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這裡曾是一棟棟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筒子樓,也曾是劉鐵和那雪出租房所在的地方,十年後,這裡已然成了「萬國地產」旗下的高階住宅樓盤之一了。十年來,大北京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於腳下這片土地,已經很少有人能說出其十年前的輪廓了。在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時,往昔的北京城正一天天埋葬在時代的記憶裡。
潘石身穿一款黑色長款皮衣,站在小區中心廣場的噴泉旁,看上去風度翩翩,器宇軒昂。十二點整,劉鐵準時出現在了大門口,戴著墨鏡大步朝潘石走來。遠遠望去,十年前那個帥氣的劉鐵,如今看上去多了一些男人的味道。看著越走越近的劉鐵,潘石百感交集。其實,潘石心裡一點兒也不討厭劉鐵,甚至還欣賞他身上的一些品質。
劉鐵很快就走到噴泉旁。他摘下墨鏡,眉毛稍稍揚起,銳利的眼神依舊冷傲,目不斜視地盯著潘石。他發現十年後的潘石,似乎多了一些男人的滄桑。無論他怎麼恨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睿智和自信,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底氣也總是讓劉鐵不由得敬畏三分。
潘石平靜地看著劉鐵,劉鐵的眼神不由得閃躲了一下。潘石主動伸出了手,劉鐵掏出了一盒煙,迴避了與潘石握手。他深深地抽了一口,自嘲地開口說:「潘總,我是來滿足你的!滿足你想看一個失敗者的願望,哈哈!」
「劉總,希望今天我們的談話是真誠的、坦率的!」
「好啊,聊吧!我非常樂意聆聽一位勝利者的高談闊論!」劉鐵做出一副很瀟灑的樣子笑了笑。
潘石抬頭看了看冬日和煦的陽光,然後看著劉鐵非常中肯地說:「劉總,我不希望把你當成對手,更不希望把你當成敵人,所以,我不會主動起訴你惡意收購‘萬國地產’的違規違法行為!我希望,我們之間的戰爭,結束了!」
「呵呵,那我是不是要感謝潘總的不殺之恩呢?」劉鐵冷笑了一聲,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您這應該算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施捨吧?」劉鐵冷眼看著潘石。
「劉總,你覺得人生一定要用輸贏來定義嗎?」潘石目光溫和地看著劉鐵,繼續說道:「我覺得,人生是一場自己與自己內心的對話,沒必要一定要用輸贏來定義。」
「不好意思,潘大老闆,我沒興趣聽您這兒感慨人生!請問,您今天約我,不會是暢談人生吧?」劉鐵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潘石。
「不完全是吧!坦率地說,我今天約你,有幾個目的。首先,我剛才說了,我希望我們之間的戰爭結束了!我希望,我們之間的恩怨能有個了結!還是中國那句老話,‘冤冤相報何時了’,你還年輕,一切都還來得及!」
劉鐵一直忍著性子聽著,但聽到潘石這句話,他內心羞怒交加的火一下子又頂到了嗓子眼,緊接著又躥上腦瓜門,暴脾氣一下子又爆發了。他憋得滿臉通紅,青筋一鼓一脹冷冷地說:「來得及?還來得及嗎?潘石,十年前,您摧毀了一個窮小子對愛情的信念,拿走了他的尊嚴……您覺得,這一切都還來得及嗎?」
看著憤懣的劉鐵,潘石臉色沉了下來。他感受到了長期壓抑在劉鐵內心的痛苦,他本來就內疚的心情,又增添了一些不安。他深深地低下頭,非常誠懇地說:「劉鐵,我承認,我傷害到了你!我今天約你,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正式向你道歉!」
劉鐵聽潘石說到「道歉」兩個字,心裡一下子酸甜苦辣鹹湧上心頭,眼睛忍不住溼了。不過,劉鐵強烈的自尊心,和長期養成的不再相信真誠的習慣,使他覺得,潘石的道歉只不過是一個勝利者的同情和施捨,這是他更無法接受和容忍的。他突然大笑著說:「好一聲輕鬆的道歉!知道嗎,您這一聲道歉,卻毀了我一生的愛情和幸福!知道嗎,潘大老闆,我都不知道自己他媽以後還會不會愛了、還能不能愛了!」
潘石抬起頭,凝視著劉鐵。雖然他承認自己客觀上傷害了劉鐵,併為此感到內疚,但他並不認為當初劉鐵和那雪分手,完全是他個人的原因。潘石是一個原則問題上寸土不讓的人。作為較早一代的草根北漂,潘石很瞭解劉鐵那一代草根北漂的生存環境。潘石上大學時,學校還有補助金,畢業還包分配。到了劉鐵那一代,正好趕上了改革,上大學收費了,畢業不管分配了,工作不分房了,買房子房價又暴漲了……一下子,所有的生存壓力都落在了他們自己身上,很多草根北漂都在過生存這一關時,不得不跟愛情說再見了。
還有劉鐵和那雪價值觀不同的原因。面對劉鐵憤怒的指責,潘石沒有無原則的妥協:「劉鐵,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並不等於我認同你的說法!我認為,當初你和那雪分手,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還有時代的生存環境原因!」
劉鐵冷笑了一聲,但心裡不得不承認潘石說得不無道理。劉鐵自己心裡清楚,十年前那雪離開自己,並非因為她嫌貧愛富,而是現實的生活,使得他們的愛情不知不覺中變了味兒。但是,劉鐵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潘石,因為在劉鐵看來,潘石是直接摧毀他和那雪愛情的劊子手。劉鐵憤懣難平,繼續咄咄逼人地說:「潘大老闆,無論怎麼講,當初一個手持核武器的男人,去掠奪一個手無寸鐵的男人的愛情,難道您不覺得很可恥嗎?」
面對著劉鐵的步步緊逼和激烈的言辭,潘石知道,一場唇槍舌劍是不可避免了。他眉波不湧,坦率而中肯地說:「我承認,我覺得很內疚,但並不覺得自己很可恥!恕我直言,我覺得,當初你並不懂得愛情,也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你有沒有想過,當初你除了讓那雪傷心和委屈,都為她做過些什麼?還有,十年後的今天,你敢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所謂的愛情嗎?我替你回答吧,不是!十年來,你想要的是奪回男人的尊嚴和麵子,那雪只不過是你男人面子的象徵性符號而已!」
「哈哈,哈哈哈……夠了!好一番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教訓!」
「等等!抱歉,我還沒說完。我認為你和那雪分手,除了生存環境的原因外,還有一點,就是你們身上的文化差異。換句話說,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才是導致你們分手的最終核心!」
「哈哈,哈哈哈……您說夠了沒有?」
「另外,我發現你特別喜歡把人生定義為輸贏!那好,假如你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我想問下,你知道你輸在哪兒了嗎?」
「哈哈,當然知道,輸在沒你有錢!十年前沒你有錢,十年後還是沒你有錢。假如,我只是說假如!假如這次我的資金足夠雄厚,潘石,現在誰輸誰贏還難說吧?」
「劉鐵,你的問題就出在認為金錢可以搞定一切!其實,金錢只是一個成功者的符號,而支撐這個符號的背後是文化。文化是起跑線,一個人擁有什麼樣的文化,決定了其能站多高、走多遠!也許你會發現,無論是商場還是情場,歸根結底最後較量的還是文化。假如你一定認為你自己輸了,那我告訴你,你輸在起跑線上了。肺腑之言,就事論事!」
「呵呵,幾個意思?」
「劉鐵,我比你大十歲,我就倚老賣老一次。我覺得,你們這代人正趕上一個思想開放的時期。在這個時期,各種西方的文化和思潮不斷侵入,而我們的社會,在疏離中國文化的同時,又沒有重建起自己的主體文化。整個社會又沒有了核心價值觀,加上盲目地吸收一些外來文化,必然會形成一種‘雜交文化’。不客氣地講,你身上這種‘雜交文化’的特徵比較典型,就是心是空的,腦子是亂的,有知識沒文化,自我、自私、自大,這是導致你所謂失敗的主要原因!」
「呵呵,呵呵,呵呵呵……好一番高談闊論!很有一種痛打落水狗的味道嗎!不過,沒事兒,我承受得起!」
「我知道,你也許會認為我在說教,但今天,我想把這種說教進行到底。我認為,文化決定思想,思想指揮行動,行動導致結果。沒有文化,就沒有智慧,更沒有正確的指導思想。我認為,你在這場商戰中,無論是戰略上、還是戰術上都有很多問題,尤其是你心中復仇的火焰,導致你行為上非常盲目,甚至失去了理性!」
「呵呵,貌似說得很有道理!但我怎麼這麼討厭你這一副居高臨下、教訓人的嘴臉呢?」
「沒關係!我知道,你自尊心強、要面子,也知道你是學西方經濟學出身的。我並非排斥西方文化,但不贊成盲目膜拜西方文化,更反對否定和摒棄中國文化。中國文化是老祖宗幾千年來留下來的,我想,沒有任何一個西方流派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明白了!你今天約我,是想讓我輸得心服口服,對吧?」
「是的!也可以理解為,我想讓你認清事情的本質,這樣有助於剷除內心的仇恨。心中沒有了仇恨,內心才會平和;內心平和了,才能成就大事;問心無愧了,才會快樂……」
「明白!明白!謝謝你的坦誠!我不喜歡裝,喜歡你這種直來直去的方式!我想說,雖然現在我是一個失敗者,但我相信我還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名戰士!我劉鐵還不至於是個混蛋,我會非常認真思考你說的每一句話。」
「對了,我還有一句話,我相信你和炎夏的事兒不是你的有意所為,這是天意,是老天爺安排的!我知道,我是欠你的,欠的總要還,但炎夏是無辜的,我不希望我欠的讓她來還,更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到她!請理解一個父親的心情,謝謝你!」
提到炎夏,潘石臉上的肌肉在跳動,無法掩飾內心的痛苦。看著眼前的潘石,劉鐵並沒有感到得意,反而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兒。他突然想起父親送自己到北京讀書時,長途公交車窗外的目光,一下子心有點兒軟了。劉鐵完全能理解潘石作為父親的舐犢之情,雖然潘石今天說的很多話聽起來很說教,也很刺耳,但他從心裡覺得潘石的說教不無道理,最主要的是,他感受到潘石的態度是坦率誠懇的。
劉鐵想著,直視著潘石。從小就倔強不服輸的他,還沒忘了仰起他那高傲的頭,誠懇地說道:「潘總,您今天約我的目的,我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感謝您的忠言,請放心,我劉鐵還不是個下三濫!請問,您還有什麼事兒嗎?」
潘石抬起頭,深邃的眼神里閃著光,伸出手說:「最後,作為男人,我想說一句,你具備很多優秀的品質,比如聰慧、膽識、才智、意志力……希望你不要放棄!」劉鐵沒有伸手,轉身徑直走了。
劉鐵抬頭仰望著藍天,感覺天空似乎在旋轉,高樓似乎在旋轉。仰望陽光久了,眼睛不由流下了淚,他感到一陣眩暈,趕緊低下了頭。此時,他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猛獸,想到往日的喧囂浮華,看到今日的落落寡歡,一股茫然、淒涼、無奈、掙扎、絕望等說不出的複雜心情湧上心頭。他感覺自己好累好累,好想找一個安心的地兒,找一個說心裡話的人,讓自己的心好好地休息一下。
劉鐵戴上了墨鏡,腳步沉甸甸地往前走著,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回豪華的大別墅?他知道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從來沒有家的感覺;去找寶哥、熊哥、黑哥等好兄弟?他知道這些鐵哥兒們此時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去找溫柔體貼的艾雪?他又不忍心再去打擾那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去找很懂他的炎夏?但他剛答應過潘石,不能再傷害她了。
劉鐵拿出了手機,一屏一屏翻看著手機裡上千個電話號碼,但翻了半天都不知道應該打給誰。劉鐵苦笑了一下,感嘆平日裡那麼多好兄弟好姐們兒,此刻連一個好意思打電話的人都沒有。突然,他腦子裡跳出了美美,連劉鐵自己都沒想到,在最落魄的時候,那個看上去沒心沒肺,卻對他忠心耿耿的女孩兒,應該是可以讓他完全沒有心理負擔說心裡話的人。
美美好久沒見到劉鐵了。前段時間,她又偷偷去韓國做了個微整形,剛剛回國不久,正敷著面膜躺在床上。突然接到了劉鐵的電話,說要來她家坐坐,美美喜出望外。她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心想這是哪塊雲彩要下雨呀?之前劉鐵從來不來她家的,今兒這是怎麼了?美美一邊琢磨著,一邊起了床,梳洗打扮了起來,心裡隱隱約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鐵哥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
沒過一會兒,美美就聽到了「砰砰砰」的敲門聲。美美穿著性感的睡衣跑到了門前,趴在貓眼兒上往外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她心裡怦怦直跳,有點兒小激動,急忙開啟了第一道房門,又開啟了第二道防盜門,笑眉笑眼地掐著腰扶著門,嫵媚地看著劉鐵說:「鐵哥,今兒是什麼日子呀?你怎麼想起我來了?」
劉鐵雙目低垂,徑直走進了房間,看都沒看美美一眼。見劉鐵臉色十分難看,顯得異常疲倦,美美沒敢再多說什麼,急忙幫劉鐵脫了外套,換上了拖鞋。劉鐵一頭倒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美美小心翼翼地問他想喝點兒什麼,劉鐵眼睛都沒睜,不一會兒嘴巴微微張開,睡著了。美美明顯感覺不對勁了,拿了個毛毯蓋在劉鐵身上,跑到臥室偷偷地給炎夏打了個電話。
從炎夏那裡得知最近發生的一切,美美十分震驚。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問炎夏是不是在開玩笑?炎夏重複再三,認真地說這一切都是真的,美美傻了。怎麼會是這樣?這都是怎麼了?炎夏怎麼會偏偏是潘石的女兒?潘石又怎麼會偏偏是奪走劉鐵前女友的那個男人?關鍵是,在她心裡戰無不勝的鐵哥,又怎麼可能會輸給潘石呢?況且還可能輸得傾家蕩產,連公司都倒閉了?這一切怎麼可能是真的呢?美美傻傻地拿著電話,聽到電話裡炎夏焦急地說要馬上過來看劉鐵,看了看躺在沙發上的劉鐵,心疼得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告訴炎夏說鐵哥現在已經睡著了,還是等他好點兒再過來吧。
劉鐵渾渾噩噩地睡著了,而且還做了個夢。他夢見那雪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自己拉著那雪的手在鐵軌上奔跑著,身後潘石穿著禮服舉著亮閃閃的菜刀,正帶著一幫人追趕他們。劉鐵拉著那雪的手不停地往前跑著,他們穿過了一片野地,又穿過了一片灌木叢,終於把潘石他們甩掉了。他們跑到了開滿杜鵑花兒的青山上,站在了那雪母親墓碑前發誓從此不再分開。杜鵑花兒叢中,劉鐵汗流浹背地自己動手蓋起了一座漂亮的房子,那雪看著滿身大汗的鐵子哥開心地笑了。正在這時,遠處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緊接著是一陣狂風暴雨。劉鐵不顧一切地將那雪抱在懷裡,但剛剛蓋好的漂亮房子,頃刻間卻被狂風暴雨摧毀了,劉鐵哭了,拼命地想跑過去保護房子,但渾身卻怎麼也動彈不得了。
天已黑了,房間裡燈光微弱,劉鐵臉色蠟黃,渾身都是冷汗,眼角還流著淚,他拼命地掙扎著,終於睜開了眼,猛地坐了起來,卻看到了美美驚愕的臉。劉鐵疑惑地環顧著周圍,看著窗上網狀的防盜窗,看著那扇堅固的防盜門,驚恐地大聲叫著:「這是哪兒?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呢?……」
美美看著從噩夢中驚醒的劉鐵,緊緊地抱著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劉鐵頭疼欲裂,使勁兒地掐著自己的太陽穴,渾身都在痙攣,美美知道劉鐵的老毛病又犯了。她趕緊跑到臥室,從床頭櫃裡拿出了幾瓶鹽酸帕羅西汀片、羅拉片等抗憂鬱症的藥,放進劉鐵的嘴裡。劉鐵吃完藥,一頭又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又睡著了。美美拿來一條熱毛巾,將劉鐵的頭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腿上,擦著他滿臉的冷汗,淚水卻忍不住地落在劉鐵蒼白的臉上。
美美將劉鐵抱在懷裡抱了好久,胳膊和腿都被壓麻了,但她卻堅持著一動不動,唯恐弄醒了劉鐵。看著懷裡這個曾經讓她愛得發狂的男人,這個她心目中戰無不勝的男神,現在卻如此落魄,美美的心難受極了。她溫柔地撫摸著劉鐵的黑髮,想著平日那個孤傲高冷的鐵哥,又想著炎夏剛才說的那些話,她依然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怎麼也有這種藥?」美美正在左思右想,劉鐵閉著眼睛突然問了一句。美美被嚇了一跳,發現劉鐵醒了,急忙扶他坐了起來。劉鐵掏出一根菸,美美急忙拿起了打火機點著。劉鐵抽著煙,眼睛盯著茶几上的那幾瓶藥。美美一看,趕緊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對了,餓了吧?我叫了外賣……」
「你怎麼也有這種藥?」劉鐵又問了一遍。
「我也有憂鬱症啊!已經吃了一年多了,藥名還是從你家抄來的呢!呵呵……」
「我去!」劉鐵雙手抱住了頭。
「沒事兒,現在得憂鬱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不敢說,有的都不敢去看,其實和感冒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鐵哥,吃飯吧?」
劉鐵用力將菸頭捻滅,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了句:「有酒嗎?」美美知道,劉鐵是個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看到他假裝一副沒什麼事兒的樣子,自己也就假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還故意提高了嗓門說:「酒啊?有啊!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你最喜歡的小二,給!」
「可以啊,還有小二?來,走起來!」劉鐵接過酒苦笑了下。
劉鐵和美美碰了一下酒瓶子,一口氣將一整瓶小二喝了下去。美美一看,二話沒說,也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喝了下去。之後,她又去取了一瓶洋酒,咚咚咚倒了兩杯,又和劉鐵喝了起來。美美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大聲說著自己會做雞蛋羹。
美美說完跑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走了出來。劉鐵故作驚訝地看了眼美美,又恢復了平日說話的口氣:「可以啊,還會做雞蛋羹!嚐嚐!」劉鐵嚐了一口,故意裝著很好吃的樣子,但沒吃幾口就撂下了筷子,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
美美16歲就在娛樂圈兒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來,她不知經歷過多少欺騙和傷害,已經練就了一身處事不驚的本領,尤其是遇見大事兒,特別能沉得住氣。其實,此刻她心裡特別難受,但她知道劉鐵現在比誰都難受,她不想再說一些讓劉鐵更難受的話了。但她太瞭解劉鐵的性格了,知道他要強要面子,最討厭別人的同情和憐憫。
美美知道,現在對劉鐵最好的安慰,就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陪著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最好能喝個一醉方休,也許酒精會讓劉鐵暫時忘記痛苦和煩惱。果然,幾杯酒過後,劉鐵的心情好多了,話也多了起來,他好奇地看著美美問道:「小樣兒,不想問問我,為啥今兒跑你家來了?」美美一聽,心裡一酸,強作笑顏說:「情人還是老的好?難道是……想我了?鐵哥,咱喝酒吧,今晚,我們喝他個人仰馬翻,如何?」
「我,可以啊!誰怕誰啊?走你!」
美美儘量地調節氣氛,一點兒都不提那個敏感的話題。這時,美美樓下小區的廣場上傳來了一陣陣嘹亮高亢的歌聲,美美無奈地搖著頭,嘴裡嘮叨著:「暈死!真是服了這幫大爺大媽們了,一到晚上這點兒就開始了,每天翻來覆去地就唱那幾首破歌,連歌的順序都不帶變的!不信你聽,肯定先是個男高音,唱那首‘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接下來是個女中音,唱那首‘燭光裡的媽媽’,然後就是男女大合唱‘啊父老鄉親,啊父老鄉親’,再然後就是那首享譽全球的《最炫民族風》了!一晚上迴圈反覆好多次,我真都快被他們折磨瘋了!」
劉鐵被美美的話逗樂了,一邊喝酒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樓下的大爺大媽們果然按照美美說的順序唱了一遍。聽到窗外傳來的一聲聲震耳欲聾的「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劉鐵撲哧一下笑了,開玩笑地問:「美美,你說,這些大爺大媽們接下來敢不敢再來段《小蘋果》啊?」
「這有什麼不敢的啊?那可是保留曲目啊!」美美無奈地搖了搖頭。話音剛落,樓下果真傳來了大爺大媽們嘹亮的歌聲:「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
劉鐵傻笑著舉著酒杯愣住了。美美實在是受不了了,氣呼呼地走到窗前,關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劉鐵突然站起身來叫著:「別別別呀!唱得挺好聽的啊!」說著走到窗前,又把窗戶開啟了,深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氣,出神兒地看著樓下廣場上又唱又跳的大爺大媽們。以前,劉鐵坐在車裡經常見到類似的場面,那時,他總是不屑一顧,甚至覺得無聊之極,搖搖頭就過去了,不明白大爺大媽們為什麼唱得跳得那麼歡暢。今天,劉鐵看著大爺大媽們開心的笑臉,突然長嘆一聲說:「唉……你看,大爺大媽們笑得多開心、多歡樂啊!比他媽我開心快樂多了!你說,我們天天爭來爭去、搶來搶去的,整得你死我活的,到底是圖個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