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快樂得痛不痛?

「嗯……我時常問自己,快樂得痛不痛?我發現,自己不快樂!」

「好吧!乖乖,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永遠支援你!但是,要不要再見一面?」

「不想見了!不過,走之前,我想見一個人!」

「嗯……明白!」張若菲知道熊小乖說的是誰。

下午,世貿天街一家咖啡館室外,熊小乖身穿一件黑色手工蕾絲長裙,戴著一頂精緻的黑色寬簷帽,黑色的網紗擋住了一半的臉,看上去十分神秘而性感。熊小乖走前有一個願望,就是想見見那個讓她輸了十年的那雪。她靜靜地坐在一張桌子旁,心裡想著,那雪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難道是傳說中的那種「琴棋書畫詩酒花、寫作攝影照顧家」的女人?

這時,那雪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身穿一件純白色短外套,看上去安靜而典雅,又不乏職場女性的幹練。她一眼就認出了熊小乖。兩個都曾深愛過劉鐵的女人,十年後,終於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了。

熊小乖仔細地打量著對面這個優雅婉約的女人,那雪則溫和地看著對面這個豐盈窈窕的女人,從她驕傲的眼神里讀出了一種難言的憂傷。那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從電話裡熊小乖的語氣中,感到了一絲不安。

「那雪,知道今天為什麼約你嗎?」

「很抱歉!不知道……」

「我要走了,想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讓我輸了十年!」

「不好意思,我沒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要和劉鐵離婚了!」

「啊……為什麼啊?你們怎麼了?」那雪驚訝得叫出聲來。

「我想,是因為你吧!」熊小乖質疑的眼神盯著那雪。

「啊?……但……」那雪低下了頭,眼裡充滿了焦慮。

熊小乖的眼睛一秒鐘都沒離開那雪。她曾猜想,那雪聽到她離婚的訊息,應該會很得意和開心,甚至幸災樂禍。但她從那雪焦急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關心,那是發自內心深處的,裝是裝不來的。那雪發現了熊小乖手上纏著的紗布,心想可能是和劉鐵吵架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關心地問:「你的手受傷了?是不是吵架了?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哈,你猜錯了!事實上是,前天晚上我喝多了,還有,本來我想去找你,想去殺了你,結果,不小心弄傷了自己!」

聽到這句話,那雪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心裡特別難受。她懂得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那雪知道,十年來劉鐵一直還沒有放手過去。她能想象,眼前這個驕傲的女人,為了劉鐵,為了愛情,不知經受了多少委屈,忍受了多少痛苦和折磨。無論怎麼講,自己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那雪不忍再看熊小乖那深深的黑眼圈兒,急忙轉過臉去,眼眶一下子溼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一直死撐著不肯在人面前落一滴眼淚的熊小乖,此刻,從那雪的淚水裡感受到了一種善良和真誠。她仰起頭,閉上眼,但一行冰冷的淚水還是流了下來。熊小乖知道,其實自己是沒資格去責備對面這個女人的,無論怎麼講,十年前是自己主動追求劉鐵的,並促使她和劉鐵分的手。今天,看到眼前這個端莊大氣的女人,熊小乖心裡驚訝,這還是那個曾在mgm做服務員的女孩兒嗎?一時間,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都說女人是朵兩生花,是那麼的相對,又是那麼的相知,心是容易相通的。兩個女人從對方的眼神里,似乎都讀懂了對方。那雪擦了下眼角的淚痕,慢慢地轉過臉來,真誠地看著熊小乖,勸她說再和劉鐵好好談談。劉鐵從小就性格倔強,但本質上還是善良的,相信通過真誠的溝通,什麼事兒都會解決的,都會好的。

熊小乖靜靜地聽著那雪的勸說,觀察著那雪的一言一行,她感受到了一種真誠、善良和包容。那雪身上那種溫婉氣質,沒有任何的攻擊性,使她漸漸打消了對那雪的敵意。那雪身上的那種知性女人的味道,也似乎使她明白了,為什麼劉鐵會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

但長期積壓在心裡的幽怨,還是使熊小乖一時無法做到內心平靜。她點上一根菸,靜靜地看著那雪,冷冷地說道:「十年了,我把自己的青春、愛情、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但他的心還是在你那裡!你教教我,我該如何與他真誠地溝通?」

「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

那雪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她自責自己做人做事優柔寡斷,沒能處理好和劉鐵的關係,沒能讓劉鐵徹底地忘了她。那雪真心不希望熊小乖和劉鐵離婚,不希望看到今天這個結局。但熊小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今天我約你,不是來聽你說對不起的!更不是來聽你安慰的……」

「你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

「我今天來,就是想明白,自己十年到底輸在哪兒了!」

「你沒有輸!愛情沒有輸贏!說心裡話,您是一個為愛情敢於赴湯蹈火的女人,我非常敬佩你!真的!」

「哈哈,不過,我已經厭倦了這場遊戲,不玩了!放手了!」

「別這樣!你們在一起都十年了,十年的緣分,多不容易啊!」

「十年的感情並不等於愛情!我不想再對自己的人生說謊了,一切真的該結束了!」

「別這樣,千萬別這樣!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珍惜的!」

「那雪,我能感受到,你很善良!但是,我已經決定了!」

「小乖,但……還是……」

那雪說著,聲音哽咽了。熊小乖再次仰起了頭,強忍著悲傷,岔開了話題:「對了,你和老潘怎麼樣了?」

「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

「哦,真心祝福你們!」

「謝謝!也真心希望你能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我想,我和他之間的緣分已經盡了!也許,這是我的命吧!我要走了,要去機場了……」

「啊……去機場?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啊!……鐵子呢?他知道嗎?他在哪兒?」

「我想,這些都不重要了!」

熊小乖說完,看了看錶,微笑著伸出了手。那雪雙肩微微顫抖,緩緩地站起身來,沒有去和熊小乖握手,她突然失聲說道:「你走了,鐵子他……怎麼辦呀?留下來吧,懇求你……」

那雪幾乎是在哀求,她期望熊小乖能回心轉意。但熊小乖決然地轉身走了,頭都沒回。聽著身後那雪大聲的呼喊,熊小乖已淚流滿面。暮色暗淡,殘陽如血,熊小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那雪昏昏沉沉地回到家裡,潘石和小燁子正在等著她吃晚飯。那雪一進門,潘石急忙起身迎上去,幫她拿著外套和手提包,發現那雪臉色很難看,還有眼角風乾了的淚痕。潘石心裡掠過一絲不安,但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扶著那雪的肩坐到了餐桌旁。那雪儘量裝得沒事兒,潘石默默地給她夾著菜。但那雪沒吃幾口,就一個人躲進了臥室。潘石沒去臥室,想她也許需要安靜地獨處一會兒。

小燁子拉著潘石的手,一起看熱播的《爸爸去哪兒》。潘石不知道那雪發生什麼了,但知道適當的時候那雪會告訴他。小燁子看著電視咯咯地笑著,笑著笑著,戛然而止,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潘石知道,小燁子一定是想起自己在汶川大地震中遇難的爸爸了。

潘石想起汶川映秀小學對面的一座山,當地人稱之為「萬人坑」。大地震時這裡埋了很多人,很少人知道自己的親人究竟埋在了哪裡。每年的清明節,潘石和那雪都會陪小燁子去掃墓。有一年,小燁子在山上採了一些野花,跪在山上的一個無名墓碑前獻上了花。潘石心疼地上前抱起她,問她和爸爸都說了些什麼,小燁子認真地說那是個秘密。

見那雪和小燁子各有心事,潘石心情也十分沉重,他心不在焉地在書房看書。晚上十一點,潘石合上書走進了臥室,將那雪擁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肩膀。那雪似乎平靜了許多,依偎在潘石的懷裡,慢慢地講述了下午見到熊小乖的情形,以及熊小乖和劉鐵離婚的事情。說著說著,那雪眼睛又潮溼了。潘石聽著,也皺起了眉頭。突然,他拉起那雪的手,表情十分認真地問:「那雪,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麼了?怎麼這麼說啊?」

「聽到他們離婚的訊息,心裡很不是滋味,感到很自責!無論怎麼說,當初是我從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夥子手裡,搶走了他心愛的姑娘!其實,我內心一直都非常愧疚!」

「老潘,你不必自責!愛情裡,只有愛與不愛!」

「那雪,這麼多年來,為了自己所謂的名譽和麵子,讓你過著不能在陽光下生活的日子,我能理直氣壯地說,對你的愛是無私的嗎?不得不承認,我很自私!」

「人言可畏,社會風氣就這樣,誰也擺脫不了!我能理解!」

「謝謝你的包容!我一直說,欠你一個完整的家,一直為此感到內疚和負罪!我想,是時候讓我來補償了!」

「說心裡話,我真不在乎那張紙!做一輩子情人,執手到老,執手不厭,挺好!」那雪說著,頭又溫柔地靠在了潘石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