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向惡勢力低頭

「你能不能先閉嘴,讓我跟她好好談談?」電話那頭傳來張母的吼聲後,張晗君又聽到媽媽溫柔地對自己說,「你上大學後,我一直在努力建立一種跟你情同姐妹的關係,看來並沒有成功。因為就像你信中說的,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小孩,

而不是有獨立思想的成年人。」(她就是個孩子,還是一個不懂事、不聽話的死孩子!)

「你閉不上你的嘴是吧,那我換個地方打!」電話那頭再次傳來張母的吼聲後,張晗君再次聽到媽媽溫柔地對自己說:「小君,你先等一下哈,我去臥室給你打。」

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將張父的背景音隔離得幾乎聽不清,張母並沒有立刻開始說話,好像是組織了半天語言:「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信守承諾,讓你自己做主。我相信我的寶貝女兒會規劃好自己的人生,不會讓父母操心,但是你爸堅決不同

音」

聽到這句話,張晗君沒有說話,她惡意揣測父母也許是在演雙簧,唱「好警察,壞警察」,最終讓自己招供服軟。見女兒沉默不語,親媽又問:「你現在住在哪裡,能不能給我發個定位?」

「不能。」

「我不是要去找你,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在同學家,很安全,你放心好了。」

「那讓你同學跟我影片一下可以嗎,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安全。」

張晗君看了一眼一直在假意忙自己的事情但一直支著耳朵旁聽的女同學,女同學點了點頭,張晗君才把手機遞給對方。兩人尷尬地打了招呼後,尷尬地說了幾句話就確認完畢。

之後母女二人沒有再進行實質性的對話,唯一實際且有用的進展是媽媽轉給她一萬塊錢以備不時之需,張晗君想了想回了句「謝謝媽媽,我先借著,過幾天還你」後就接收了。

除了借住同學家之外,一切正常,張晗君最擔心的是父母來公司「抓她」,好在父母可能擔心家醜外揚,一直只是「紙上談兵」,爸爸更是一直不跟她直接對話,只通過「好警察」媽媽傳達他的強硬態度,張晗君一直不「招供」,也傳達了自己的強硬態度——只有爸爸白紙黑字兌現承諾,才會回家。

沒有人知道孫蕾如何道的歉,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向李安寧道了歉。因為李寧安很快打電話給重塑文化總編室,告知科普書和健身書都不用提供圖片版權合同,只要提供一下加蓋公章的授權書即可。

王萌的健身書倒不用再提供授權書,因為他早已將簽署好的所有圖片版權合同寄給出版社。但就因為王萌多此一舉,讓出版社總編室主任覺得既然健身書能夠提供圖片版權合同,為什麼科普書不能提供,便以此為由再次向趙國鑫索要科普書圖片版權合同。

事情起了嚴重的變化,如果只是審讀編輯李安寧刁難,道個歉就可以解決。總編室提的要求,基本就得「有求必應」。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孫蕾跟總編室主任費盡唇舌都毫無作用,只能求助於副總編輯鬱震。

自從上次她拒絕為他成立ip影視部之後,鬱震對她的態度就迅速由青眼有加變為冷眼旁觀,最近申報的選題他也要麼壓著不批,要麼不同意立項。可是逃避不僅可恥而且也沒有用,孫蕾只好補了補妝去向更大的惡勢力鬱震低頭。

鬱震答應幫忙跟總編室主任溝通,但提出一個條件:「這是我分內之事,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分外之事。」看到孫蕾張嘴要說話,他立刻打斷她,「不用擔心,不是強迫你去做ip,是想讓你給我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最近面試了很多人,水平都太差,問他們最近看什麼好電影,不是回答《夏洛特煩惱》,就是《美人魚》。且不說這是老電影,這是好電影嗎?」

「可能他們覺得票房好就是好吧?」

「票房好是一回事,電影好是另一回事啊!為什麼現在這麼多人連基本的邏輯都理不清呢?」

「人類曾經邏輯清晰、思維正常過嗎?」

鬱震不想討論人類的宏大主題:「你覺得公司的編輯有沒有適合來負責1p影視部的,最好是部門總監級別的。」

「剛成立的直屬部總監梁玉紫不是很適合嗎?做的都是國產青春文學,最容易轉化的ip種類。」

「她啊,堅決不行,她的部門年底應該會裁撤。目前為止,她的部門碼洋完成度全公司最低,做的書要麼是30多歲還自稱少女的人寫的愛情小說,要麼是沒談過戀愛、相親結婚的人寫的‘致前任’合集,大都首印七八千冊,發貨三四千冊,

一半堆在庫房裡。」

因為不在同一個編輯中心,做書型別差別很大,孫蕾不瞭解梁玉紫那個部門的情況,聽鬱震這麼一說,她還是十分震驚:「有這麼差嗎?上個月她那本《致已然消逝的純情時光》不是還搞了個新書釋出會什麼的,陣仗還搞得挺大的呢。」「不要再跟我提《致已然消逝的純情時光》,我當初把這個選題斃了,但她以每個編輯可以‘任性’一次的合同條款來要挾我過這個選題,還向我保證這本書一定會暢銷。」

孫蕾並不知道公司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任性規定」,就問:「那你就給她過了?」「不過不行啊。結果這本書的銷量也夠任性,新書釋出會籤售25本,20本是公司的托兒,這個月一共賣了2本。做的書本本賠錢,還不如十一部,什麼都做不出來,最多隻賠工資。」

「也許她去做影視會‘東方不亮西方亮’呢?」

「一個人連書都做不好,更不可能做好影視。讓她去做影視,一賠就是一百

本書的成本。當然了,我的觀點也許不對,但我有權不讓她在重塑文化做ip。」鬱震強調自己的權力,孫蕾沒再推薦梁玉紫:「其他人,我覺得都不太合適,我們公司主要做非虛構類圖書,小說也只是各部門零零散散地做,確實沒有太適合直接轉去做ip的部門負責人。」

「我在圖書行業並沒有太多的人脈,在影視行業是根本沒有人脈。我幫你搞定版權合同問題,你幫我搞定ip總監人選。另外——」說著他從抽屜裡翻了一會兒找出兩份檔案,分別開啟翻到最後一頁,「你的這個版權書選題,也‘同意立項’了。」他說著唰唰簽上了「同意立項。鬱震」。鬱震根本無意掩飾他的挾嫌報復,可能覺得自己是真小人沒必要遮掩,也可能覺得孫蕾並無報復自己的能力。

向兩個惡勢力低頭後,孫蕾發現雖然自己沒做錯事,但只要別人認為是你的過錯,道歉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她對李安寧本就沒抱期望,她對鬱震雖然有些失望,但更怪自己抱有錯誤的期望,畢竟自己的人生信條之一就是求人不如求己。

張晗君原本以為自己一離家出走,事情就會有個比較好的結果,但現在她覺得這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一直處於劣勢的張晗君現在遇到了一個更大的難題——出了十天差的女同學的舍友馬上就回來,她得馬上搬走,好在手上有一萬幾千塊錢,足夠去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住個把月。她中午從網上看了看附近幾家酒店的環境,發現評價都不好,感覺不是很安全,加之最近酒店女顧客被陌生人強行拖走的新聞讓她更加害怕,就沒敢預訂。她十分沮喪地認為也許是時候認輸、認命了,我命由天(父母)不由我了。

想到這裡她更珍惜所剩不多的編輯生涯,更加努力認真工作起來,反而沒有那麼挫敗心煩。為了推遲認輸的時間點,下班後她又主動加班到很晚,戴著耳機翻看以前的質檢校樣、寫文案,渾然未發覺整個辦公室只剩她一人。10點多張晗君準備回家時,突然想起在公司群裡看到其他中心同事加班到很晚時直接睡在公司的光榮事蹟,就決定自己也睡一晚公司,明天再找找朋友或者同學借宿,好在6月天溫度不是問題,早上也有地方可供洗漱,只要她在第一個人來上班前收拾好「作案現場」,抹除「作案痕跡」即可。

到12點多時,她覺得不會再有人回辦公室.草草洗漱後,便將幾把椅子勉強拼成一個可以蜷曲的空間躺下,直到兩點多才勉強萌生睡意。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她即將入睡時,大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開啟,她一個激靈跳起,椅子四散,有的撞&牆上,有的撞到桌子上,不僅嚇到了她,也嚇到了闖人者。

張晗君心臟評評亂跳,渾身顫抖,她隨手抓起一把尺子壯膽.哆哆嗦嗦地問道:

「誰?」

外面的人聽到她的聲音,吁了一口氣:「是我,孫蕾,是張晗君吧?」

張晗君聽到聲音也能確認是孫蕾,也放了心,推開門看到大門口的孫蕾手上還舉著包,不禁想發笑,孫蕾也想起來,把包放下:「嚇死我了,怎麼這麼晚了你還在辦公室,也沒有開燈。」她看了看那幾把位置異常的椅子又說,「你——不會是睡在這裡吧?」

「嗯,加班有點兒晚了,不太好回去,就想在這裡湊合一晚。」張晗君撒了半個謊。

孫蕾很清楚張晗君的工作情況,現在根本不需要加班,而且從她閃爍的言辭或眼神也很容易推斷出她在撒謊。如果是其他謊言,她會選擇裝傻,但一個小姑娘獨自睡辦公室可絕非可以一笑置之的謊言:「我是來拿合同的,忘了帶回家,明天,哦,應該是今天早上6點我得趕飛機去廈門跟作者當面籤合同。你在加班忙什麼呢?」

「也沒什麼,就是看看以前的校樣,找找選題什麼的。」

孫蕾沉默了一會兒,直接問道:「出什麼事兒了嗎?你現在工作不忙不需要加班,就算需要加班,你家好像離公司也不太遠,打車最多50塊錢,我想你也不至於為了省這50塊錢一個人在辦公室混一晚,況且就算不敢一個人半夜打出租,你爸媽也會來接你的吧?」

張晗君支吾了半天找到一個孫蕾沒有預料到的謊言來圓謊:「我爸媽都不在家,他們一起休年假出國玩兒去了。」

這個謊言顯然沒能令孫蕾信服,但她也不想再追問:「好吧,我先去拿一下合同,你等我一下。」

張哈君趁孫蕾離開時迅速轉動腦筋繼續編造謊言,但她編造得再天衣無縫也沒用,因為孫蕾回來後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說:「無論是加班,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都不管,但你現在跟我去我家住。」

張晗君剛要張口,孫蕾又打斷她:「不要解釋,也不要拒絕,你一個人在這裡如果出了事,我也得負連帶責任,所以就算是為了我,現在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不知是因為命令式口氣,還是因為怕讓孫蕾負連帶責任,張晗君就坡下驢,迅速收拾東西跟在孫蕾身後離開辦公室。

瞥了一眼她塞得滿滿的背包,孫蕾猜測張晗君應該是跟父母鬧了比較嚴重的矛盾,但依然沒有細問。

夜半的城市交通十分順暢,孫蕾開車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到家,她將張晗君安排到書房兼客房後就回房間收拾行李,不久之後她就拖著行李箱出門了。

張啥君瀏覽了半天孫蕾的整面牆藏書後用手機導航檢視了一下從孫蕾家到公司坐公交所需時間,訂好鬧鐘。許久以來第一次有一個棲身的單獨空間,張晗君空前放鬆,躺下後很快沉睡過去,以致早上醒來時發現比鬧鐘時間晚起一小時,自己卻根本沒聽到鬧鈴響。半年以來她還沒有遲到過一次,雖然遲到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她還是不希望遲到,她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的,迅速穿好衣服,掏出洗漱用品開門準備洗漱時,聽到廚房裡有聲音,納悶了一秒鐘後以為是孫蕾沒有出差回來了,就沒在意,匆忙衝進洗手間洗漱。

當她從洗手間出來時又被嚇了一跳,因為從廚房走出來的人不是孫蕾,而是一個與孫蕾有幾分相似的中年女性。中年女性孫蘭宇也被她一直以為的沒有出差

的「女兒」嚇了一跳。張晗君推測此人是孫蕾的母親,就尷尬地笑了笑:「阿姨好。」孫蕾顯然沒有告訴孫蘭宇有人借住,但長相甜美的張晗君一個笑容就讓孫蘭宇放下心防:「你是孫蕾的什麼朋友呀?」

「我叫張晗君,是孫總——」

「哦,孫蕾的同事啊,聽她誇過你。」

張晗君靦腆一笑,孫蘭宇說:「一起吃早飯吧,我早上聽到鬧鐘,以為是孫蕾沒出差,就做了兩人份的。」

張晗君連連擺手:「不了,不了,謝謝阿姨,我得抓緊走了,已經遲到了。」說著她跑回客房抓起手包,跟孫蘭宇說了句「再見,阿姨」後出門,疾步奔向地鐵站。

在路上時她向孫蕾交代了事情的原委,並對她千恩萬謝,孫蕾依然不置可否,只是告訴她想住多久都可以,並跟她統一口徑為:父母回老家照顧病重的老人,她不敢一個人住,到孫蕾家來借住一段時間。

雖然一天受到兩次驚嚇對張晗君刺激不小,但持久戰可以繼續還是令她有一點高興,至少暫時不必向「惡勢力」低頭,從媽媽步步退讓的勸降可以推知,「好警察」很快就會代表「壞警察」來與她談休戰條約。

張晗君下班後並沒有立刻回到孫家,她在小區外的咖啡店待到9點半才進門。孫蘭宇剛剛跟她套完近乎,剛問七部碼洋完成多少時,孫蕾推門而入。孫蕾出差要籤的選題正是鬱震剛同意立項的,但她鎩羽而歸,面談時作者才告訴她已經全權交給代理負責,他專心搞創作,其他一切事務由代理打點,但告訴她代理將於明天舉行中文簡體出版權拍賣會。這個選題孫蕾志在必得,只好立刻改簽.參加明天的拍賣,晚上到家時已將近10點。

「你們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張晗君剛要回答被孫蘭宇打斷:「在聊最近在上映的電影呢。」

「是嗎,在聊哪部電影?」孫蘭宇的舉動顯然令孫蕾產生懷疑,她扭頭看向

張晗君。

但這並沒有難倒張晗君,因為她們剛才套近乎時確實在聊一部最近剛上映的電影:「《路邊野餐》。」

「都聊了些什麼呢?」孫蕾又看向孫蘭宇。

「也沒什麼,就是那個42分鐘的長鏡頭,以及原來名字叫《惶然錄》,後來才改成了電影中那本詩集的名字。還有就是小張同學說沒看懂,我說詩電影就像詩一樣,不是用來理解的,而是用來感受的。」被女兒當成賊盤問,孫蘭宇有點不開心地說。

口供對得天衣無縫,孫蕾假裝相信顧左右而言他:「你今天怎麼手又抖個不停,喝了多少杯咖啡啊?」

「沒多少,比巴爾扎克少三十杯呢!」

「那也至少十杯,還是少喝點吧,到臨界點再多喝就起反作用了,不抗疲勞也不提神。」

「沒辦法,還有兩個月交稿,我才寫了一半多。」

「隨你吧。」孫蕾搖了搖頭,拖著箱子回屋,「你們繼續聊,我去收拾一下。」回到房間她乾的第一件事是發資訊給張晗君:不要對任何人透露我們部門的碼洋情況和選題情況,謝謝!

張晗君並沒有寄人籬下多久,因為「壞警察」終於妥協,派「好警察」來與她和談。她和媽媽幾經談判,最終達成了不平等條約:張晗君及其部門完成年度工作任務後方可工作完全自己做主,但在沒找到男朋友前.必須接受父母安排的相親。

因為張晗君要求必須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所以兩人約在週五晚上孫家附近的咖啡館面談。張晗君跟媽媽喝過不少次咖啡,但以前都是一起逛街累了時找個地方歇歇腳,從來沒想到會成為咖啡館的常客——甲方與乙方。可仔細想想自己在家庭中一直是乙方,以前是毫無權利的乙方,現在也只是一個爭得一點權利的乙方而已。她以比看圖書出版合同還認真的態度看完和解條約並簽上名字,然後回到孫家收拾東西道謂丨道別。

她現在比較滿意,滿意的不是乙方的權利,而是自己邁出了爭取權利的第一步,以後自然會有第二步、第三步,乃至更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