了年久失修的各式窯洞,好一點兒的也就是土坯房,在老鄉們的一起努力下,三間磚木結構的教室很快就建好了。

臨走的那天,看著孩子們一張張笑臉和老鄉們感激的眼神,劉鐵突然明白當初那雪為什麼那麼堅持去孤兒院了,發覺原來付出也是一種幸福,覺得自己以前在北京拼命想要的、拼命得到的和痛心失去的,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2014年的春節快到了。

潘石帶著那雪回了山東,按照山東老家的規矩,在父親的墓碑前獻上了祭品。李小迪帶著姚貝貝回了湖南鄉下,還特意帶著她去了一棵老馬桑樹下,說小時候父親經常在這裡教導他:「要做一個老實人!」小迪的奶奶看著姚貝貝高興得合不攏嘴,偷偷地問小迪啥時候能讓她抱上大孫子。

炎夏和艾雪找劉鐵都快找瘋了,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找過美美,但美美始終避而不談。艾雪求了美美好多次,說自己只是想感恩,希望在劉鐵落魄的時候安慰一下他。炎夏也不斷地給美美解釋,說劉鐵現在的狀況是自己父親造成的,自己應該為此負責任。最後美美被她們的真誠打動了,說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昏睡了一天,醒來後發現劉鐵人就不見了。她也不知道劉鐵去哪兒了,不過她告訴艾雪和炎夏不用太擔心,鐵哥是好樣兒的,不會有什麼事兒的,她答應幫著找劉鐵,有訊息就告訴她們。

劉鐵遊遍了大半個中國,眼看就要到春節了,他決定回贛南老家。十年來,劉鐵沒有回過一次老家。大學剛畢業那會兒,他覺得自己是個窮小子,想等到事業有成時再衣錦還鄉;後來終於暴富了,但又把那雪弄丟了,他發誓等奪回那雪後再一起回家。就這樣一等再等,一晃十年就過去了,都還沒來得及回味,一切就成了昨天。

十年來,劉鐵的父母也只去過一次北京。他們住在空蕩蕩的大別墅裡,卻始終見不到那雪人影。雖然劉鐵一再解釋那雪出國了,但父母最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鐵子是個從小就不會撒謊的孩子。他們從他躲閃的眼神里猜到了什麼,只是不想多問、不願意去捅破。老兩口沒住上幾天,就堅持要求回老家了。

十年來,劉鐵一直覺得愧對父母,還覺得非常愧對那雪的母親。他曾答應過雪兒母親,要一輩子好好照顧雪兒,但如今雖說自己事業有成了,卻把雪兒弄丟了,他覺得自己無臉去見雪兒母親,也無臉去見老家的父老鄉親。但今天,他終於放下了面子,放下了執念,想趕緊回老家,看看自己日夜牽掛的、漸漸老去的父母。

贛南山區崇山峻嶺之間,劉鐵日夜兼程開著車,行駛在曲曲彎彎的山路上。大悍馬在山間雲霧中盤旋著,車窗外一座座起伏的山巒,一片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一條條清澈的小溪細流,猶如一幅水墨畫兒,那麼的靜美,令人心曠神怡。劉鐵往日在北京整天緊鎖著的眉頭,不知不覺地舒展開來了,焦躁不安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平和了。終於在一天清晨,他開到了自己熟悉的青山上。

劉鐵下了車,眺望著遠處客家人那一座座獨特的圍屋。看著圍屋上的炊煙裊裊,遙遠的往事彷彿就在昨天。他彷彿看到兒時的自己,和扎著小辮的雪兒手牽手,一起走出圍屋的大門,走在上學的路上。劉鐵的眼睛有點兒溼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趕緊開著車從青山上盤旋下來,在離圍屋不遠的地方停下了車。

家是一個離著越近、腳步就越來越快的地方。劉鐵下了車大步朝圍屋大門走去,但走著走著,他感到腳步十分沉重。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他眉頭緊鎖,一時間百般滋味掠過心頭,心怦怦直跳得快要跳出來了。他強壓著複雜的情緒,終於,邁進了圍屋大門。

時隔十年,家族祠院前的那塊空地兒沒有任何變化,那曾是父親懲罰他時,給他畫「圓圈圈兒」的地方。他慢慢走進那塊空地兒,彷彿又聽到了母親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讓他上樓吃飯的聲音;彷彿又看到了雪兒偷偷把餅乾放進「圓圈圈兒」裡,然後可憐巴巴地一步一回頭哭著走了……想著想著,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劉鐵慢慢地走到祖堂前,「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在供奉著祖先的牌位前敬香磕頭行禮。這時,一群小孩兒跑了過來,圍著劉鐵好奇地看著。劉鐵站起身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摸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兒的頭,抬起頭凝視著那扇熟悉的家門,臉上的肌肉劇烈顫抖著。

劉鐵曾無數次想象過回家的情景,無數次想象過魂牽夢繞的父母的模樣。他走到了家門口,一對老人正坐在桌旁吃飯,他的心被猛地刺痛了一下。他輕輕地敲了下門,推門走了進來。兩位老人一轉頭,夾著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劉鐵兩眼噙滿了淚水,用家鄉的「阿姆語」輕輕地說了句:「爸、媽,我回來了!」說完,「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驚喜萬分的母親放下手裡的筷子,疾步跑到劉鐵身邊,用一雙佈滿皺紋的手,緊緊地抱住劉鐵,像個孩子似的眼淚不停地滾落著,哽咽地叫著:「老天爺啊,鐵子,是你嗎?你可回來了!趕緊起來,起來,兒子!」父親並沒有起身,輕輕地說了句:「起來吧!」

劉鐵站起身,仔細地端詳著慈祥的母親,看著她臉上的皺紋,她滿頭的銀絲,緊緊地抱著母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母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露出了純樸的笑容,拉著劉鐵的手高興地說:「鐵子,快,快,快坐下!」劉鐵走到了桌旁,深深地給父親鞠了一躬,抬起頭目光停在了父親那爬滿白髮的頭上。

父親一直低著頭,慢慢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指著桌旁的一把椅子低聲地說了句:「回來了?坐吧!」劉鐵慢慢坐了下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父親的那雙大手。這雙大手曾經是那麼蒼勁有力,曾經牽著他的手,走遍了家鄉的山山水水,而如今卻已滿是褶子。歲月催人老,父親和母親真的老了,比他想象的還要老。劉鐵不敢再看下去了,急忙低下了頭。他告訴自己,不能讓眼淚掉下來,要微笑,讓父母覺得自己很開心、很幸福。

「鐵子,媽好想你,你爸也老唸叨你!」

「爸、媽,我也很想你們!」

「你們爺倆兒先聊會兒,我去給你做最喜歡吃的‘扣肉’去!」

「老婆子,坐下,鐵子愛吃我做的!」

「好好好,你做得好吃!」

「爸、媽,別忙活啦,我隨便吃兩口就行,不餓。」

「鐵子,快坐下,讓媽媽看看。」

「媽,您也坐!」

父親去做扣肉了,母親拉著劉鐵的雙手坐了下來,慈眉笑眼端詳著劉鐵,不知不覺地又流下了眼淚。劉鐵輕輕擦著母親眼角的淚水,像哄小孩似的哄著母親,眼睛也溼潤了。父親不一會兒端著一盤扣肉走了進來,嘴裡喊著讓鐵子趕緊嚐嚐。劉鐵用筷子夾了一大塊扣肉放進嘴裡,不住地點頭說好吃。父親和母親站在桌旁,笑眯眯地看著他,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劉鐵拿著筷子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不敢抬頭去看兩位老人,低著頭大口地吃扣肉,聲音哽咽地說:「爸、媽,你們別站著啊,也坐下吃啊!」

「你吃、你吃,我們老吃!」母親說。

「怎麼樣,在北京吃不到這麼地道的‘扣肉’吧?」父親說。

「嗯嗯!」

「行,行,就你做得好吃!」母親笑著說。

父親母親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只是站在那裡,笑呵呵地看著劉鐵。劉鐵想起了小時候家裡窮,父親母親不捨得吃扣肉,總是站在一旁看他吃的情景,眼裡的淚水越積越多,一滴熱淚沒忍住,啪嗒一聲落在盤子裡。父親一看,急忙轉身走到床邊,點上了一根菸。母親也趕忙轉過身去。劉鐵隨便吃了幾口,站起身說吃飽了。母親默默地收拾著碗筷,父親泡了一壺老家的白茶,喊劉鐵過來喝茶。三個人圍坐著聊起了天兒。

劉鐵環顧了一眼整潔卻陳舊的家,問父親為啥不選塊好地兒蓋座大房子,自己匯給家裡的錢足夠蓋座大別墅的了。父親沒有回答,母親笑著說住在圍屋挺好的,家裡有點兒事兒,整個圍屋的人都過來幫忙,和和睦睦像一家人。還說劉鐵匯過來的錢,他們一分都沒動,一來有吃有喝用不著錢,二來想著留給劉鐵,萬一有個什麼事兒的時候再派上用場。

聽了母親的話,劉鐵心裡一陣心酸。劉鐵一直不能理解,父母這一輩為什麼那麼節儉,就是不捨得花錢。上次去北京時,劉鐵想盡點兒孝心,覺得父母辛辛苦苦一輩子了,想讓他們好好享受享受,帶他們逛商場下飯館,結果卻被父母批評了一頓亂花錢,對此劉鐵真是想不通。想到父母現在年齡越來越大了,劉鐵再次懇求說:「爸、媽,過了年,你們二老跟我去北京再住一段時間吧,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