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小迪答的「打架」二字,十幾個犯人都端著身子仔細地觀察著李小迪,看了一會兒都吃吃地笑了起來。一個頭發染成黃毛的年輕人站起來,走到李小迪跟前譏笑著說:「行啊,小白臉,還會打架呢!是不是很會打啊?比老子還會打嗎?」說著,「啪」地一揮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李小迪頓時滿眼都冒金星,倒在了地上。黃毛得意地笑了笑蹲了下來,扯著李小迪的頭髮問道:「小白臉,知道號裡的規矩嗎?」
「啊?……不知道!」
「哦,好,那就給你先上上課!乖,把褲子脫了,快!」
「幹嗎呀?」
「走板兒啊!」
李小迪疑惑地看著那個黃毛,問什麼叫「走板兒」。黃毛笑著一把拉起李小迪,把他推到了牆邊,避開了號裡的監視器,用力地脫掉了他的褲子,抄起一塊木板,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頓亂打。李小迪被打得哇哇直叫,疼得哭出來了。黃毛打完後,拍了拍手,笑著告訴他:「記住了,這就是走板兒!」李小迪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多男人面前光屁股,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恥感。他忍著痛試圖想穿上褲子,但又聽到一聲大吼:「嘛呢?不懂規矩!以為就完事兒了?還得‘打飛機’呢!明白不?」
話音未落,又上來一個壯男,粗暴地扒光了李小迪的所有衣服,強迫他將兩隻胳膊朝後背起,做了一個飛機飛行的造型。李小迪哀求著,那壯男和黃毛理都不理,每人端起一盆冷水,猛地從頭到腳灌了下來。李小迪感覺自己好像又掉進了一個冰窟窿裡,凍得渾身打戰,幾乎站不住了。但這次李小迪似乎被澆醒了,沒再哭泣,也沒再哀求,而是眼裡充滿了仇恨,直直地挺在了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李小迪又聽到那個長得像黑社會男人的沙啞的聲音:「算了,別搞他了,看著像個學生!」壯男和黃毛立馬點頭哈腰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嘴上還不停地喊著他「海哥」。被尊稱為「海哥」的男人又吩咐說給李小迪安排一塊板兒,那個胖頭男人也乖乖地往裡擠了擠,騰出了一點空兒。李小迪穿上潮溼的號服,將自己塞進了幾乎插不進去的那一點空兒,蜷縮在了那裡。
胖頭男人一邊嬉皮笑臉地誇讚李小迪細皮嫩肉,一邊繼續給他介紹號裡的規矩。告訴他最裡面的海哥叫頭板兒,是號裡的老大,以後什麼事兒都要聽頭板兒的。依次便是二板兒、三板兒等,新來的睡最後一塊板兒,也叫立板兒。立板兒旁邊有一個洗漱的水龍頭和一個馬桶,新來的要負責每天洗馬桶擦地板等。他還分別介紹了每個人進來的原因,有偷稅漏稅的、有吸毒販毒的、有傳銷詐騙的、有打架鬥毆的,而他自己則是因耍流氓進來的。
李小迪又累又困又冷又餓,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他剛睡著,「哐當」一聲,鐵門上開啟了一個小視窗,有人叫著開飯了。李小迪被吵醒了,抬頭看了看小視窗的那道光,猜到是中午飯的時間到了。號裡的人有序地拿著盆兒碗兒,每人分了一碗白菜湯,一個窩窩頭。李小迪也領了一份,心想這種東西是給人吃的嗎?但他已經餓得實在顧不上了,伸手抓起了窩窩頭,剛要往嘴裡放,突然被一隻大手搶走了。胖頭男人瞪著大眼說,他剛進來肚子裡的油水多,需要清清腸子,說著又把他那碗白菜湯也端走了。李小迪眼巴巴看著被搶走的窩窩頭和白菜湯,突然覺得是那麼香。
對於腦子裡只有音樂的李小迪來說,他想象不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地方。在這裡,人最基本的尊嚴幾乎已經喪失殆盡,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會跟眼前這些人渣躺在了一起,且還要對他們唯命是從。他不由地想到了出租房,那裡的陽光原來是那麼的燦爛,艾雪做的家常便飯原來是那麼的美味,每天早出晚歸掙錢養家的艾雪原來是那麼的辛苦,自己在艾雪面前的自命清高,原來是那麼淺薄、那麼放肆……想著想著,兩行冰冷的淚水從眼角滾落下來。
黃毛踢了他一腳,嘴裡罵道:「哭他媽什麼哭!趕緊起來刷馬桶、擦地板!把自己當少爺了吧?」李小迪一驚,趕緊起來幹活兒。黃毛在一旁監督著他,動作稍微慢點兒就給他一巴掌。李小迪把馬桶和地板擦得溜光,還沒等喘上一口氣兒,又被指派給海哥按摩捶背。渾渾噩噩中,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照例又是一碗白菜湯和一個窩窩頭,胖頭男人再次手疾眼快地搶了過去,並把自己的一根火腿腸獻給了海哥。李小迪不敢吱聲,抬頭看見了海哥,發現他還吃著鹹鴨蛋,覺得很奇怪。胖頭男人問他帶錢進來了沒有,李小迪說沒有。胖頭男人叮囑李小迪,讓家裡人送點錢來,再買點兒好吃的孝敬海哥。說完朝海哥獻媚地咧著嘴笑了笑。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睡覺了,李小迪偷偷地鬆了口氣,雖然又冷又餓又累又疼,但終究是不再被折騰可以安靜地躺下了。他側臥著擠在那塊狹小的板兒上,一動也動不了。望著小視窗裡擠進來的一束月光,他卻怎麼也睡不著。突然,一隻大手伸進了李小迪的被窩裡,他頓時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嗷」地叫了一聲跳了起來。這時,李小迪再次聽到了那個低沉沙啞的聲音:「行啦,胖頭,別再整他了!」
胖頭男人聽後立馬老老實實地睡了。李小迪膽怯地朝裡面的海哥看去,黑暗中,一根菸頭忽閃著,照在他一張鬍子拉碴的臉上。海哥靠在牆上抽著煙,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讓李小迪到他那兒去,李小迪站著不敢動。後來海哥命令他過來,李小迪才裹著被子戰戰兢兢地坐在海哥板兒上。海哥伸手遞給李小迪一個菸屁股,李小迪哆哆嗦嗦地接過來,使勁兒地抽了一口,感覺似乎精神放鬆了許多。
海哥問他是不是湘西人,李小迪好奇地點頭稱是。海哥說他是從李小迪的口音聽出來的,並說自己也是湘西人。海哥又問,看著他是個讀書人,怎麼會因為打架進來的。李小迪簡單講了下自己的事兒,海哥聽了不以為然,說弱肉強食很正常,還毫不客氣地說李小迪不能怪自己的女朋友跑了。自己一個大男人不能掙錢養自己的女人算什麼爺們兒,尤其是在北京,男人不掙錢不買車買房,人家女孩兒怎麼跟著你。如果實在有氣就往自己身上使,讓自己趕緊牛起來,牛了人家才看得起你,才有資格搞物件,否則拍屁股滾蛋,離開這裡。
海哥還說自己沒讀過什麼書,經常因為沒文化被別人坑,所以特別羨慕那些讀過書的人。他還告訴李小迪,自己是因為看他像個讀書人,又覺得可能是老鄉才護著他的,否則,號裡的規矩還多著呢!就是剛才的「打飛機」,按道理要在那裡站一宿的。李小迪聽著不住地點頭,感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又快掉下來了。海哥又訓斥了他,說男人要堅強,不能動不動就掉眼淚,李小迪趕緊擦了擦眼角,使勁兒地點著頭,並問海哥是因為啥事兒進來的。海哥吐了口菸圈兒,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海哥從小家裡很窮,他非常喜歡讀書,但卻沒錢讀。十七八歲時他就來北京打工了,在北京混了二十年了,幹過很多活兒,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他靠自己的努力,供養著家鄉的老母親,還供了兩個弟弟讀大學。海哥為人仗義,經常為農民工出頭,很快就成了農民工兄弟的大哥。
後來跟隨海哥的農民工兄弟越聚越多,他成立自己的包工隊,當了包工頭,但他這個包工頭從來都不扣農民工兄弟的血汗錢,而是處處為他們爭取利益。這次被關進看守所,就是為了給農民工兄弟討要過年的工錢,被房地產老闆以聚眾鬧事為由陷害。他恨自己沒文化,看不懂什麼合同,被房地產老闆耍了。他說自己很快就要出去了,出去後要好好學點法律知識。
海哥問李小迪是學啥的,李小迪說自己是學音樂的,主要寫歌什麼的。海哥一聽很高興,說自己嗓門很高,也很喜歡唱歌,小時候經常在山裡唱山歌。海哥說自己的父親走得早,母親養他們兄弟三個很不容易,自己一直以來有個心願,就是給自己的老母親寫一首歌。還有,跟著他的那些農民工兄弟也都不容易,也想為他們寫首歌,可惜自己沒有學過音樂,只是瞎唱著玩兒而已。李小迪聽著這個長得像黑社會的男人說的話,漸漸地沒了之前的恐懼,感覺他是一個心地非常善良、為人正直不阿的男人,是一個令人尊重的男人。
面對這個鬍子拉碴的男人,李小迪內心突然感到了一種羞愧。以前自己從來不屑一顧,甚至鄙視海哥這樣的人,原來不是他想象的那樣。海哥每一句樸實的話,都針針見血,句句刺激著他這個自命清高的文化人。他發覺其實自己是那麼的弱小,那麼的微不足道,以前的自命清高是那麼淺薄,那麼不接地氣。在看守所待了一天,他就懂得了一個道理:不要看不起任何人,每個人在人格上其實都是平等的。想到此,李小迪低著頭小聲地說了一句:「海哥,如果你信得過我,出去後我給你寫歌吧!」海哥高興地看著李小迪連聲說道:「好啊好啊!出去以後給我打電話,記住啊!」
海哥似乎還意猶未盡,自言自語地感嘆道:「夜深人靜的時候,最怕想起某個人,想就覺得負罪,要流淚,天亮了才知道,心安才好啊!」李小迪聽到海哥的話,猛地一下子又坐了起來,神經質地大聲叫著:「我靠,太牛了!」海哥被李小迪嚇了一跳,疑惑地問道:「什麼太牛了?」李小迪興奮地說:「歌詞啊!」
海哥笑了笑,明白這個年輕人又在搞創作了。海哥於是繼續對他說此刻的心情。
「心安才好!」海哥這句樸實的話深深地刺痛了李小迪,他不由地又想到了艾雪,眼睛頓時潮溼了。李小迪看著那扇小小的視窗,視窗裡透出了微弱的光,那是東方的魚肚白。他渴望著天快點兒亮起來,盼望著那扇小小視窗黑白交替得再快一點兒,盼望著早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天漸漸地亮了,兩個人聊了整整一宿。海哥拍了拍李小迪的肩膀問:「小迪,出去後有什麼打算啊?」
「海哥,出去後我要自食其力,讓自己強大起來!」
「小迪,走自己心中的路,堅持下去!」
「嗯!我會的!」
「海哥支援你!哈哈哈……」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越來越高興,聲音也越來越大。號裡的人被他們吵醒了,一個個睡眼惺忪坐了起來,好奇地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他們聊了啥好事兒。海哥踹了身邊的二板兒一腳,讓所有的人依次往後移,並說從現在起李小迪是二板兒了。
號裡的人都知道,海哥是個有錢的主兒,跟著他的農民工兄弟有上百號人。他進來第一天就做了頭板兒,拘留所的警察都對他很照顧,估計是他那幫農民工兄弟都打點好了,大家心知肚明。聽到海哥的命令後,一個個都乖乖地照辦了。李小迪很不好意思地再三推辭,但被海哥強令挨著他躺下了。
果然,李小迪不用再洗馬桶擦地板了,也沒人敢再搶他的白菜湯和窩窩頭了。每天李小迪呆呆看著小視窗那道光,從強到弱、從弱到強交替著,一首歌的旋律在他腦海裡慢慢地孵化著,那旋律由模糊變得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