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司業

他父親早逝,大哥身兼父職,對他雖然十分疼愛,也同樣十分嚴厲。還是很小的時候,他下了私塾便要跟著大哥練武,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累得快要扛不住時候,李靜言便會向他眨眨眼,隨便指一事,把大哥拉開一邊。

有時李靜言也會帶些有趣的書給他看,書裡的話,李靜言講來比夫子要生動得多。

「二哥你真是個好夫子。」少年的他曾經這樣說。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一直到遙遠遙遠看不到頭的未來,可是,那一年……

那是長安四年,武周在位,大興佛法,其男寵張昌宗得術士指點,要建前古未有之大佛,選出最美麗最善歌的少女扮作吉祥天女,寶馬金車,沿朱雀大街放聲而歌。

據說,當那名少女的歌聲響起時,雲也停了,風也停了,萬物生靈,沒有一絲聲響發出,長安城從來沒有那麼安靜過,諸天神佛都在屏息聆聽那不屬於人世的歌聲。

李靜言的劫難,便從此而始。

當時陳玄景還小,只知道那一段時日,大哥格外忙碌,臉色也格外難看。有一天,二哥和大哥在書房吵了一架。他看到三哥在門外偷聽,於是也湊過去,聽到四個字:春水如意。

姓春水,名如意。是名動一時的吉祥天女,也是長安身價最高的歌伎。

當然,當他知道這些,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他只知道那天兩個哥哥吵架了,出來時,二哥摸了摸了他的頭,眼睛發紅,眼眶含淚。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在長安城見過二哥,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練累了有人幫忙偷懶,無趣的時候有人遞給他一本書。

再後來,他長大了,想見二哥,快馬一日,馬車兩到三天,多半還帶著老太太的囑咐和大哥的交代。可是,一向好脾氣的二哥,在這件事上卻是吃了稱砣鐵了心,不給一絲迴旋的餘地。

李靜言一口飲盡茶水,道:「你既喜歡這梅花上的雪水,我讓人給你收集一罈子,你帶回去。」

陳玄景沒好氣:「不用,你替我蓄好一罈,就埋在這梅樹底下,我明年來取。」

李靜言知道他,從小在外人面前就極是知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跟前才會放縱自己的情緒,笑道:「太學何時這般輕閒了?還沒到旬假,怎麼你就出來了?」

「老太太聽說福先寺的師父法力深厚,要我替她去點幾盞長壽燈。」

「這種事自有管家去做,何時要勞動你大駕?」

「我閒得慌,成不成?」陳玄景說著便站了起來,李靜言道:「慢著,幫我一個忙。」他手上一直在看的是道算學題目,題目下列著兩種解題方法,乃是從地上抄錄而來,「有人在偷聽我授課。」

陳玄景一笑:「二哥魅力所及,無遠弗屆,一直以來都是洛陽國子監的傳奇,有人偷聽好稀奇嗎?」

「從前也有人來看稀奇,但這次不一樣,一牆之隔,他是真正在聽講。生徒們一題還未解出,他就在地上解了出來,不但解出,還用了兩種方法。天資聰穎,難得一見。可不知道為什麼,我接連派了生徒在假山外等他,他卻一直沒露面……」

「也許他是書學館或律學館的生徒,逃課來你這裡偷聽,自然不好露面。你還要派人等著,他做賊心虛,更加不敢來了。二哥你只有先把人撤了,再多上幾道讓生徒們生疼的難題,那人見獵心喜,就會來了。」

國子監裡,書學館、律學館和算學館三館,可以收授六品下及庶人生徒,自然這樣的名額是極少的。這些人裡,往往是家裡讓學什麼就學什麼,入學之後可能才發現自己喜歡別的學館,但已經來不及了。

李靜言恍然:「原來如此——」一語未了,外面有人叩門,有人朗聲道:「司業大人在上,學生崔子皓拜見。」

「崔子皓?」李靜言愕然,「他來找我做什麼?」

陳玄景一笑:「既然二哥有客,我就先暫避了。」他起身,走到後門,又折回來,從桌上一大堆禮盒中挑了一隻酒罈,向李司業晃了晃,走了。

崔子皓進來,一面恭維客套,一拿眼睛四下裡亂探,沒見著其他人,就問:「聽聞陳二公子造訪洛陽,學生對陳二公子仰慕已久,一直無緣得見,這回是相逢不如偶遇,請問陳二公子可在?」

李靜言明白了。他雖是司業,但生性向來淡泊,而這崔子皓一心想去長安太學,其舅南宮說又向來不徇私,崔子皓也曾在他面前花過許多功夫,發現無用之後只得放棄。上回聽說他想走張說的門路,不知怎地被人毀了禮物,現在看來,崔子皓是搭上陳家這條線。

陳玄景只怕早就猜到了,所以乾脆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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