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梁令瓚很快就知道那絲笑容是什麼意思了。

瞿曇悉達與南宮說在宮中都經營了多年。左偏殿就不用說了,本來就是瞿曇悉達從太史局帶出來的,右偏殿則自路正全以降,全以南宮說馬首是瞻。

正殿中有一多半也倒向了兩人,剩下一小半,或許和這兩人沒什麼交情,卻要賣陳玄景幾分面子。再剩下的一小撮只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真動上手,梁令瓚才發現自己孤立無援,偌大的集賢院,竟沒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這邊。

南宮說還特意帶了十來個人過來,先向她道:「陛下命我等在一個月內給出結果,若是一個月後梁大人一份像樣的觀測結果也拿不出,給陛下知道了,豈不是說我們做前輩的欺負後進?再者讓梁大人單打獨鬥,我們也勝之不武。」

然後向眾人交代:「梁少監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你們好好跟著梁大人,定然有你們的好處。」

姿勢擺得極好,言語又極堂皇,換作幾年前的梁令瓚恐怕要感激涕零,而這會兒她連翻白眼的時間都空不出來。

由南宮說親自挑選過來的人,能有什麼好貨色?她也懶得去使喚他們,他們倒是一臉殷勤,一會兒幫著做這個,一會兒幫著做那個,可惜其結果不是打翻了儀器,就是用墨潑了記錄,片刻也沒有安寧。

梁令瓚忍無可忍,第二天帶了三條菜花蛇去上值。

這三條菜花蛇行將冬眠,全體懶洋洋地,盤在當門口一動不動,每有人來,只是微微一抬頭,但已足夠把那幫文縐縐的院士們嚇得屁滾尿流,哇哇退散。

梁令瓚的耳邊總算清靜下來。

可天文觀測費時費力費工,她總算再能耐也長不出三頭六臂,且一個人再怎麼硬撐也有極限,接連熬了幾個晨昏後,剛踏出宮門,她只覺得眼前一黑。

栽倒之前,腦中最後的念頭是:「不能暈,還有測算沒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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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次睜開眼,只見窗上日光大明,一下子就跳了起來,遲了!然後腦中一陣暈眩,整個人又重重摔回去。

「小瓚!」

伴著一聲關切至極的驚呼,有人扶住了她。

「……爹?」梁令瓚睜開眼後,只有一個想法:這是做夢!求求老天,保佑這是做夢!

梁天年扶著她坐好,再拿一隻枕頭給她在後面靠著,這才板起臉,皺起眉:「你還知道我是你爹?!」

梁令瓚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往被子裡縮了縮。不過轉即又停下,這是她犯的錯,犯了錯自然要受罰,無論爹爹有多生氣,她都得受著。

哪知一道爽朗聲音自門邊過來,「好啦好啦,醒了就好。先讓孩子吃些東西墊墊肚子,你沒聽那吳管家說嗎?咱們小瓚這些天吃沒好吃睡沒好睡的,這才昏倒了。」

婆婆!梁令瓚眼睛一亮。等等,不能亮得太過份,她虛弱地:「婆婆……」

「你也少跟我裝。」婆婆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腦門,「這些年就知道給我裝,騙得我和你爹爹團團轉,真以為你在做繡女,一心在洛陽傻等著你早日回去辦喜事,自己倒在這邊當大官,住大宅,僕人一大堆,自個兒享福!」

「婆婆,咱們不是這麼說的……」梁天年見這話風不對,出言提醒。

大唐再一次出了女官的訊息傳到了洛陽,開始梁天年聽說這女官姓梁名令瓚時,還安慰自己是同名。梁婆婆卻知道不對,因為人家都說這女官管的是天上的事,那不正是一行大師教小瓚的東西嗎?

兩人再憶起梁令瓚最後離開時的異樣,梁天年翻出那雙被珍藏的櫃中的棉鞋,從鞋墊裡摸出了一封書信。

書信裡把上山學藝、歸來入洛陽國子監、考入長安國子監、轉入太學、升入集賢院等事寫得清清楚楚,又將南宮說的陰謀交代明白,最後寫道她要去為師父討還公道,為外公和母親報仇,此去長安恐怕不能再回來,盼爹爹照顧好婆婆,勿以她這個不孝女為念。

梁天年與婆婆婆頓時只覺天旋地轉,立馬趕來京城。

「是,咱們是要帶小瓚回家,可也得等小瓚身子養好才能上路啊,看這小臉白的,這手腕細的……」婆婆滿眼疼惜,滿眼驕傲,「我早說女子不比男子差,男子做得的,女子也一樣做得。你教了那麼些個學生,哪一個有我們小瓚這樣厲害?再說她現在又沒事,你也就先別急著教訓人了。」

婆婆萬歲!

梁令瓚一個勁窩在梁婆婆懷裡,一口一口吃著婆婆餵過來的粥。

梁天年嘆氣:「但這事……」

梁婆婆瞪眼:「等她吃完再說。」

等梁令瓚吃完,梁婆婆收了碗,又瞪梁天年一眼:「悠著些,別嚇著她。才吃了些東西,一經嚇,小心積食。」

在婆婆心裡,梁令瓚大約永遠是那個才送到她手裡的八歲小女孩。

婆婆端著碗出去,帶上房門,室內只剩下一對父女。梁令瓚十分忐忑,正琢磨著怎樣開口能讓爹爹不那麼生氣,梁天年卻在一陣靜默之後開口道:「從前的事,做已做了,再多說也無益。現在你已經是朝廷命官,身上擔著責任,我也不能就這樣拖著你一走了之。但你現在應該知道觀天之事有多少風險,太史局實在不是久留之地,待完結了眼下的事情,你即刻遞上辭呈,隨我回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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