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最後的疼愛是放手

掛了熊小乖的電話,劉鐵強作鎮靜。他擔心何耀陽亂猜疑,悄悄地告訴他是家裡出了急事,自己要馬上回北京。何耀陽會意地點了點頭。劉鐵對寶哥、美美和炎夏說,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他要馬上飛回北京。寶哥和美美搖著頭說實在走不動了,炎夏從劉鐵眼神里感到了一種不安,堅決要跟劉鐵一起回北京。

兩個人迅速收拾好了行李,火速直奔機場。傍晚,一架從澳門直飛北京的飛機緩緩降落在了首都機場。鄭大光早早地就在機場等候了,三個人上了車,大悍馬在機場高速上飛駛著,路標指示牌顯示著「北京市區」方向。

熊小乖告別了那雪,走到了那輛十年前的紅色法拉利車旁。她特意讓張若菲開這輛車送她,並囑託張若菲自己走後替她保管好這輛舊車。十年來熊小乖換了好幾輛新車,卻一直沒捨得處理掉這輛舊的。張若菲知道,這輛舊車記載著熊小乖的青春和愛情,記載著她一去不復返的美好時光。

劉鐵的大悍馬行駛在機場高速上,鄭大光一邊開車,一邊問他們澳門之行是否順利。劉鐵緊繃著臉不語,只不停地打電話。就快到三元橋了,鄭大光問劉鐵,是回公司還是去吃飯?劉鐵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地說了兩個字:「停車!」鄭大光問為什麼?劉鐵橫眉立眼剛要發火,他的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劉鐵猶豫了一下接通了:「喂……請問你是劉鐵先生吧?」

「是的,你是?」

「是這樣,我叫張立國,是熊小乖女士的律師。我這裡有一份熊女士簽名的‘離婚協議書’,授權我全權處理。我想請問下,您何時方便,找您補籤個字?」

「張律師,請問您,熊小乖女士現在人在哪兒?」

「哦,她剛和我通過電話,說是已經去機場了。」

「什麼?去機場了!幾點的飛機?」

「對不起,這個……不清楚!」

劉鐵迅速結束通話了張律師的電話,臉色陰沉得可怕,衝著鄭大光大吼一聲:「趕緊停車!」鄭大光嚇得一個急剎車,大悍馬猛地停在了路邊。此時,三元橋上,一輛紅色的法拉利飛快地駛過,駛向了首都機場方向。熊小乖坐在車上,看著車窗外閃過的熟悉景色,臉色冰冷而凝重。

劉鐵下車一把將大光拉下來,自己坐到了駕駛座。炎夏坐在後座沒動,劉鐵大吼著讓她也趕緊下車。炎夏在澳門就覺得劉鐵不對了,執意不下車。劉鐵看了看錶,顧不上炎夏的執拗了,猛地一加油門,瘋狂地衝了出去。大悍馬在三元橋上盤旋了一圈兒,調頭又向首都機場方向駛去。

此時,紅色法拉利已經駛過了五元橋,熊小乖死死地盯著前方一言不發。她的手機一直不停地、重複地響著,電話上顯示著熟悉的「老公」兩個字。熊小乖臉色慘白,任憑手機電話和資訊聲一直不停地響。張若菲知道是劉鐵的電話,但她也知道熊小乖去意已決,就沒再勸說什麼。

紅色法拉利駛到機場收費站停了下來,熊小乖忍不住看了一條劉鐵的簡訊:「小乖,我回來了,懇求你,好好談談!別走!」熊小乖雙眼模糊了,兩行冰冷的淚水悄然從臉上滑落。紅色法拉利駛過t3高速路收費站,很快到達了國際出發站。熊小乖睜開了紅腫的雙眼,拿起電話,回了一條簡訊:「別再找我,我也不再尋你,到愛情為止!」然後,她盯著手機上的「老公」這兩個字,按下了刪除鍵,隨後關掉了手機。這個她最熟悉的電話號碼,自己都記不清曾經多少次咬著牙、噙著淚發誓要刪掉,但每次又找各種藉口保留了下來。今天,熊小乖刪掉了,並告誡自己,無論是告別愛情還是告別現實,無論是難過或快樂,都要徹底忘記這個男人,都要堅強地微笑,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不過,熊小乖心裡清楚,這個倒背如流了十年的電話號碼,已刻在了心底,自己又怎麼能從心底刪掉呢?

大悍馬上,劉鐵讀著簡訊,眼淚終於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瘋狂地開著車,不停地重撥「aa」程式碼,終於,聽到電話裡傳來了:「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劉鐵猛地一個急剎車,大悍馬滑出了一米多遠,高速公路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剎車痕。劉鐵用手抹抹淚水,呆呆地東張西望,不知道應該駛向何方。後面的車紛紛躲閃著大悍馬,一輛車差點兒就撞上了,車主們伸著頭衝著劉鐵大聲叫罵,車輛很快堵成了長龍。劉鐵的頭重重地趴在方向盤上,任憑刺耳的喇叭聲不停地響著。

炎夏嚇壞了,趕緊跑下車,開啟了駕駛車門,按下了雙閃燈,朝擁堵的車輛揮手示意。劉鐵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一粒粒豆大的冷汗從額頭上滾落,也溼透了他的襯衫。劉鐵雙手用力地按著太陽穴,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瞳孔也在不斷地放大,露出了驚恐的眼神。

炎夏急忙從他的手包裡翻出了幾個藥瓶,遞給劉鐵一瓶礦泉水,將一把白色藥片塞進了他的嘴裡。炎夏勸說劉鐵趕緊下車,劉鐵大口喘著粗氣,踉踉蹌蹌下了車。炎夏上前試圖扶他,劉鐵推開炎夏,自己爬上了後座。炎夏打著雙閃緩緩地開車,從機場高速的「葦溝」出口駛了出去,停在了機場輔路旁一片安靜的樹林裡。

劉鐵閉著眼仰靠在後座上,突然,他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炎夏從沒見過劉鐵哭,甚至都不覺得劉鐵會哭,而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哭得那麼傷心欲絕,像個無助的孩子,炎夏心如刀絞,她緊緊地抱著劉鐵,一會兒,劉鐵哭著似乎睡著了。炎夏的四肢被壓得麻木了,卻一動不敢動,她怕弄醒了劉鐵,想讓他在藥力的作用下多睡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劉鐵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疑惑地四處看著,發現自己躺在了炎夏的腿上,急忙掙扎著坐了起來。劉鐵剛要說些什麼,炎夏猛地吻住了他的唇,淚珠滴落在了他的臉上。迷迷糊糊的劉鐵感受到了一種溫情,無力地癱在後座上,很快又睡著了。車裡一片寂靜,炎夏擦著劉鐵眼角的淚痕,心疼地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

想到劉鐵曾經說過的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炎夏猜想,他今天一定是因為其中的一個才如此傷心欲絕。想想平日霸氣逼人的劉鐵,再看看現在柔腸寸斷的劉鐵,所謂「無情未必真豪傑」,炎夏更加愛上了這個男人。天漸漸地黑了,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夜,回想著在澳門和劉鐵度過的時光,炎夏一時間百感交集。

突然,炎夏聽到劉鐵一聲深深的長嘆。劉鐵醒了,坐了起來,開啟了車窗,點上了一根菸,大口地抽著,抽完了一根又點上了一根,目光呆滯地盯著窗外,情緒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劉鐵轉過臉,直視著炎夏,聲音極其低沉地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炎夏用力地點著頭。劉鐵感嘆說:「剛才,就在剛才,一個深愛了我十年的女人,走了!老天爺真是有意思,十年前,一個我深愛的女人,走了!十年後,一個深愛我的女人,走了!哈哈哈……」劉鐵失控地狂笑不止。

「你愛她嗎?」炎夏輕輕地問了句。

「但心很痛!」劉鐵低下了頭。

其實,連劉鐵自己也說不清楚,此刻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樣。十年來,熊小乖付出了自己最寶貴的青春和愛情,多次在最關鍵的時候幫了他,毫無原則地原諒了他的過分行為,丟掉了一個驕傲女人的尊嚴,天天過著酒精麻醉的落寞生活,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劉鐵也經常會罵自己不是東西,經常會感到不安,經常會感到良心受譴。十年來,他也曾嘗試去改變自己,讓自己去愛上熊小乖,但是,他始終沒能做到。

劉鐵一直試圖找到一個最不傷害熊小乖的方式,但始終都沒有找到。他希望時間能夠幫他解決一切。他希望熊小乖能慢慢地淡忘過去,並能主動提出離婚。他覺得這樣熊小乖也許會好受點兒,但其實這種方式對熊小乖傷得更深。今天,當他所希望的這一切終於來了的時候,那個深愛了他十年的熊小乖真的走了的時候,他卻發覺自己的心是那麼痛,覺得自己是那麼的自私和可憎。

劉鐵一根一根不停地抽菸,自言自語感慨著:「千萬不要去傷害一個人!因為傷害一個人,遠比傷害自己更痛苦!所以,寧可不愛,不要傷害……」

「鐵哥,我送你回家吧!」炎夏說著開車駛向市區。

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車在劉鐵別墅前停了下來,劉鐵跟炎夏說了聲謝謝,並沒請她進屋。炎夏明白,此刻劉鐵更希望一個人安靜地待著。炎夏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劉鐵幫她開啟了車門,不好意思地說自己今天出醜了,並暗示炎夏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炎夏盯著劉鐵,深情地說:「我喜歡飽經滄桑的男人,因為他們把生活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炎夏走了。劉鐵回到空蕩蕩的別墅,感到心力交瘁,一下子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他突然大叫起來:「雪兒、雪兒……」他被自己的大叫聲驚醒了,猛地站起來,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夢中那雪的影子。

他愣了愣神兒,知道剛才做了一個噩夢。他夢見自己和雪兒正在那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叢中開心地嬉戲著,突然,一隻傳說中的華南虎叼住了雪兒的衣服,將雪兒高高地銜起,高傲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後轉身大步向前方走去。劉鐵大聲呼喊著雪兒拼命地追著,卻始終不能靠近……

劉鐵擦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抬起頭,望著樓上那間不允許任何人踏入的房間,腳步沉重地走了上去。他把房間的門輕輕地推開了,劉鐵久久地凝望著牆上掛著的那一張張發黃的舊照片,那一張張記錄著他和那雪過去的舊照片。

第二天下午,劉鐵坐在辦公室的大班椅上,盯著電腦上的紅紅綠綠股票走勢曲線,腦海裡卻閃回著昨天的一幕一幕,心裡依然感到陣陣刺痛。他的目光落在大班臺上那雪的舊照片上,內心湧起了一層層波瀾。他拿起手機,翻開電話本,永遠列在第一位的「a」的程式碼立馬映入了他的眼簾。

十年了,他一開啟手機,這個「a」便會出現在他的眼前,每次看到,他就會想起十年前的那雪和他們的愛情,並無數次發誓一定要奪回這個號碼的主人。今天,這個他等待了十年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內心激烈地掙扎和鬥爭著,問自己要不要打一下?終於,他深呼了一口氣,手指按在了「a」上面。電話嘟嘟嘟響了一會兒,對方結束通話了。他咬著牙再次撥打過去,電話再次被結束通話了。他呆愣了許久,發了一條簡訊:「我們,離婚了!」劉鐵的眼睛一秒不離地盯著手機,但始終什麼也沒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