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哥,行啦,別看啦!喝酒吧?」美美理解劉鐵此刻的心情,擔心他觸景生情心裡更難受。
「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個啥?要我說,生命本無意義,很多都是我們自個兒給自個兒強加的!你說,當官了不起吧?但你算算,他們每天能說幾句真話,做幾件心裡想做的事兒?誰都防著,甚至連自己的老婆都得防著!有錢牛吧?但你算算,我們能吃多少喝多少花多少,有多少時間是用在生活上,又有多少時間用在拼命掙錢……沒勁!真沒勁!不過,我倒是覺得,樓下的那些大爺大媽們挺有勁的!」
「行啦,別想太多了,沒什麼大不了!」
美美趕緊上前拉著劉鐵的手,試圖阻止他再感嘆下去。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敏感的劉鐵馬上察覺到美美的話裡有話,轉過頭來懷疑地看著美美。美美知道自己喝酒話多說禿嚕嘴了,趕緊舉起酒杯拉著劉鐵喝酒。劉鐵眼神黯淡,神態迷離,機械地把酒杯送到嘴邊,一口又喝了下去。
劉鐵放下酒杯,呆呆地陷入了沉思,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了白天和潘石見面時的情景,耳邊迴響著潘石說過的話:「文化是起跑線。擁有什麼樣的文化,決定了一個人能夠站多高、走多遠!」劉鐵坐在沙發上一根一根抽著煙,神思恍惚地一口一口喝著悶酒,低聲自言自語著:「我真的……輸在起跑線上了?」
美美看著往日叱吒風雲的鐵哥,心裡一陣陣說不出的心疼,裝作什麼也沒聽見,默默地陪著劉鐵喝酒。不一會兒,兩個人把一瓶洋酒又喝光了。美美又把家裡酒櫃裡的洋酒、紅酒、啤酒都搬了出來。兩個人來了個「三中全會」,各種酒摻和著一起上了,很快都有點兒喝大了。美美站在沙發上手舞足蹈起來,洋相百出,肆無忌憚地發著瘋。劉鐵抽著煙蹺著二郎腿看著美美,想笑卻笑不出來。他的腦子停不住地思來想去,琢磨著自己和潘石的那場「男人的戰爭」。
劉鐵反覆分析著自己失敗的原因,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確實是被複仇的火焰衝昏了頭腦,內心不夠平靜,導致盲目自大過於衝動。還有一點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經常會感到心是空的,腦子是亂的。平常除了不擇手段地掙錢,就是花天酒地宣洩內心的空虛,很少靜下心來去讀一本書。劉鐵又想起了潘石說的那句話:「無論是商場還是情場,歸根結底最後較量的還是文化!」他不由得又低聲自言自語說:「難道真的……輸在起跑線上了?」
美美搖搖晃晃地走回臥室,俯下身開啟了保險櫃,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存摺,看了看上面的數字,猶豫了一下,又搖搖晃晃地走回了客廳,碰了碰劉鐵將存摺遞了過去。劉鐵一轉頭,看到美美手裡的存摺,詫異地問道:「存摺?幾個……意思?」
「鐵哥,其實,你的事兒……我都知道了!」美美喝得舌頭有點兒發直,但看上去卻十分清醒,兩眼十分堅定地看著劉鐵說。劉鐵看了看存摺,又看了看美美,露出了驚愕的目光。美美低下頭,聲音低沉地繼續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鐵哥,這是我十六歲出道以來所有的積蓄,就一千萬,你別嫌少,先拿著用吧!」
「哈哈哈……哈哈哈……」劉鐵頓時明白了美美的意思,隨後發出了一陣狂笑。劉鐵的笑比哭還難聽,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面目猙獰。看著劉鐵那張痛苦的、扭曲的笑臉,美美一行熱淚滾落下來,她一下子撲了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劉鐵。
劉鐵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自己曾經傷害過、一直瞧不起的美美,此時居然把自己所有的積蓄全部都給了他。劉鐵笑著笑著,終於深深地低下了頭,感動地落下了淚。誰說人性在金錢面前黯然失色,誰說良知在金錢面前赫然泯滅啊?
以前,劉鐵經常開玩笑地說,這年頭你好意思開口借錢的人本來就沒幾個,而即使你好意思開口又肯借給你錢的人就更沒幾個了,所以一定要珍惜敢於借給你錢的人,因為人家給你的不僅僅是錢,而是一份真誠和信任。今天,在劉鐵最落魄的時候,在他鐵哥們兒都離他而去的時候,美美卻做出了一個連男人都不一定能做出的仗義行為。劉鐵感動之餘,突然覺得有些羞愧。他拿開了美美緊抱著他的雙手,不敢再直視美美的眼睛,將存摺放回了美美手裡。
美美的臉唰得一下子變了,兩眼一下子變暗了,她質問劉鐵:「鐵哥,怎麼,嫌我的錢不乾淨?我美美在您心裡,是不是就是個婊子?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有瞧得起過我?哈哈哈……」聽到美美這一番話,劉鐵內心被震撼了。是的,他真的覺得自己以前輕視了美美,突然意識到不可以輕視任何人,不管他(她)是哪個階層的人,都有人性中最光輝的一面。他為以前自己的輕狂淺薄而感到自責,覺得這也是自己沒有文化的表現之一。他急忙抬起頭,拉住了美美的手,真誠地說:「美美,對不起!」
美美的眼淚唰一下子掉下來了。劉鐵拉著美美的手,繼續誠懇地解釋說:「美美,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我還沒慘到要借錢的份兒上!放心吧,我死不了!」劉鐵說著,用力地握著美美的手。他知道自己還沒徹底完蛋,雖然他與何耀陽的共管賬戶被平了倉,虧的都是自己的,但至少還留下了一部分資金。
還有,他以熊小乖名字開立的賬戶裡,還有一千萬股的「萬國地產」股票。再說,他對自己非常自信,即使真的一無所有了,他也能靠自己的能力重新站起來。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自己走的路,就是跪著也要走到底。
「哎喲,我的手好疼啊!」眼前一臉真誠的劉鐵,是美美從來沒有見過的。劉鐵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話,美美也突然覺得很不適應,覺得怪怪的,她不好意思地故意大叫著,抽出了自己的手。劉鐵也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低下頭輕聲地說:「美美,你知道,我從不敢相信任何人,不過今天,你讓我再次相信了!所以,從心裡……謝謝你!」
美美聽到劉鐵這一番話,眼睛又溼了。不過,她還是習慣以前劉鐵那種胡說八道的方式,於是,故意開玩笑地說:「鐵哥,你別這麼裝好嗎?怪嚇人的!哈哈哈……」
「是嗎?我裝了嗎?不能吧?不是我的風格啊!哈哈哈……」
「不過,偶爾裝一次也挺好噠!鐵哥,你終於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啦?那以前我說過‘我愛你’,你信嗎?切,我知道,你不以為然!」
「美美,我說過,我把你當成親人!」
「哈哈哈……親人!我知道,說白了,你看不上我!我也明白,沒人能夠代替她……但我想說,不要以為我就喜歡錢,是人都喜歡錢,但是人也都渴望真愛!我也是人,是個女人,我也渴望真愛,你信嗎?」
「嗯嗯!」
「我承認,我很現實,但那都是現實逼的!鐵哥,再下賤的女人也會渴望真愛,你信嗎?」
「嗯嗯!我信!」
「我認識很多外圍女,還認識一些夜總會的小姐,雖然她們天天出臺,天天出賣自己,但她們內心也同樣渴望真愛,鐵哥,你信嗎?」
「嗯嗯!真的信!」
「女人,誰不渴望找一個真心愛自己的男人啊,但是……」
「我懂、我懂!來來來,喝酒、喝酒!」
看到美美越說越激動,劉鐵趕緊舉起酒杯打斷了她,試圖岔開話題,但美美已經根本停不下來:「鐵哥,你說,愛情是不是一種病啊?你這麼不待見我,我卻還這麼賤!你也是,除了她……」
「沒錯,就是一種病,是一種精神病!我覺得,當一個人精神上偏執了,就他媽愛情了!其實,理性地想一想,也許那個人並非是最好的,最適合自己的,但自己卻偏偏喜歡跟自己較勁,非認為那個人是自己最愛的!你說,這不是精神疾病又是什麼?」
「哈哈哈……沒錯!說白了,就是自己給自己下的套,就是自己給自己挖的坑,自己還心甘情願地往裡面跳!」
「精闢!」
「來來來,為我們兩個精神病人,乾一杯!」
「乾一杯!哈哈哈……」
劉鐵和美美都喝多了,兩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對面的沙發上,也不顧什麼形象了。美美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舌頭已經明顯不聽使喚了:「鐵哥,你說,你說,真愛到底是什麼啊?」劉鐵醉眼矇矓地說:「我,這我哪兒知道啊!這個問題……你得去找心靈雞湯大廚啊!」美美哧哧地笑著說:「拉倒吧!多濃的心靈雞湯我沒喝過啊?朋友圈裡……我天天喝,好嗎!其實,都是跟那兒裝,好像誰是傻似的!」
「呵呵,美美,你不覺得你是傻啊?不是傻……你幹嗎把那一千萬的存摺給我啊?我看,你就他媽是個傻!」
「這他媽能一樣嗎?那是因為我愛你!算了,不說這個,哼!不過,說實話,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明明知道她已經不愛你了,還在那兒傻呢?對不起,鐵哥,對不起!」
「哈哈哈……沒事兒,罵吧!我就一混蛋!說實話,其實好多事我心裡都明白,但就是……」
「行啦,跟你說了一億遍了,都過去了,別再跟自己較勁了!」
「是啊,都過去了……看來,要走出只能靠自己了!」
「當然只能靠自己了!這個道理我很早就懂了好嗎?那些年,當那些富二代們開著跑車追我們學校校花的時候,當那些跑車的尾氣噴了我一臉的時候,當我知道我爹不是什麼李剛的時候,我就發誓,我要靠自己掙錢,我要去韓國整容……呵呵!」
兩個人天南海北地聊著,不知不覺中夜已經深了。美美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困得有點兒頂不住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地走進臥室,不一會兒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密封的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了一根自制的捲菸,神秘兮兮地對劉鐵示意說:「怎麼樣,來根兒這個?」
「這是……什麼玩意兒?」劉鐵警覺地看著。
「大麻!」美美淡淡地說了句。
劉鐵一聽,一下子怒目圓睜,從沙發上跳了下來,一把將美美手裡的塑膠袋奪了過來,轉身走進了洗手間,將塑膠袋裡的一根根大麻煙拿出來,然後用力地揉碎丟進了馬桶,盯著旋轉的水流,看著那些大麻煙急速地被衝了下去。美美跟著跑進了洗手間,心疼地看著,嘟囔著說自己好不容易才搞到的。劉鐵轉身惡狠狠地盯著美美,抓住美美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大吼著:「你他媽的怎麼吸大麻?」
「不用這麼大驚小怪吧?圈兒裡好多人都吸,再說,大麻也不算毒品,沒事兒!」美美不以為然地說著。
「放屁!誰說大麻不算毒品?這玩意兒會導致中毒性精神疾病的!你……你什麼時候開始吸的?」
美美的肩膀被劉鐵抓得疼得嗷嗷直叫,戰戰兢兢地說,有一次喝酒的時候看到陽哥抽,自己覺得好奇就要了一根兒,後來抽著抽著就上癮了。劉鐵吃驚地聽著,慢慢地鬆開了手,心裡又著急又心疼,揪心地盯著美美說:「美美,我是不是把你當親人?」
「嗯!……」
「那好,如果你也把我當親人的話,答應我,以後別再抽了!」
「啊……不至於吧?」
「啊什麼啊!看著我的眼睛,你給我發誓,以後絕不抽了!否則,以後我不會再把你當親人了,我是認真的,聽見沒有?」
美美驚愕地看著劉鐵氣得發紫的臉,揣摩著劉鐵為什麼發如此大的火,看著看著,突然一行熱淚從她臉上流了下來。美美從劉鐵發紫的臉上讀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疼愛。她淚眼模糊了,痴痴地問道:「鐵哥,你是……心疼我了,對嗎?」劉鐵深深地低下了頭,沒說話。
美美咬著嘴,抹了一把眼淚,慢慢地舉起了手說:「鐵哥,我美美髮誓,從現在起,決不再碰大麻一手指頭!我美美說到做到!」劉鐵抬起了頭,表情嚴肅地說:「記住你自己說的話!你知道,我從不聽別人說什麼,只看別人做什麼!否則……」美美使勁兒點著頭說:「嗯!我知道!我會做到的!」劉鐵看著美美,點了點頭。
「知道為什麼我會做到嗎?」美美一把拉住劉鐵的手問道,劉鐵盯著美美沒說話,美美眼睛一溼說道:「因為我知道,你心疼我!我好開心,鐵哥!知道嗎,連我自己都記不清楚,他媽有多久沒有人心疼過我了!嗚嗚嗚……」美美說著,一頭趴在劉鐵的肩膀上哭了起來。劉鐵心疼地輕輕拍了拍美美的肩。
突然,美美猛地一把抱住了劉鐵的脖子,眼神迷離地看著劉鐵喃喃地說:「鐵哥,我們……做愛吧?鐵哥,我想要你!」劉鐵沒想到美美會冒出這麼一句,眼看她脫著睡衣,劉鐵趕緊抓住了美美的雙手,尷尬地說了句:「別鬧!聽話!睡覺!」
美美看到劉鐵害怕的樣子,哈哈大笑著仰倒在了沙發上,笑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輕聲問道:「鐵哥,今後有什麼打算啊?」
「你猜!」
「切,又來了!」
美美說著側過身去,不一會兒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且呼嚕聲越來越大。劉鐵將毛毯輕輕地蓋在了美美身上,剛也想躺在沙發上,突然覺得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跑到洗手間一陣狂吐。吐完以後,腦子漸漸地清醒了,他坐回沙發上靜靜抽著煙,再次閃回著白天和潘石見面的情景。他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感受,就是覺得自己心裡特別堵得慌。面對潘石,他很憤恨,卻發覺自己不知道究竟應該恨他什麼;他想復仇,卻發覺自己似乎又無仇可報。他覺得自己似乎面對的是空無。
劉鐵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天矇矇亮了。他起身走到窗前,點上了一根菸,輕輕地推開窗戶,久久地凝望著窗外的大北京。早上的太陽從濃厚的霧霾中掙扎著爬了出來,露出了微弱的光。窗外的世界靜悄悄的,但劉鐵知道,過不了多一會兒,這個城市很快就會躁動起來,很快就會成為一個戰場,使得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感。
十年來,北京的變化太大了,變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了;十年來,自己的變化也太大了,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十年來,自己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被慾望的生活驅使著一刻都不敢停歇……但今天,經歷了一場大起大落,他似乎突破了一個臨界點,一下子頓悟了許多。劉鐵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再原地踏步了,真的要學會放手、學會成長了。
「逃離北京!」
劉鐵心裡猛然冒出這個想法。此刻,他突然好想找一個安靜地方,找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讓自己的心好好地靜下來、好好地休息一下。想著,劉鐵穿上外套,看了眼呼嚕聲一浪高過一浪的美美,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劉鐵突然發覺,這個自己打拼了十年,有著兩千多萬人口的大北京,在離開時,竟無人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