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子,爸媽的身子骨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母親說。
「就是,你們北京有啥好的?人多車多樓多,鄰居叫啥都不知道,走路跟跑似的,天天跟打仗似的。再說你也忙,上次去北京,一天到晚連你的人影也見不著!」父親說。
「爸,對不起!爸媽放心,這次我哪兒都不去,就好好陪著你們!」
「媽懂你的心意,你是想孝敬我們,但是……」
母親話還沒說完,這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母親急忙走過去開啟了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大群人。劉鐵知道圍屋裡就是這樣,誰家有點兒什麼事兒,不一會兒整個圍屋裡的人就會全知道了。父親和母親笑盈盈迎了上去,劉鐵也趕忙站起身來。一位鬍子白白的年長者笑嘻嘻地上前拉住劉鐵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這就對了,在外面混得再好,過年了,也該回家看看,這是咱客家人的傳統和規矩!」
劉鐵深深地向長者鞠了個躬。一位婆婆也上前拉著劉鐵的手,關心地問:「鐵子,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媳婦呢?那雪呢?」劉鐵尷尬地笑了笑,父親和母親相互看了一眼,母親急忙搶上前去拉住了婆婆的手,將劉鐵擋在了身後解釋說:「那雪出國學習去啦!他們都太忙了!」父親也趕緊客氣地說:「大夥兒別站著了,都快進屋坐坐!」
鬍子白白的年長者高興地笑著說今天就不坐了,等過兩天大年三十的時候,按照祖宗的規矩,敬祖先、貼春聯、宰豬羊,大夥兒再一起吃個團圓飯。父親和母親連忙稱好,大夥兒散了。三個人回了屋,劉鐵偷偷地看了眼母親,見母親笑嘻嘻的臉上藏著一絲憂傷。劉鐵明白,母親剛才被那位婆婆一問,一定是想那雪了。在老家,無後是大不孝。想想自己出去十年,雖說事業做得很大,父母從來沒有抱怨過他,但過年了,兒媳婦沒回來,孫子也沒抱回來,誰家的父母不想抱孫子呢?誰家的父母不盼著過年閤家團圓呢?想到此,劉鐵深深地低下了頭。
晚上,父親炒了幾個家鄉的小菜,母親又端上了一盤客家多味花生,拿出一瓶客家的糯米酒,劉鐵和父親喝了起來。幾杯酒過後,父親藉著酒勁兒開了口:「鐵子,爸想嘮叨兩句。你現在出息了,爸媽為你高興,但錢掙得再多,事業做得再大,也得成個家呀!沒家你掙那麼多錢有啥用呢?沒家,你幸福嗎?」劉鐵一邊聽著一邊頻頻點頭說:「爸,媽,兒子不孝!您看,這大過年的,也沒能給您二老抱個孫子回來,那雪她也……出國了!對不起,對不起!」
劉鐵說完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給二老鞠鞠了一躬。母親看著劉鐵鼻子一酸,轉過臉去抽泣了起來。劉鐵一愣,慌忙上前拉著母親的手問,怎麼了?母親低著頭哽咽地說:「我們老兩口都十年沒見過那雪了,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嗚嗚嗚……」劉鐵一聽,「撲通」一下再次跪在地上,臉色鐵青地說:「爸、媽,對不起!」
母親一看,急得眼淚又掉下來了,使勁兒拉著劉鐵勸他趕緊起來。劉鐵跪了半天不肯起來,父親一看劉鐵倔脾氣又上來了,走過來親自拉劉鐵。劉鐵站了起來,已淚流滿面,不好意思地擦著淚水,恭恭敬敬給父親倒了一杯酒。父親笑著提起了小時候懲罰劉鐵時畫「圓圈圈兒」的事兒,但現在已經是三十大幾的人啦,也要改改自己的臭脾氣了。
父親對劉鐵說,做人最主要的是兩點:第一,對得起良心,輸什麼都不能輸了良心,千萬不要做傷害別人的事兒,人到最後最重要的是心安。做人心安了,一輩子也就幸福了。第二,不能太貪心。貪心就會造惡,就會結怨,就會煩惱。凡事自己盡力了,結果順其自然就行了。人到最後啥都帶不走,簡簡單單就挺好的。身體上累不叫累,精神上累才叫累。
父親的話雖沒有太多的大道理,但卻句句樸實中肯。曾經滄海難為水,回首在北京打拼的十年,自己從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打拼成了一個人人羨慕的成功者,似乎得到了不少,但最後卻發現丟掉了一個最好,丟掉了初心,內心並不開心和快樂。十年磨一劍,劉鐵覺得自己是應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整理一下自己、總結一下自己了,不能再停留在原地打滾兒了。如果再糾結偏執下去,那就真的是白活了。自己只有勇敢告別昨天,才能有一個真正的開始。
劉鐵給父親說,明天帶他到鎮子上去一趟。父親問劉鐵去鎮子幹啥?劉鐵說知道老家有很多留守兒童,自己想以那雪母親的名義,在她曾經工作過的學校捐一筆款,儘自己所能幫助一下那些孩子。父親一聽,笑了,舉起酒杯和劉鐵碰了一下說:「好樣兒的,兒子!我和你媽都堅決支援你!」母親也開心地笑了,高興地說:「我兒子從小就心眼兒好!明天媽也陪你去!」
大年三十到了。圍屋裡的人早早地起來,敬祖先、貼春聯、宰豬羊,劉鐵也和大夥兒一起,忙得不亦樂乎。晚上,家家戶戶都拿出了自己家最好吃的,在院子裡擺了個「滿漢全席」,大夥兒熱熱鬧鬧地吃了個團圓飯。劉鐵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和幸福,一直開心地笑著,他發現自己好久沒有這麼開心地笑過了。大夥兒吃完團圓飯後散了,劉鐵和父母回到家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等著看「春晚」。劉鐵偷偷地看著兩位老人樂呵呵的笑臉,以及那笑臉上光陰留下的痕跡,感慨著他們簡單樸素的愛情,默默祈禱著父母健康長壽。
這時,電視裡出現了一個清秀的小夥子,深情地唱著一首中國風的歌曲《時間都去哪兒了》。那悠揚的歌聲、樸實的歌詞,一下子吸引住了全家人:
時間都去哪兒了
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生兒養女一輩子
滿腦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
時間都去哪兒了
還沒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
柴米油鹽半輩子
轉眼就只剩下滿臉的皺紋了
……
劉鐵聽著聽著,不由得抬頭看著父親和母親老去的鬢白,感嘆時間真的過得太快了,轉眼間,他們就只剩下滿臉的皺紋了。兩位老人一邊聽著歌,一邊笑呵呵討論起了「誰先死了,對方怎麼辦?」的問題。他們的眼神那麼淡然,像在談論一件家常瑣事兒似的。自己的父母這一對普普通通的老人,面對人生有著如此坦然的態度,劉鐵不由得想到了「向死而生」這個詞。
「唉,老頭子,我要是先走了,誰來照顧你呀?」
「我要是先走了,家裡的重活兒,誰來幫你幹呀?」
「還是我先走吧,我走了,你再找個老伴兒!」
「找你個鬼!還是我先走吧,我走了,你就省心了!」
聽著兩位老人開玩笑似的聊天,劉鐵心裡感到一陣陣的悲涼。雖說生死是人之常情,但聽到自己的父母談論這樣的話題,劉鐵的心裡還是接受不了。聽著聽著,他猛地一下子站起身來,急眉火眼地大聲說道:「爸、媽,您二老說啥呢?我還沒給您二老帶回兒媳婦呢!還沒讓您二老抱上孫子呢!以後別說這些了!」
大年初一。清晨薄霧濛濛,圍屋炊煙裊裊,新春的鞭炮聲震耳欲聾,一群孩子穿著過年的新衣裳在院子裡歡快地玩耍著,家家戶戶喜氣洋洋、歡歌笑語。劉鐵也早早地起來,漫步在家鄉秀麗的山間小路上。不知不覺,他又走到了那曾開滿杜鵑花兒的青山上,站在了那雪母親的墓碑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這裡曾是他和那雪夢想出發的地方,十年後的今天,他覺得自己似乎從夢想的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劉鐵坐在青山上仰望著天空,家鄉的天空是那麼的藍,山裡的空氣是那麼的乾淨宜人。春暖乍開,早晨的陽光照射著劉鐵緊閉的雙眼。光禿禿的青山上突然一下子開滿了杜鵑花兒,他和梳著小辮兒的雪兒手牽手,在那萬花叢中嬉戲追鬧著捉著迷藏;他摘下了一朵杜鵑花兒,小心地插在雪兒烏黑的長髮裡;他在雪兒脖頸上刻著「mama」,吻著雪兒脖頸上流出的鮮血,哭著發誓要用自己的命照顧雪兒一輩子、愛雪兒一輩子……他急忙睜開雙眼,一行熱淚從眼裡輕輕地滾落了下來。
回憶如墓,淡薄如素。劉鐵任憑自己的思緒輕舞飛揚,任憑眼裡的淚水盡情流淌著。他久久地凝視著遠方,看了好久好久,想了好久好久,靜靜地回首著在北京打拼的那些日子。歲月似水而無痕,如夢而疑存。過去的十年,自己曾那麼不擇手段地追逐著貪婪的慾望,而如今,當他重新回到這夢想出發的青山時,想起自己最初的夢想,感覺像經歷了一個輪迴,苦苦追尋的終點似乎又回到了起點,彷彿一切都是空無。劉鐵告誡自己,放慢追逐的腳步,靜靜領悟,想好了,再出發。
劉鐵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心情覺得平靜了許多。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誰都無力改變歲月的軌跡,走過了就應從容面對,不應再去糾結於那些無法改變的過去了,如果能潔淨相忘,又何嘗不是一種通透?劉鐵想著,剎那間覺得自己釋懷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雪兒,你我就此,相忘於江湖!」
「鐵哥、鐵哥……」
劉鐵邁著大步正往山下走,隱隱約約地聽到遠處似乎有人在呼喊。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女孩兒美麗的倩影,正爬著山坡一步步向他走來,那呼喚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劉鐵眼神迷離看著那個如影如幻的倩影,一時間產生了幻覺,難道是雪兒回來了?難道是雪兒回來看望她的母親了?難道是雪兒回來找她的鐵子哥了?
劉鐵久久地凝視著那個美麗的倩影,那倩影越走越近漸漸地依稀可見,他驚訝地失聲喊了一聲:「艾雪?」是艾雪,她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而且腳步越來越快,離他越來越近。劉鐵清晰地看到艾雪那雙純淨的眼睛,充滿了深深的思念和真誠的愛意。艾雪一下子撲到劉鐵懷裡,哽咽著說:「鐵哥,你瘦了……」
劉鐵呆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看著手機顯示著一個熟悉名字:「炎夏!」他再次呆住了。想到回到老家時曾和美美通了一個電話,他猜艾雪和炎夏一定都找過美美了。劉鐵一時不知所措,尷尬地看了眼艾雪。艾雪溫柔地低下頭,劉鐵猶豫了下,聽到電話裡傳來了熟悉的沙啞聲:「我在你老家的長途汽車站。鐵哥,其實,蓋茨比並沒有去找黛西……」
面對艾雪和炎夏的真誠,劉鐵的心顫動了一下,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了不相信真誠的理由,深藏在他內心的那份真誠終於被喚醒了。劉鐵覺得,也許,珍惜生命中每一次真誠遇見,勇敢地付出自己的真誠,才是使自己人生完美的唯一途徑。過去的、現在的都是遇見的,曾擁有的都是最好的。也許,會有一次真誠的遇見,將唯美自己的整個曾經。
青山上,劉鐵眼神寧靜而深遠,凝視著遠處連綿不斷的山丘,彷彿看到山丘的背後,有一道救贖的光。
越過山丘,去感恩生命中每一次真誠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