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是明月當頭,算算時光,已過了數個時辰之久。
俞秀凡掙動了一下身於,只覺得全身的骨骼如散,疼苦無比。
忽然間,傳過來一個低微的聲音,道:「俞兄弟,委屈你,就在那草地中睡著吧!你頭旁草葉中,有三粒丹九,取過來吞下去,如是天明後,遇上了過路人,自己忍著些痛苦,想法子回到開封城去。在東大街,王家老棧中等我,敵人大精明,我不能露出痕跡。」
俞秀凡聽得很清楚,那正是艾大哥的聲音。
經連番折磨,已使他知曉了江湖上的險惡、毒辣,雖然聽得十分清楚,但卻忍下沒有說話。暗裡咬咬牙,伸出手去,果然在頭旁邊找到了三顆丹丸。
他變的很小心,停了片刻,才緩緩把藥物放人口中。
靈丹化玉液,瀝瀝下嚥喉。靈藥奇效,藥物下口,立時消減了很多的痛苦。
俞秀凡閉上雙目,又等候了一陣,掙扎而起。
一種堅毅的精神力量,和藥物的效力,俞秀凡竟然站了起來。
向前試行兩步,也竟然能移動身軀。就這樣,俞秀凡堅強的向前行去。
這是一種很艱苦的行程,俞秀凡行約百丈,就停下來休息一陣。咬著牙,忍著痛苦,緩步走不過七八里,天色已經大亮。
得兩個農人之助,俞秀凡僱到了一輛馬車,到了開封,照著艾九靈的吩咐,俞秀凡找到了王家老棧。
那是一座青磚砌成的客棧,看似古樣的形式,這客棧確然己有些了年代。
店夥計迎了上來,見一個滿身是傷的人,不禁微微一呆。
俞秀凡下了蓬車,笑一笑,道:「我的傷不要緊,休息幾天就好了。」
店小二道:「客官是……」
俞秀凡道:「摔傷的,走路不小心,摔在了山坡下面。」
店小二啊了一聲,伸手去扶俞秀凡。
俞秀凡揮揮手,道:「不用扶我,帶我到一間客房中去。」
店小二口中應著,人卻向前行去,把俞秀凡引入了一座很雅緻的客房中。
不知是俞秀凡服用的藥物有效,還是年輕,休息後傷勢好轉的快。
在店中休息了一日夜,身上的傷勢已經大好。
店夥計來了兩次,很想給俞秀幾請個郎中,但卻為俞秀凡所拒絕。這就引起了店夥汁的好奇。
第二天太陽下山的時候,進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手中提了一根旱菸袋,白布高腰褲子,黑緞面的布鞋,看樣子,不是店裡的大掌櫃,至少也是個賬房先生。
俞秀凡挺身坐了起來,還未來得及說話,那青衫老者已揮手說道:「客官,請躺著。」
緩步行到了木榻前面。
俞秀凡定睛望著那青衫老者,緩緩開口說道:「閣下是…」
青衫老人介面道:「我是王家老棧的店東,客官,夥計告訴我,你受了很重的傷,卻又不願請個大夫來瞧瞧。」
俞秀凡心中暗道:「大哥指定我來往王家老棧,想來這店東主,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由於經這番遭遇,卻使他生出了極高的警覺之心,謹慎的說道:「小生不慎,摔下了山坡,傷勢下重,休息一會就好,用不著瞧大夫了。」
青衫老人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了一陣,道:「客宮,貴姓啊?」
俞秀凡道:「小生姓俞,請教店東主。」
青衫老人笑一笑,道:「我姓王。」俞秀凡啞笑一笑,暗道:「我真是糊塗得很,他是店東主,這店名叫王家老棧,他自然是姓王了。」
但聞青衫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老朽有幾句話,說出來。希望俞相公不要見怪。」
俞秀凡道:「店東主只管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青衫老人道:「瞧俞相公這身傷勢,有些像被人打的。」
俞秀凡吃了一驚,接道:「打傷和摔傷,難道還有不同之處麼?」
青衫老人道:「那是大大的不同了。不過,不會看的人,看不出來罷了。」笑一笑接道:「有一件事,老朽覺到有些奇怪。」
俞秀凡道:「什麼事?」
青衫老人道:「俞相公不像會武的人。」
俞秀凡點頭道:「店東眼光不錯,小生確然不會武功。」
青衫老人笑一笑,道:「這就是老朽不解的地方了,論你的傷勢之重,早已該臥床不起,但你不但精神暢旺,而且傷勢也復元的很快。」
俞秀凡道:「小生確然服用過一些藥物。」
青衫老人點點頭道:「這就是了,那一定是很好的藥物。」
言談間,突見店夥計急急奔進客房未,道:「老東主………」
青衫老人一皺眉頭,接乞「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店夥汁喘口氣,道:「有人找這位俞相公。」
俞秀凡心頭一震道:「什麼樣的人?」
青衫老者的臉色很嚴肅,回顧了夥計一眼,道:「告訴俞相公,來的是什麼人。」
店夥計道:「是個娘們,一身綠衣服。」
但聞一陣格格嬌笑之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響起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小兄弟啊!你怎麼一個人躲到這裡來啦,言得姐姐我好難找啊!」
一面說話,人已行了進來。
俞秀凡目睹來人,不禁一呆,想到她嬌笑盈盈,出手傷人的情形,登時臉色大變,道:
「你……」
綠衣麗人走幾下春風俏步,接道:「我怎麼啦!小兄弟。」
俞秀凡道:「你是一個女魔頭。」
綠衣麗人道:「多難聽啊!小兄弟。」右手一探,抓了過來。
一根旱菸袋,橫裡伸了過來,點向綠衣麗人的右腕脈穴。
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綠衣麗人一看那旱菸袋點來的架式,立時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雙目轉註那青衫老者的身上。
青衫老者笑一笑,道:「姑娘,這位俞相公摔的很重,不能碰他。」
綠衣麗人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
青衫老者道:「王家老棧的店東主。」
綠衣麗人淡淡一笑,道:「開店的人,招子一向很亮,你閻下可是眼睛有毛病?」
青衫老者淡淡說道:「如果姑娘在我王家老棧之外殺人,就算是殺的屍積如山,血流漂杆,老朽也不會多問一言。但這位俞相公住了老朽的客棧,老朽就不能不管了。」
綠衣麗人仍然是一臉盈盈笑意,道:「掌櫃的,人要量力,你剛才出於那一菸袋,算得上高明;不過你的運氣不太好,碰上了我。」
青衫老者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姑娘是大大有名的人綠衣麗人冷冷他說道:「大掌櫃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吧?」
青衫老者道:「老朽一直守著這座古老的客棧,從未離過開封,咱們是安份守己的生意,從來不在江湖上走動,也不和江湖中人來往。」
綠衣麗人嬌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就算我亮了名號,大掌櫃也不知道了。」
青衫老者道:「人的名氣,樹的影子,如是你姑娘的名氣真夠大,在下雖是足不離開封,也該會知道你姑娘的名字。」
綠衣麗人淡淡一笑,道:「辣手仙於祝玉花,大掌櫃聽人說過麼?」
青衫老者搖搖頭,道:「姑娘,老朽當真是識見淺薄,沒聽過姑娘的名號。」
祝王花臉色一變,道:「大掌櫃,這麼說來,你是有意管這件事情了?」
青衫老者道:「祝姑娘言重了,自從老朽接手這座客棧,數十年來,一直沒有出過事情,老朽不希望在王家老棧中,發生流血慘案,這一點,要姑娘多多的原諒了。」
溉花道:「大掌櫃,做生意和氣生財,你這樣做了,還想不想再開這座王家老棧?」
青衫老人道:「祝姑娘,如是老朽允許在王家老棧行兇殺人,這座客棧還能夠開的下去麼?」
祝玉花格格一笑,道:「大掌櫃言重了!光天化日,大街客棧,我怎麼能夠殺人,我只想把他帶走罷了。」
俞秀凡冷冷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去?」
祝玉花嘆了口氣,道:「小兄弟,這隻怕由不得你了。」
突然一側身子,左手一享,劈向青衫老者,人卻直向木櫥前面行去。
青衫老者冷哼一聲,道:「姑娘,不可傷人。」
左子一抬,封住祝玉花的攻勢,右手菸袋,一伸一吐,敲向祝玉花右腕。
那大銅煙鍋子,怕不有十幾兩重,如是敲中手腕,勢必要打一個筋斷骨折不可。
形勢迫人,祝玉花不得不先求自保,一縮右腕,人也退了兩步。
青衫老者神情肅然的冷冷說道:「祝姑娘,王家老棧,從不管江湖中之事,但也決不允許在我們客棧中殺人。」
祝玉花冷冷說道:「大掌櫃是真人下露像,算我辣手仙子看走了眼。不過,這次混水不好螳,你進來容易,出去難,大掌櫃,王家棧這片基業可能就送在你千中,但路走盡頭,話來說絕,你現在如若肯回頭還來得及。」
青衫老者淡淡一笑,道:「姑娘,蹦謝你一番好意,但行有行規,王家老棧於了七八十年生意,一直不衰,就是因為住在我們客棧中,人財安全。八十幾年來,王家老棧沒有讓住店的客人,受過一文財物之損,也沒有讓客人受過毫髮之傷。王家老棧傳到我手中,是第三代飛不能丟這個臉。姑娘,我們不是對這位俞相公特別優容,更不願和你姑娘結仇,誰是誰非。我們更不會多間,只求你姑娘能結我們一個臺階,維持著我王家老棧的這點行規。」
祝玉花一眨柳眉兒,道:「大掌櫃,如是一般劫時索仇,就憑你王掌擴這幾句活,我祝玉花回頭就走。但這位俞相公牽扯的事情太大,說一句不怕你見笑的話,我祝玉花也作不了主。…青衫老者心中暗暗吃了一驚,但表面上,仍然維持著相當的鎮靜,道:「姑娘,這就難了。」
祝玉花冷冷接道:「大掌櫃,你保不住他的。我離開這裡之後,不過今晚,會有更多、更高明的人物趕來,老實說,你把他交給我,他也許還有一條活命的機會,如是把他留在這裡,不但他死定了,另外,還要賠上你王家老棧裡裡外外數十條人命。青衫老者雙目一揚,道:「姑娘,謝謝你指點,我姓王的接下來了,你請回吧!」
對這位大家櫃的豪氣,辣手仙子祝玉花頻有意外之感。
呆了一呆,道:「就憑你和王家老棧中幾個跑堂的夥計?」
青衫老者接道:「姑娘,怎麼接下來,是我姓王的事,不勞姑娘煩心。」
祝玉花突然低聲說道:「大掌櫃,你如是一定要伸手,最好能多請些幫手,今夜裡三更前,我們必然會到。」言罷,轉身一躍而去。
這幾句話似是耍狠,但也有示警的味道。
目注祝玉花高去之後,俞秀凡突然回身下床,穿了靴子。
工大掌櫃怔一怔,道:「客官,你要到哪裡去?」
俞秀凡道:「小生不能連累了貴客棧,我要離開這裡。」
王掌櫃搖搖頭,道:「客官,你現在就是要走,也有些晚了。老朽希望你客官據實回答老朽幾句話。」
俞秀凡沉吟一陣,道:「店東主,你可以隨便問,不過,有些話,我不能回答你,那就要清你擔待了。」
王掌櫃徽徽頷首,道:「好!能說的你說,在下也不勉強。」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沒有住過我們王家老棧吧?」
俞秀凡道:「不瞞老丈說,在下這是第一次離家出遠門。」
王掌櫃道:「客官是」俞秀凡接道:「在下是來此會試。」
王掌櫃道:「咦!你投宿本店,是自行來此呢,還是受人指點?」
俞秀凡道吟了一陣,道:「小生是受人指點。」
王掌櫃道:「客官,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人?」
俞秀凡聽對方論人斷事,不似壞人,心中警惕漸消,長長嘆一口氣,道:「老丈說的是。小生出身寒門,亦非江湖中人。但卻被卷人了一場殺戮是非之中。」
王掌櫃道:「老弟,你坐下咱們慢慢的談談。」
俞秀凡依言坐丁,把借讀天王寺,卷人是非的經過,說了一遍。
自然,他把救助艾九靈的事,隱瞞了大部分。
但王掌櫃聽得很細心,俞秀凡越是說的簡略所在,他卻聽的特別的仔細。
對那丁老丈的事,俞秀凡似有著無比的激忿,大有恨不能執劍殺賊為憾。
聽完了經過,王掌櫃嘆口氣,道:「果然是一場無妄之災。老弟,你本是死定了,但卻又巧又險的被你逃過了這場劫難」微微一笑,接道:「老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就憑你這豪俠之氣,也會感動蒼天。唉!江湖人,刀上舔血,不畏死亡,倒是不足為奇。你老弟一個文弱書生,竟有這等豪壯氣慨,世問極是少見,更難得是你這份堅忍不屈,耐受痛苦的性格,老弟,能不能告訴我你救的那人姓什麼?」
俞秀凡搖搖頭,道:「我不能說。」
王掌櫃笑一笑,道:「你不說他們會說,今夜他們一來,老朽就可以明白了。…俞秀凡怔了一怔,道:「老丈,他們的人數眾多,一個個都能夠飛簷走壁,兇悍無比你如何能夠對付他們?」
王掌櫃淡然說道:「老弟,你是讀書人,該知道兵來將擋。他們找上門來了,老朽想躲也躲不過,你安心的住在這裡,我這叫夥計給你換個地方。你投宿到王家老棧,咱們決不能讓人在本店中傷害你的。」
俞秀凡道:「老丈,那你……」
王掌櫃接道:「我有我的法子,你住進了王家老棧,他們還要找上門。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先歇一會,我也得準備一下。」
俞秀凡輕輕嘆一口氣,道:「老丈,我救的那個人姓艾。」
王掌櫃神色一整,道:「姓艾?」
俞秀凡道:「是的,老丈。」
王掌櫃神色一片誠敬,道:「老弟能不能告訴我他的形貌。」
俞秀凡又沉思了一陣,道:「是一箇中年文士。」
王掌櫃道:「他老人家的名諱,可是上九下靈。」
俞秀凡點點頭,道:「大哥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但我聽辣手仙子說過。」
王掌櫃道:「不會借了,定是他老人家。老弟你叫他什麼?」
俞秀凡道:「叫他大哥。」
王掌櫃道:「你自己這麼叫的,還是他老人家要你叫的?」
俞秀凡微微一怔,道:「是他叫我稱呼他大哥,這很重要麼?」
王掌櫃道:「這麼說來,你是俞二叔了。」一面說話,一面跪了下去。
俞秀凡吃了一驚,道:「王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伸手把王掌櫃扶了起來。
王掌櫃道:「長幼之序,不能不論,九老是我王耀東的師長,你是九老的義弟,漚東自然應該稱你一聲二叔了。」
俞秀凡道:「你是艾大哥的門人?」
王耀東笑一笑,道:「如若耀東真能列身九老門牆,那實是畢生大幸,可惜是耀東井沒有這份榮幸。」
俞秀凡接道:「王掌櫃,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王耀東道:「是這麼回事,三年前九老借宿王家老棧,指點了耀東幾招武功。這三年來,耀東苦苦習練,真是如飲醇酒其味無窮,使耀東獲益非淺。」
俞秀凡詫道:「只有幾招武功,就有這樣大的力量麼?」
王耀東道:「二叔,能得九老指點一招一式的,就一般武林人物而言,那已經夠終身受用了。耀東得九老指點了兩招刀法,兩招掌法,雖然是隻有四招,但耀東三年來苦習苦練,已深深體會出它的妙用,使耀東自覺武功上有了很大的進境,耀東內心中早已敬九老為師,但九老卻不會認耀東這個徒弟。」
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原來如此,店東主,我和艾大哥,只是口頭上兄弟相稱,你用不著這樣稱呼我。再說我們各交各的朋友,艾大哥指點你的武功,但你卻救過我的命,你不能再叫我二叔了,晚生擔待不起。」
王耀東笑一笑,道:「說的也是,你是讀書人,知情達禮,既然多麼說,老朽就遵命改口稱你一聲俞相公了。」
俞秀凡道:「還是這樣好一些。」
王耀東道:「這一說明,咱們都是自已人了,我只從命叫你俞相公,你也別跟我客氣,安心的在這裡住下。天大的事情,都由我頂著。」
俞秀凡道:「王東主,這麼說,小生從命了。」
王耀東微微一笑,轉舅而去。大約一個時辰工夫,王耀東與兩個身著勁裝的年輕人行了進來,道:「快些見過俞相公。」
兩個年輕人,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紀,生的濃眉環眼,形貌十分威武。
兩個人長揖一禮後,又準備屈膝下跪,急得俞秀凡顧不得身上的傷勢,一屈膝攔住兩人道:「兩位兄弟,小生不敢當。」
王耀東笑一笑,道:「你們起來吧!」
俞秀凡數日的經歷,比他十幾年的生活,還要深刻,眼看著兩個渾身是勁裝的年輕人,心中大為羨慕。
暗道:看兩個這副形體,渾身上下都是氣力,定有一身好武功。我如能有得這副好的身手,也不會受盡辣手仙子祝玉花的閒氣了,好歹也和她拼一場。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這兩位是……」
王耀東道:「是犬子。左面的是哥哥,右面的是弟弟。」
俞秀凡道:「好一副練武的骨架。」
王沼東笑一笑,道:「論資質和骨架,兩個孩子都還過得去,我也化費不少心血,哥兩個也肯用功,三歲開始,每人都已練了十六八年,可惜的是我們王家這點家傳把式。無法把兩個孩子造就成一流人物,這一點還得你俞相公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