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豪賭

梁令瓚忽然想到了她出發去找師父的前一晚,嚴安之那似醉非醉的樣子。

原來不是醉啊,是他獨自藏下了一個長長的秘密。

「多謝大人好意……」

她才說了一句,宋璟便抬手止住了她,「唉,姑娘家家,提到這種事情,至少應該臉紅一下才是。」

梁令瓚喃喃:「抱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抱歉什麼,抱歉她不能臉紅嗎?腦子裡木木鈍鈍的,不管什麼事情都像是隔著一層。

宋璟嘆了口氣,揮揮手讓她走了。

她便去了趟集賢院。身為驚天八卦的訊息發源處,集賢院眾人紛紛前來瞻仰大唐女官。

她找了一圈沒見到瞿曇悉達,因問:「瞿曇大人呢?」

「大人收了封帖子出去了,好像是陳二公子有請。」說話的人不免又想到了第二大訊息,那就是「新晉女官梁令瓚滾地哀求陳二公子依然不能討陳二公子歡心」,於是連忙打了個哈哈,趕緊找了個藉口中走開。

陳二公子……梁令瓚那遲鈍的大腦頓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是陳玄景啊。

他離開陳家後,人們便很少這麼稱呼他了,現在他回到了陳家,又重新成為了陳二公子。

陳玄景只是陳玄景。陳二公子,卻擁有整個陳家作為後盾。陳家,那可是個龐然大物,而他也要化身成為這隻龐然大物一部分,令其更加龐大。

那原本就是他要走的路不是嗎?

這個人彷彿是她的一道藥劑,只是提到他,靈魂便清醒過來,那些痛楚也清醒了過來。

她整理著桌上的物什,其實人們已經把少監大人的文房書案整理得妥妥當當,纖塵不染。她還是一樣一樣拿起來擦拭,動作輕緩,因為力氣全用來對抗胸中那顆痛楚的心。

擦完筆架擦硯臺,擦完硯臺擦印盒,印盒裡面的玉質印章發著溫潤的光,小猴子捧著的桃兒幾乎晶瑩剔透,擦拭的時候,印章不小心蓋在了手心上。

「梁令瓚印」,四個字,清晰分明。

——宛如印在他心口上的樣子。

「唔」。

已經千瘡百孔的心,彷彿乾脆絞成了血汁,一口噴出,星星點點,濺在玉章上。

「梁大人!」

有人驚呼。

「沒事。」她擦了擦嘴角。

真的沒事。

心是心,身體是身體,不論心如何受傷,身體依然能動能走,奇不奇怪?

她把桌案一點一點擦乾淨,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在位置上坐正來。

窗外,芭蕉已經頹萎,花匠將它砍斷,汁液從斷口滲出,散發著清苦的氣味,彷彿芭蕉也在流血。

但是無妨,來年它又能抽出新芽,重新綠得遮天蔽日。

它可以,她也……可以吧?

她會習慣的……會習慣的……會習慣身邊沒有那個人,然後,繼續微笑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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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南宮說被貶後便門庭冷落的南宮府第,今天迎來了一位貴客。

南宮季友惡狠狠瞪著他:「你來幹什麼?給我滾!再怎麼著,我爹官身還在,還輪不到你來看笑話!」

「你們有什麼笑話給我看?」陳玄景負手而立,神情淡然,「世上的瘸子多得是,被貶官然後一蹶不振的人,更是多如過江之鯽。我要是想找樂子大可去天上居,來貴府恐怕一無所獲。」

「你!」南宮季友最恨的就是他這幅模樣,柱著柺杖只恨不得將他打出去,然而南宮說道,「季友不得無禮。世事浮沉,瞬息萬變,陳二公子若真當這是笑話,只怕看都看不過來了。」

陳玄景淡淡一笑:「還是南宮大人有見識。」

南宮說將陳玄景請進書房,主客落座後,陳玄景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摺,請南宮說過目:「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就開門見山了,這份奏摺對大人大大有益,請大人過目。」

南宮說展開奏摺,季友跟著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是難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玄景根本沒有看他,只望著南宮說:「大人以為如何?」

南宮說放下奏摺,端起茶,喝了一口:「陳二公子是何意,還望明示。」

「這一定是他做的圈套!」南宮季友恨聲道,「他護那個梁令瓚護得跟什麼似的,連咸宜公主都不娶,現在怎麼可能反過來對付梁令瓚?」

「就在這所宅子裡,大人陷害過我,拘禁過樑令瓚,為的是什麼?」

南宮說不語。南宮季友變了臉色,「爹,他果然是算賬來了!」

「大人不願說,我替大人說。大人費盡周章,為的就是佔有梁令瓚的天賦才華。誰有了梁令瓚,誰便能在青史留名。大人如此,我亦如此,只不過手段各異而已。」

南宮季友驚住了,怔了半晌:「好,好你個陳玄景,你真是……真是……」

一時之間,他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頭湧起。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只不過是投胎上輸給陳玄景,到此刻才發現這人心機之深,偽裝之善,根本就超乎他的想象,他望塵莫及。

南宮說看了他一眼:「所以,她一表明身份,你便立刻棄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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