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過來,抬起一腳便踹在懷鈺左肩上,他自幼習武,騎射兼精,還是皇子時便跟隨兄長征戰北疆,腿腳上的功夫可不是騙人的,這一腳下去,立刻將懷鈺踹翻在地,噗地吐出一口血來,幾乎受了內傷。高順連忙撲上來,從後抱住延和帝的腿:「聖上!聖上息怒啊!小王爺!小王爺您低頭認個錯兒啊!別和聖上犟著了!」
「滾開!」
延和帝勃然大怒,一腳將高順甩出老遠。
他揪起懷鈺的衣領,恨聲道:「你父一世英名,竟生出你這麼個混賬兔崽子!與其讓你日後墮了你父王的名聲,不如朕現在就了結你!」
懷鈺眼神陡變,他能聽別人說他是文盲,是草包,是廢物,是爛泥扶不上牆的紈絝,但就是聽不得別人說他讓他爹蒙羞,他汙了大晉戰神扶風王的威名。
「罵我就罵我,少提我爹!」
懷鈺一把擒拿住延和帝的手腕,叔侄二人在片刻之間交手了數個回合,拳來腳往,最終延和帝不敵懷鈺,身形一晃,往後踉蹌幾步,幸虧被高順扶住。
懷鈺拉開架勢,雙眸明亮,渾身充滿戒備,猶如一頭暴怒的年輕雄獅。
看著這樣的他,延和帝竟然莫名消了氣,輕聲笑罵:「臭小子,翅膀硬啦,打起叔父來了。」
懷鈺收了拳,一臉無所謂,完全沒有打完皇帝后應有的惶恐,雙膝跪地,淡淡道:「臣冒犯天子,請聖上治罪。」
延和帝看也不看他,道:「不治你的罪。告訴你,這婚朕賜定了,你是娶也得娶,不娶綁著你也得娶,好了,滾下去罷。」
懷鈺憋著一口氣,最終什麼也沒說,帶著傷一瘸一拐地走了。
高順扶延和帝在太師椅上坐下,跪下去察看他的腿。
延和帝收回右腿,道:「不用看,沒事。」
高順慢慢地站起來,垂頭拿衣袖拭淚。
延和帝皺眉問:「哭什麼?」
高順答道:「奴婢是傷心,小王爺不懂聖上您的苦心,小王爺四歲進宮,從來的第一日起,就是聖上您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吃穿用度、開蒙讀書、拳腳騎射,無一不是您一一過問。奴婢還記得,小王爺六歲時出天花,您不顧群臣反對,貼身照顧小王爺,給他擦身喂藥,怕小王爺半夜受不住癢,撓破水痘,以後長大了破相,您愣是幾宿沒閤眼,可今日,您的腿……聖上,聽奴婢一句勸,您以後可千千萬萬別再動手了……」
「好端端的,說這些幹什麼,鈺兒他還沒懂事呢,你見著他方才看朕那個眼神沒有?有他父王昔日的影子,臭小子,一提他爹就跟朕來勁。」
延和帝輕輕地笑,轉眼看見高順還在流淚,又皺起眉:「好了,別哭了,讓你那些乾兒子幹孫子看見了,像什麼樣子。」
高順連忙將眼淚擦乾淨了。
延和帝道:「去把沈如海給朕叫過來。」
高順準備去吩咐人,又被延和帝叫住:「對了,上次在馬球場上,那個要拿刀抹脖子的人叫什麼來著?」
「韓越,翰林院庶吉士,還未授實職。」
延和帝點頭,沉吟道:「朕記得他說自己是韓琦的十四世孫,曾祖父是憲宗朝的首輔韓士寄。韓士寄此人唯唯諾諾,半生毫無建樹,只知迎奉上意,以此為晉升之道,早年還捲入黨爭,因站錯隊被杖責免官,謫戍雲南,既然這個韓越這麼崇敬他曾祖父,那就授他個雲南右參政的官罷。」
高順:「……」
右參政是從三品的官職,一省掌管民政的佐貳官,從一介沒有實職的庶吉士乍然跳到從三品,這在大晉朝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事,按理說應當算高升,然而去的地方卻偏偏是雲南。
雲南地處邊陲,林多瘴深,境內少數民族居多,不好管理不說,政治生態還十分複雜,只因這裡不僅有朝廷設定的三司,還有各部世襲的土司與雲南沐王府,稍有不慎便容易被架空,成為光桿兒司令,但凡是想多活幾年的大晉官員都不願去那塊地盤,這便是「明升暗貶」,韓越去了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除非被調回,從此基本就遠離政治中樞了。
寒窗苦讀十餘年,只因一時沒管住嘴,說錯一句話,便此生再也仕途無望。
高順惋惜地搖搖頭,總結出一條真理,在這大晉朝,寧得罪皇帝,別得罪懷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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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翠閣。
沈葭跪在地上,所有的下人都被趕出去了,只剩下沈如海坐在上首,面色陰沉地質問:「我再問你一遍,究竟是誰給你出的主意,讓你幹出這等不要臉的勾當?」
沈葭小聲道:「沒有誰……」
「說!」
圈椅上的沈如海重重拍桌,一聲暴喝,嚇得沈葭雙肩一縮,立時收了聲。
沈葭呆了片刻,嘴巴一咧,孩子似的哭起來:「我要找嬤嬤,我要回家,我要回金陵去……」
沈如海冷哼一聲:「沒有你的嬤嬤了,你也別想著回金陵,你是我沈家人,你不姓謝,這裡就是你的家!」
沈葭愣愣地抬頭:「什麼意思?」
沈如海道:「賈氏已被我打發回山東老家了。」
沈葭徹底陷入呆滯,沈如海的嘴巴還在一開一合,她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嬤嬤走了,從小帶大她的乳母走了,她再也回不去金陵,她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京城,除了聽從沈如海的安排,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沒有別的路可走。
「不——」
沈葭突然從地上站起來,瞪著沈如海大喊。
沈如海一愣:「你說什麼?」
沈葭雙目通紅,咬牙切齒:「你不能趕走嬤嬤,因為你沒這個權力!嬤嬤不是你沈家的人,她是我娘聘來的,她的月例銀子是舅舅發給她的,你不是她的主子,我才是!不止嬤嬤,沈園也是我的,這是我娘買的,我娘建的!你看不起我娘是個商戶女,不能像孫姨娘一樣,為你紅袖添香、燈下讀詩!可如若不是我娘,你當初不過是個落第窮秀才,你連上京趕考的路費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