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仗義救危 書生歷險

金筆點龍記 臥龍生 第1頁,共2頁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省試期近,革辜學子,分由四鄰縣鎮,趕集省城,準備大顯身手,進而問鼎京試,一舉成名。

為了讀書方便,有錢的富家弟子,可以租一幢大宅獨院秉燭夜讀,使那朗朗讀書聲,不致驚擾到四鄰,但大多數小康、貧寒之家的子弟,都是惜讀於寺。觀。庵、詞,一則取其寧靜,一則也可節約一些用度。

縱然是寒門子弟,也都帶著足夠的川資。

可憐天下父母心,為籌一筆盤纏費用,父趕苦工,母加夜紡,作父母的,多受了無數勞苦,也要設法為孩子籌措一筆寬裕的費用。

所以,會試省城的學子們,一個個衣著光鮮,也都不會為用度煩惱。

開封府城郊西天王寺,名字很氣派,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寺院,一迸院落,兩列廂房,寺中只有一個香火工人,十大半月,也難得有一次香客上門。

但天王寺夠清靜,僻處荒野,綠重環繞,清靜是清靜,只是太荒涼了一些。

四周二里內沒有人家,在這裡讀書,確是了無塵俗的喧擾,但卻要一份膽氣。

這天午時過後,卻來了一位清秀的藍衫少年,琴卷一箱,一望即知是一位會試省城的學子。

守寺的工人,已經是年近七旬的老人,耳目遲鈍,行動很慢。

那藍衫少年打量了一下寺中形勢,抱拳一禮,道:「老丈,請為在下通報方丈一聲。」

老人堆滿皺紋的臉上,泛現出一片笑容,搖搖頭,道:「這座小小的寺院,沒有住持方丈,上上下下,就是我一個人。」

藍衫少年唉了一聲,道:「在下甫陽俞秀凡,此番來省會試,想借貴寺一廂,宿讀幾日,不知大師可否賜允?…那老人輕輕的咳了一聲,清清喉嚨,道:「老漢只是一個看顧香火的人。這寺中本有一位住持方丈,三年前離寺他去,老漢俗姓丁,也未正式剃度出家,不敢當大師之稱,你以後叫我一聲老丁就是。」

俞秀凡道:「原來是丁老丈。」

老漢笑一笑,道:「不敢當,寺中只有老漢一人,我年紀大了,耳目不靈,公子留此借讀,只怕老漢無能為公子料理膳食。」

他雖然年紀老邁,但說話頗有文氣,想他幼年,也是一位讀過書的人。

俞秀凡肅然生敬,欠身說道:「在下出身寒微,求學在外。也曾自理過炊膳之事,這方面不勞老丈費心。」

就這樣俞秀凡在天王寺住了下來。

這夜晚,俞秀凡孤燈夜讀,朗朗韋聲,直達戶外。

好在,這天王寺附近沒有人家,老漢耳目不靈,熟睡沉沉,雖是高聲夜讀,也驚擾不到別人。

天約二更,俞秀凡讀完夜課,掩了書卷,正侍展被就寢,突然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傳了進來。

俞秀凡霍然一驚,暗暗忖道:這等深夜時分,如此荒涼所在,怎麼有呻吟之聲傳來。

他滿腔詩書,自具膽氣,開啟室門,緩步而出,想循聲找去,看看那呻吟聲是怎麼回事。

但那呻吟聲,卻突然中斷不聞。

抬頭看,明月如鏡,光華照地,風搖寺外綠竹,傳來了輕微的沙沙之聲。

俞秀凡開啟寺門。緩步行去。

皓月如鏡,綠竹漪漪,好一派清明的夜景。

俞秀凡凝神傾聽,竟然難再聞呻吟之聲,心中大奇,暗道:莫非是我聽錯了。

流目四顧,只見月光下千竹搖影,深深寂寂,哪裡有什麼人蹤。

俞秀凡繞寺一週,不見異狀,正待舉步回寺,突聞一聲若感慨若呻吟的嘆息聲,傳人耳際。

夜闌人靜,這一聲嘆息,俞秀凡聽得甚是真切,急急轉身,循聲找去。

果然,在一叢翠竹之下,倒臥著一個人。

伏身看去,只見那人身著青色衫,是一箇中年文士,緊閉著雙目,似是已經暈了過去。

俞秀凡伸手一探那人的鼻息,只餘下如遊絲般一縷氣息,急急伸手抱起那青衫人,返回寺中。

放下青衫人,俞秀凡立時奔向廚房,煮了一碗薑湯。

他讀書頗雜,五經四書之外,旁及乍草醫書,只是從未用過。

天王寺孤處荒野,此人又危急萬分,而且時屆深夜,就算俞秀凡很想去請個郎中,也是無處可請,只好自己下手了。

灌下一碗濃濃的薑湯,使那氣若游絲的中年人,突然清醒了過來。

只見他緩緩睜開雙目,打量了俞秀凡一眼,闇然嘆息一聲。

道:「小兄弟,是你救了我?」

俞秀凡道:「救人之急,拯人之危,乃為人之道,兄臺不用放在心上。」

青衫文士道:「讀書人究竟是與眾不同。」

俞秀凡笑一笑,道:「兄臺病勢似很沉重,這一碗薑湯只能使你暫時甦醒過來,必得早些請個郎中瞧瞧才是,」青衫文士淡淡一笑,道:「我身上有藥物,小兄弟替我拿一下。」

俞秀凡道:「兄臺藥物放在何處?」

中年文士道:「在我腰間一個布袋之中,勞請小兄弟,替我解下。」

敢情他連解開腰間袋子的氣力,也沒有了。

俞秀凡依言撩起了中年文士的長衫,解下他腰間一個白帶子。

這帶子形如褡褳,似是裝了不少東西。

青衫文土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兄弟,由繡金龍那邊算起,第三節中放有一個白色的玉瓶,取它出來。」

俞秀凡目光一轉間,發覺那條白布腰帶,共分七節,每一節中,都似裝有東西,不過東西有多有少,心中念轉,人卻依言從第三節白布帶子中取出了一個玉瓶。

中年文士尷尬一笑,。道:「小兄弟,拔開瓶塞,替我倒出兩粒藥九。」

俞秀凡看他背倚壁間,臉色一片蒼白,雖然說話的神情很從容,但神色問卻隱隱流露出無限的疲憊,急急開啟玉瓶,倒出了兩粒白色丹丸。

中年文土苦笑一笑,張開嘴巴。他沒有說話,但臉上卻流露出無限尷尬之情,看神情無疑是說,請你老弟把藥物送人我口中如何。

俞秀凡緩緩把丹丸放人那中年文士口中,隨手端起了一杯開水,替那中年文士衝下了口中的丹九。

中年文士閉上雙目休息了一陣,臉上突然泛出紅光,睜開雙目,道:「小兄弟,這寺中有些什麼人?」

俞秀凡道:「一位看顧香火的老丁,再就是在下我了。那丁老丈年過七旬,耳目不靈,行動不便,兄臺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在下就是。」

中年文士臉上泛現微微的笑意,道:「小兄弟,你貴姓啊!」

俞秀凡道:「在下姓俞,雙名秀凡,請教兄臺?」

中年文士沉吟了片刻,道:「我姓艾,比俞兄弟年長了幾歲,恕我託大,你就叫我一聲艾老大吧!」

俞秀幾道:「艾兄既然長我幾歲,理應叫你一聲大哥才是。」

中年文上笑一笑,道:「那豈不太委曲你兄弟麼?」

俞秀凡道:「艾兄說那裡話,小弟看艾兄氣字不凡,不知怎的竟抱病趕路,倒在荒野。

如非小弟在此借讀,這寺中的丁老丈,耳目遲鈍,只怕艾兄……」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中年文上笑一笑,道:「俞兄弟,世間有所謂緣分二字,咱們這番相遇,也許就是緣分了。」

俞秀凡道:「大哥說的是,如非小弟在此借讀,也許大哥不會抱病趕路,病倒於此了。」

中年文士神色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凝重,緩緩說道:「俞兄弟,你在這開封可有親友?」

俞秀凡搖搖頭,道:「沒有。大哥問此作甚?」

中年文士探手從腰間褡褳袋中,取出二顆明珠,道:「兄弟,這裡有明珠兩顆,請兄弟收下。」

俞秀凡非出身於富豪之家,但他讀書頗雜,胸羅甚博,看那兩顆明珠,都如貓眼一般大小,燈光下耀眼生輝,心中雖然驚奇,但卻搖搖頭,道:「大哥這兩顆明珠光華耀目,想必是價值連城之物。」

中年文士道:「兄弟好眼光,這兩顆明珠,價值在萬兩以上。」

俞秀凡臉上一寒,道:「大哥,要把這兩顆明珠送給小弟,不知是何用心?」

中年文士嘆道:「兄弟不要誤會,先請收下,小兄還有話說。」

俞秀凡道:「大哥,小弟雖是出身寒微之家,但幼讀聖賢書,深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大哥不明不白的給兄弟這樣珍貴的兩顆明珠,如不把事情說明,小弟……」

中年文上接道:「俞兄弟果然是一個君子人物。」

笑一笑,接道:「不瞞兄弟說,小兄不是生病。」

俞秀凡吃了一驚,道:「大哥不是生病,那是……」

中年文士道:「小兄是被人打傷的。」

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大哥和人打架了?」

中年文士嘆口氣,道:「兄弟不是江湖中人,不知江湖中事。小兄先受人暗算,後遭圍攻,以致內腑中受了重傷,小兄相信他們很快會找到此地,但小兄傷勢甚重,一時間無法行動,小兄弟如下避開,只怕要身受牽累。這兩顆明珠,留在小兄身上,己屬無用之物,萬一小兄被他們殺死,此明珠豈不便宜別人。兄弟才情非凡,人如其名,這兩顆明珠,可助你安頓家園,也好一心讀書。兄弟,錢財雖是身外物,但要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兄弟,你丰采俊逸,在朝當為重臣,在野必為奇士,大儒。兄弟,寶劍贈俠士,紅粉送佳人,你收下吧!」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大哥言雖有理,但小弟仍不能收。」

中年文士臉色一變,再道:「兄弟,如若覺著小兄說的有理,不收下明珠,那就是矯情了。」

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哥,如是小弟收下這兩顆明珠,大概就得離去了。」

中年文士微徽一笑,道:「兄弟,死有輕重之別,追殺小兄的人,都是江湖上窮兇極惡之輩,多殺一個無辜的人,在他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算不得一回事,你何苦留這裡呢?」

俞秀凡道:「嗯!大哥既知留在此地,兇險萬端,非死不可。又何不肯和小弟一起去。」

中年文上道:「俞兄弟,小兄的傷勢很亙,行動不便,無法逃走。」

俞秀凡接道:「那容易,小弟揹著你走。」

中年文士搖搖頭,道:「唉!兄弟,我已經說過了,那些人都是江湖窮兇極惡之輩,舉手就要殺人,兄弟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何能應付那些兇惡之徒?」

俞秀凡目光凝重,盯注在中年文士臉上瞧了一陣,道:「艾大哥,正因為小弟是一位文弱書生,他們不相信我敢把大哥藏起來。」

中年文士呆了一呆,道:「你要把我藏起來?」

俞秀凡道:「大哥身受重傷,無能逃走,小弟又不忍棄大哥而去,只好把大哥藏起來了。」

中年文士神情凝重他說道:「兄弟,那些人都是江湖上多年的大盜,一流的魔頭,見識博廣,如何會被你瞞過。兄弟,這事不是兒戲,你還是早些逃命去吧!」

俞季凡微微一笑,道:「大哥,小弟雖無能一夫擋關,力退強敵;但可以鬥智不鬥力。

再說,深夜之中,小弟如孤身獨行,萬一遇上了他們,定然會使人疑竇。那時,縱有百口,也是無法辯護了。」

中年文士沉吟了一陣,道:「兄弟顧慮的不錯,那麼小兄告辭了。」

俞秀凡搖搖頭,道:「大哥傷勢很重,既無能和人抗拒,也無法奔走逃命,離開此地,凶多吉少,何不試試兄弟的辦法呢?」

中年文士道:「我怕拖累到你。」

俞秀凡道:「你已經拖累到了。現在己不是後悔的時候了。」

中年文士沉吟了一陣,道:「先把你的安排,說給我聽聽,小兄再作主意。」

俞秀凡略一沉思,簡略的說明了計劃。

中年文士終於彼俞秀凡說動,點點頭道:「好吧!就照兄弟的意思試試。不過,小兄把話說在前面,一旦被他們找出小兄,你就一口否認由你安排的事。」

俞秀凡道:「好吧,我這就去安排,大哥也準備一下,事情急迫,愈快愈好。」

中年文上嘆息一聲,道:「記著,兄弟,不能留下一點痕跡。」

俞秀凡點點頭,道:「大哥放心。」舉步而去。片刻之後,重又轉了回來。

中年文士低聲說道:「兄弟,怎麼樣了?」

俞秀凡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大哥請吧!」

中年文士忽嘆息一聲,道:「兄弟,記著,一旦露了行藏,你千萬不能承認。」

俞秀幾道:「我知道了。大哥放心吧!」

中年文士在俞秀凡攙扶之下,緩步行了出去。

俞秀凡重返西廂,整理好床上的被褥,剔亮油燈,重又展開了書卷,又讀了起來。

琅琅書聲,靜夜中,傳出了老遠。

三更將近時分,俞秀凡伸了一個懶腰,掩上書卷。

一抬頭,只見室門口處,站著一個全身黑衣,年過五旬的枯小老人。

俞秀凡吃了一驚,暗暗忖道:這人幾時到了門口,我竟然未聽得一點聲息,感覺到一點異徵。

原來,他雖琅琅高讀書文,但暗中卻分神聽著室外的變化。

只見黑衣老人,突然一跨步,行到了書案前面,一伸手,披在俞秀凡的肩頭之上,冷冷一笑,道:「打擾你讀書了。」

俞秀凡頓覺著肩上骨疼如折,滿頭大汗,滾了下來。

黑衣瘦小老人微微一笑,道:「對不住啊!小哥兒不會武功。」

俞秀凡拭拭臉上的汗水,靜靜說道:「老丈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老人雙目突然一瞪,兩道目光,有如冷電一般,暴射而出,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

那目光有如寒芒霜刃,逼的俞秀凡不自禁打了一個冷顫。

黑衣人滿臉冷肅殺氣,道:「小弟兄,你心中該明白了。」

俞秀凡道:「明白什麼?」

黑衣老人道:「只要老夫揮手一聲,立時可使你死於當場。」

俞秀凡點點頭,道:「老丈武功驚人,定然是一位大俠客了。」

這兩句話諷刺,也似奉承,聽得黑衣老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夫不是什麼大俠,用不著奉承老夫。」

你用心聽著老夫的問話,據實回答,如有一句虛言,老夫可能出手殺人。「俞秀凡暗暗吸了一口冷氣,忖道:「這些人,怎麼如此橫蠻。動不動就要出手殺人。」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小生幼讀聖賢書,倒也有一身傲骨,老丈身懷奇技,舉手投足間,就可以取我之命。但小生不願屈於威武之下,老丈如有殺人稱快之癖,儘管出手,小生自知非敵,也不願出手反抗。」言罷,閉上雙目,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黑衣老者臉上的神色連變,但終於忍下了胸中怒火,冷笑一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兒,死於老夫手下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幾,老夫豈在乎多你一個人;不過,不願殺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罷了。」

俞秀凡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老丈,既是講理的人,咱們就好談了。」

黑衣老人道:「老夫沒有工夫和你扯談,你只要據實回答老夫的話就是。」

俞秀凡道:「老丈請問,小生知無不言。」

黑衣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但榻上的痕跡,早已經被俞秀凡毀去,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才緩緩說道:「不久之前,有一個身受重傷著育衣的人,曾到此寺,不知他現在何處?」

問的很技巧,回答時一不小心,就可能失言。

俞秀凡道:「老丈,這天王寺中,很少香客,小生到此借讀;從未見過進香的人。」

答的也好,一口回拒於千里之外。

黑衣人一皺眉,冷厲的說道:「小娃兒,讀書人豈能亂打詼語?」

俞秀凡道:「小生說的句句是真。」

黑友人道:「今宵之中,你一直坐讀到此刻麼?」

俞秀凡道:「試期屆近,小生不得不發憤夜讀。」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天王寺彈丸之地,老夫在一刻工夫之內,可以搜個清清楚楚,寺中如若還有別人,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俞秀凡一揚雙眉,道:「寺中除了小生之外。還有一人。」

黑衣老人接道:「什麼樣的人?現在何處?」

俞秀凡道:「一位丁老丈,是這天王寺的香火道人。他年老力衰,耳目不靈,除此之外,再無別人了……」

似是感到言未盡意,又接道:「適才小生秉燭讀書,竟不知老丈何時到了門外,如是來人和老丈一樣身手,小生就……」

黑衣老人接道:「不可能,他受了很重的內傷,又中了奇毒,算時限早該發作,哪裡還有越屋逾牆之能。」

俞秀凡搖搖頭,道:「這個,小生就不知道了。老丈既是心中有疑,何不仔細搜查一下。」

黑衣人目光盯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小娃兒,老夫如是搜出了那青衣人,就有得你的好看了。」

俞秀凡道:「老丈差矣!寺中縱然有人,但又和小生何關呢?」

黑衣人心中暗暗想道:想他一個文弱的讀書人,怎能有如此鎮靜工夫,看來他說的都是真話了。

思索了一陣,突然一揮手,道:「勞山四義結我仔細搜查一下。」口中吩咐眾人,兩道目光卻是瞧著俞秀凡。

但見四個黑衣人,欠身一禮,閃身而去。

這時,俞秀凡才瞧到西廂門外,月光之下,站著八個黑衣人,四個飛躍而去,還有四個站著未動。

俞秀凡吃了一驚。暗道:這天王寺只有一殿兩廂,如是他們搜的仔細,只怕要找到大哥的藏身之處了。

他生具過人的膽識,在此等險惡之境況下,竟然能控制自己不露形色。但聞一連串蓬蓬之聲,傳了過來,想是四人搜查的十分仔細,翻桌倒椅之故。

黑衣人突然一上步,笑道:「小娃兒,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啊?」

俞秀凡心頭一凜,故意嘆口氣,道:「老丈,這座天王寺,香客稀少,財產不多,一個看守香火的丁老丈,只不過勉可溫飽,如若你們打壞了寺中的桌椅,只怕天王寺添置不起。」

黑衣人冷冷說道:「天王寺添置不起,你可以賠啊!」

俞秀凡嘆口氣,道:「小生自會盡力而為。」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娃兒,你如能告訴我那受傷人的行蹤,老夫就捐獻一千兩白銀,再建天王寺,重塑金身。」

俞秀幾道:「小生很慚愧,無法為天王寺一盡心力。」

黑衣老人冷哼一聲,道:「小娃兒。你記著,如是我們找出那受傷人,你就要陪他殉葬。」

俞秀凡微一頷首,道:「老丈不信,那也只有如此了。」

滿懷江湖經驗的黑衣老人,目睹俞秀凡的認真神色,心中忽然動搖。暗道:一個文弱少年,怎有此等視死如歸的豪氣,看來,那小於是真未到此地了。

這時,勞山四義,帶著那丁老丈行了過來,欠身說道:「回神君的話,殿廂廚廁,都已搜到,除了這老小子之外,再無別人。」

黑衣老人目光轉到那丁老丈的臉上打量了一陣,突然一揮手,道:「追下去,量他逃亦不遠。」大袖一拂,飛騰而起,月光下,人影一閃而沒。

八個黑衣人聯袂而起,躍上屋面,再一閃,人蹤頓消。

丁老丈風燭殘年,被勞山四義提水一般的拖來此地,正是氣喘不停,四人陡然放手而去,哪裡還能站得往腳,一跤跌在地上。

俞秀凡目睹那黑衣人越屋飛渡的靈巧身法,心中大為驚異,嚮往。

聞得蓬然一聲,那丁老丈己著著實實的摔了一跤。心中大驚之下,急急奔了過去,扶起了丁老丈。

月光下,只見他臉上掛下一行血水,左額上碰了一個傷口。

俞秀凡急急掏出懷中絹帕,按住丁老丈的傷口,說道:「老丈傷得很重麼?」

丁老丈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不要緊。」

俞秀凡道:「沒有藥物敷傷口,只好先把傷口包起來了。」

丁老丈抓著俞秀凡的右臂,掙扎而起,接道:「俞相公,扶我回房裡去,老漢還收著一點藥物。」

俞秀凡低聲道:「老丈,他們搜了你的房間?」

丁老丈不理會俞秀凡的問話,說道:「快扶我回房裡去,年輕人!」

一面抓緊了俞秀凡的手腕。

俞秀凡忽然間覺著這位老人,內心中非常的清楚,並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樣慢步,遲鈍。

照著那老人的吩咐,俞秀凡扶著他回到房裡。

透人室中的月光,隱隱可見,那是一同很簡單的臥室,除了一張木榻之外,只有一個已經破損了的木櫃,和兩張勉可坐人的竹椅。

一切都是那樣陳舊,幾乎是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丁老丈勉強爬上木榻,大聲的喘著氣,道:「俞相公,靠視窗的木桌上,有火石,火鐮和紙煤子,點上油燈。」

俞秀凡暗自皺皺眉頭,找出火鐮,火石,燃起木桌上一盞油燈。

燈光照耀下,陋室中的景物,更為清晰。丁老丈伏臥在木榻上,又道:「俞相公,開啟木櫃,上面一層,放著一個瓦罐子。那裡放有一些藥物。唉,這些藥物,放了十幾年啦,不知道是否還有效用,」他說的字字清晰,俞秀凡想裝作未聽清楚,勢又不能。只好依言開啟木櫃,取出了一包藥物,敷在那老人傷處。

丁老丈拉起露出敗絮的棉被,蓋在身上,道:「年紀大啦。這一跤摔的不輕,真得好好的睡一天,俞相公,你去吧!替我吹熄掉燈火。」

俞秀凡瞧了一下,吹熄燈人,帶上房門,道:「老丈,你先睡一下,明天,小生去替你請個郎中來瞧瞧。」

那老人似乎已經沒有再說話的氣力,輕輕咳了兩聲,未置可否。

俞秀凡暗暗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憐的老人,孤貧無依。」

忽然覺著,去路被一件事物擋住。

抬頭看去,溶溶月色之下,只見那黑衣老人像幽靈般,站在路中,神色冷肅。

原來,那老人所以要他點起燈火,開啟木櫃,似乎是顯示清白,不禁大為敬佩,暗道: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等洞透人性的經驗,縱然是讀千卷書也難學得,當真是人情練達皆文章。

黑衣老人語聲冷漠的像寒冰地獄中吹出的陰風,道:「小娃兒,你是讀書人,當知明哲才能保身,如是你插手了這件事,不論你走到天涯海角,也難逃得性命。」

歷經了一番兇險,使俞秀凡變的更為鎮靜,望著那黑衣老人,毫無懼色。

書化氣勢詩作膽,頗有不畏強暴的豪壯。

未等俞秀凡答話,黑衣老人突然飛身一躍,消失不見。

一覺醒來,紅日滿窗,已是日過三竿的時分。

翻身下床,匆匆盥洗完畢,正想奔人那老人房中,心中忽生警覺,立時改變主意,攜書一卷,緩步出寺,一面信步而行,一面展卷朗讀。暗中卻留神四顧。

果然,翠竹林中,似乎是有人影浮動。

俞秀凡裝作未見,朗朗高讀,曠野靜寂,滿林盡都是回應的書聲。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俞秀凡才緩步行回寺中。

天王寺仍然是那樣的寧靜,看不出任何異狀。

頭上包著白紗的了老丈,倚在牆壁一角,席地而坐,沐浴在陽光之下。

他閉著雙目。似乎已睡熟了過去。

俞秀凡放輕胸步,似恐驚擾了那丁老丈的睡意。

只見了老丈伸動一下右腳,忽然睜開眼睛。

俞秀凡笑一笑,說道:「老丈的傷勢好些麼?」

丁老丈移動了一下身軀,道:「好多了。俞相公,勞駕替我重包一下傷口。」

俞秀凡放下手中的書卷,蹲在那老人身前,解開他頭上的白紗,重新包紮。

但聞那老人低聲說道:「俞相公,你做得很好。他需要一段時間養息傷勢。但那些人不會死心,他們會像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天王寺中,你要鎮靜些,用不著去看他。」

俞秀凡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還未來及開口,那丁老丈又接著說道:「俞相公,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讀你的書,不要有任何異常的舉動。他們一直在監視著咱們,咱們無力反抗,只有和他們比耐力,比鎮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