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梁令瓚呆住了。她想過無數遍,爹爹會如何傷心,如何憤怒,如何難過,唯獨沒有想過,爹能如此心平氣和。

她的眼眶忍不住發酸:「爹,你……不生我的氣?」

「生,怎麼不生?」梁天年沒好氣,「我來的時候,只恨不得拿藤條抽你個七八十下,又恨不得抽自己。若是我沒把那些書帶回洛陽,也許你根本不會對天文生出興趣,就再沒有後面的事了。」

人生就是這樣,每一個微小的選擇,都決定了後面重大的方向。

梁令瓚想哭:「爹你打我吧,我……我一直騙著您瞞著您,您打我一頓,我心裡還好受些……」

「你以為我不想?」梁天年嘆了口氣,「可昨天一到這兒,就看到你躺在馬車上的樣子,我真是……唉……」

原本想狠狠責罰這不聽話的女兒一頓,然而看見唯一的女兒臉色慘白如死,頓時什麼怒氣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梁令瓚這才想起來:「誰的馬車送我回來的?」

「不知道,車伕說是別人僱他送的,大約是哪個好心的路人吧。」

宮門口,能有什麼路人,既認得她,又知道她的家在哪裡?

是……他嗎?

一念及此,便搖頭。

不可能。

她發現了,她的腦子總是這樣偏執,一旦有什麼好事發生,總想往那個人身上扯,即使被打臉這麼多次,還是如此不清醒。

梁天年見她神情怔忡,怕她累了,讓她躺下歇息。

梁令瓚哪裡還會睡?這些日子,她生怕自己錯過哪一個天象而令《大衍曆》輸給《九執歷》,肩扛著隱隱的恐懼與絕望,時時刻刻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鬆懈。

可她也不好違逆爹,只能乖乖躺下,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入宮。

結果根本不用她費什麼心思,梁天年替她掖好被角便離開了,她努力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隔了好一會兒,她披衣出門,邊走邊想,她一面哭著道歉,一面轉臉又不聽話……唉,等事情了結,藤條一併挨吧。

到了門口,交代老吳:「萬一我爹問起來,你就說宮裡派人急召我入宮。」

「好勒,老爺回來我就這麼說。」老吳答得乾脆利落。

已經往外邁步的梁令瓚停住腳,回身:「我爹出門了?」

老吳道:「是啊,和閔爺一起走的。」

梁令瓚微微皺眉,隱隱想到了什麼事,又十分模糊。

爹的反應……太鎮定,太平靜了,既沒有震怒也沒有驚痛。她進了帶給他最痛楚記憶的太史局,他表現得卻彷彿她只是頑皮爬樹擦傷了腿;她說出了南宮說就是李鴻泰,他……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提南宮說,一個字也沒有。

梁令瓚的臉色猛然變了。

「快!給我把馬車卸了!」她急命。

老吳連忙帶著人照辦,還來不及給馬搭上鞍子,梁令瓚已經翻身上去,一抖韁繩,狂奔而去。

她直奔長安縣衙,找到嚴安之,嚴安之二話不說,立即召集人手。

南宮說畢竟有官身,捕快不能擅闖,嚴安之把人安插在前後門待命,自己翻過牆潛入院內,忽聽得落地聲響,梁令瓚也從牆頭爬了下來,嚴安之低聲道:「你跟來做什麼?!裡面不安全!」

正因為知道這裡是龍潭虎穴她才要來救人的!但這時也沒功夫細說,梁令瓚道:「往這邊走,我上回逃的時候逃了道暗門。」

南宮府不單是門庭冷落,一路上根本沒見著幾個人,曾經那些三大五粗的護院都不見了。兩人一個身手利落,一個身形敏捷,一路潛行至長廳,誰也沒有驚動。

看來暗門做得太過巧妙,南宮父子一直沒有發現,梁令瓚悄無聲息地將暗門卸下,正要鑽進去,忽聽裡面南宮說的聲音道:「就是這裡了,你們看,這些東西都還在,都是梁令瓚曾經用過的,現在給你們接著用,再好不過。」

梁令瓚心裡格登一沉。

她輕輕掀起一角帳幔,只見廳上有不少下人,難怪路上沒遇見,原本都在這裡。梁天年與閔長澤雙手被反剪在背後,閔學錄睚眥欲裂:「大師兄,枉我一直相信你,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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