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震果然很快搞定出版社總編室主任，趙國鑫的科普書《靜謐的世界：植物的秘密生活史》很快付印，王萌的健身書《輕硬派健身：從零開始塑造完美身體》早已下廠，首印15088冊即將印刷完畢。現在已經是8月，碼洋任務完成28,049,724.80,比預期中差不少。孫蕾5月時就覺得情況不妙，改變策略，報了兩個大作者選題，但現在一個作者天天上電視做嘉賓，根本無心寫作；另一個就是前幾天剛競拍成功的，倒是已經開始寫稿，可目前只完成三分之一，年底前完稿也幾無可能。遇到此類情況，也只能忍耐，小作者拖稿都無可奈何，更何況大作者，既催不動，又不能走法律程式。一是走法律程式無助於催促作者交稿；二是起訴一個作者拖稿就等於起訴所有作者，以後誰都別想籤。
只剩4個月時間，想快速出書只能多做公版書和再版書。今年颳起博物類圖書風，趙國鑫《靜謐的世界：植物的秘密生活史》徵訂數竟然近兩萬冊，首印就有20088冊。孫蕾想起曾經看過的一本博物名著《塞耳彭自然史》，決定跟一下趙國鑫的風，做一個自然科普系列圖書。這本書她本想交給趙國鑫負責，但因為他忙於《靜謐的世界：植物的秘密生活史》下廠事宜，就再次交由現在並不是很忙的張晗君負責。雖然要做成系列圖書，尺寸、版式和封面也都會在同1範式內製作，但為防患於未然，孫蕾還是讓總編室報選題時換了一家合作方。孫蕾從不幻想小機率好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更不幻想小機率壞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也許還會發生，能避免當然會未雨綢繆是她的原則。
孫蕾把另一個選題《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給趙國鑫時，才意識到這是六個多月來自己給他的第一個選題。趙國鑫是部門最有經驗的編輯，選題策劃能力也確實出乎孫蕾預料，人職之初就宣告過他要自力更生，孫蕾也樂見其成，但還是覺得自己過於偏心，所以就給了他這個比較有暢銷潛質的選題。
《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是一個由來已久的選題，也是孫蕾很看重的一個選題，從作者在世時就在談，但直到作者離世都沒談妥。後來孫蕾離開圖書行業就沒再關注，但再回到圖書行業時，發現稿子一直沒有簽出去，熱度早已過去。雖然很殘酷，甚至不近人情，但現實就是，有時候一個人只有去世才會成為社會熱點，才會促進其作品的銷量。所以殘酷的事實就是，作者生前過於看重自己的作品，遲遲沒有簽出去，死後家人也過於尊重作者意願，遲遲未能出版，直到沒有人願意再出版這種「過氣」圖書。
孫蕾讀過稿子，覺得這個選題雖然已經趕不上熱點，但依然有暢銷潛質和出版價值。《直面死亡：一個癌症醫生的抗癌手記》用文字延續了作者的生命，患癌症的癌症醫生在書中探討了死亡和人生意義兩個人類終極問題3雖然世界上每天都有幾千萬人死亡，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在面對死亡時思考死亡和人生意義，所以它有其獨特意義，也有超越時代的生命力。
孫蕾將這個選題給趙國鑫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人職後她悄悄關注了他們三個人的微博，看到過王萌和張晗君對她的誇獎和吐槽，從趙國鑫的微博看到的卻只有閱讀和觀影記錄。一個聰明的觀察者可能從社交平臺上觀察不到被觀察者的私人生活細節，但很容易觀察到他的內心或者說精神生活動態。孫蕾悄悄觀察趙國鑫的精神世界，發現他有一段時間閱讀很多科普書，有一段時間閱讀了很多宗教類讀物，而最近閱讀的是《最好的告別：關於衰老與死亡，你必須知道的常識》《論生命之短暫》《生命的單行道：程浩日記》《天堂的證據》《人生的意義》和《人生有何意義：胡適解讀為什麼人活得如此艱難》。
整個世界由偶然事件構成，人生也是一個不斷偶然的過程。癌症醫生患癌症是偶然，寫了一本抗癌並思考人生意義的書是偶然，直到現在都沒有出版是偶然，孫蕾失而復得也是偶然，趙國鑫在此時閱讀關於死亡與人生意義的書也是偶然，但這一切偶然決定孫蕾必然將這個選題交給他。
趙國鑫本來就不指望孫蕾，更或者說是不希望孫蕾給自己選題。因為無論她的選題多好，自己都是在為他人作嫁衣。給作者作嫁是圖書編輯的本職工作，但給策劃編輯作嫁豈不是給「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作嫁？剛入職的編輯能忍，沒什麼選題策劃能力的編輯不得不忍，但趙國鑫這種自認策劃能力不比任何人差的老編輯當然不能忍sub3/sub
但大多數編輯都有一個職業夢想，那就是做一本自己真正喜歡的書。當遇到自己喜歡的書時，哪怕給「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作嫁也會「與有榮焉」，所以看到孫蕾發給他的是這個選題時，趙國鑫不僅沒有牴觸，反而無比開心。
孫蕾也很喜歡這個選題，再次翻閱稿件更讓她技癢難耐，如果是3個月前，她還沒有碼洋任務可能完不成的危機感，也許會自己上手編校，但現在她只得管住手，把工作重點放在找選題上。
近期雖然沒有多少選題，但起碼沒讓編輯無事可做，張晗君在編校《塞耳彭自然史》，王萌在做《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和《美國總統是如何選出來的》，趙國鑫在與癌症醫生家人溝通稿件。
雖然選題儲備不足，但只要能找到幾本成稿選題，只要目前正在做的書能按時出版，只要首印數還可以.只要已出版圖書能有加印，完成碼洋任務並非天方夜譚。
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世事從來不會如人意，孫蕾的如意盤算剛盤篸完，就從公司郵件中收到一個噩耗——《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因「價值觀導向過於消極，恐對閱讀此書的人產生不良影響」，被質檢組建議取消出版，具體理由如下：《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一書質量不高，格調低下，多處觀點、言論均不符合公司出版價值觀，有集中散播消極思想的傾向，不宜作為出版物公開發行。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書中所摘錄句子全可追本溯源，都出自公開發行圖書，集結到一起卻不宜作為出版物公開發行。孫蕾看完郵件後幾近暴走，質檢組真是拿雞毛當令箭，拿放大鏡觀察一切，簡直忍無可忍。
她衝到編輯部跟王萌說：「王萌，你把所有《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摘錄過的書全整理出來，再列印一份全稿，我們去質檢組跟他們理論理論。」
王萌想必早就看過郵件，一言不發，先將稿子列印，後整理放在李安寧的工位上的工作用書。一套《毛姆全集》、一套《王爾德全集》、一套《馬克•吐溫全集》i再加一套《簡•奧斯汀全集》就已經從桌面摞到肩部，雜七雜八的其他兩摞參考資料也幾乎與肩齊高。還有一部稿子，看來只有他們倆去質檢組人手不夠，孫蕾又跟趙國鑫和張晗君說：「趙國鑫，你幫忙搬一摞書，我搬一摞，晗君你幫忙拿稿子，我們一起去！」
張晗君不禁想起不到8個月前，也是他們整個部門傾巢出動，從十二樓到五樓,那次是去籤「生死狀」，恍如昨日，如今已經快到收穫的季節，更或者說是被收割的季節。
他們坐電梯到五樓後，從樓道經過的同事被這個陣仗驚呆，更驚呆的是質檢組秘書，她還沒來得及阻攔，孫蕾就徑直走到唐棼的辦公室門前，一手託書，另一隻手的位置用膝蓋替代頂住書，迅速敲門。
「進！」一個官氣十足的老年男聲從門縫傳出。
孫蕾用肩膀將門推到九十度角好方便三人將書搬進來。也許是見過大世面，唐棼並未把他們的興師動眾放在眼裡，從老花鏡框上乜斜一眼：「何所聞而來？」
如鍾會般手握生殺大權的唐棼竟然扮演起嵇康，讓孫蕾一行人稍稍愕然。唐棼向來官腔十足，言語也都是官樣文章套路，以他的文化水平以及閱讀興趣——如果有的話，應該不可能看過《世說新語》。說話風格突變至如此奇詭的地步，可能是因為最近有編輯做了一本《魏晉名士真風流》，他看審讀意見時現學現賣。
孫蕾把書直接摞在唐棼的辦公桌上說：「我們抱著這麼多書進來，唐總是明眼人，應該早就看出來，我們是為《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而來的。」
唐棼扶了扶眼鏡：「你們這麼勞師動眾的，我還以為是要把我趕出公司呢！」孫蕾連忙說：「哪敢，哪敢，我們只是來跟您討教一下，《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為什麼取消出版？」
唐棼摘下老花鏡拿在手裡晃著：「審讀簡報裡不是寫得清清楚楚嗎？」
「您給出的理由是——」孫蕾說著拿出手機調出檔案讀起來，「質量不高，格調低下，多處觀點、言論均不符合公司出版價值觀，有集中散播消極思想的傾向.不宜作為出版物公開發行。」
「對啊，這不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嗎？」
「是寫得很明白，但我們不太理解，所以想聽您進一步解釋。」
唐棼不答而問：「你們都是本科及以上學歷吧？」
「我是普通本科，趙國鑫是211，張晗君是985,王萌是師大歷史系碩士。」唐棼把張晗君放在桌子上的清樣稿拿過來邊翻邊說：「你們學歷都這麼高.我一個部隊轉業人員寫的審讀簡報會不理解？我看你們是不服吧？」
「唐總，我們不是不服，真的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麼？不要想從字裡行間讀出微言大義，因為並無真意，就是字面意思。」
「我相信一本書質量和格調高低因人而異，唐總覺得《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格調低下一定有您的評判標準，但知道人生的一些真相應該不與‘實事求是’的價值觀相悼吧？」
「實事求是當然沒有錯，但也不能違背傳播正向能量的出版原則，你看這一句：‘對我來說成功唯一的價值在於它能使我擺脫經濟上的困難，我一直擔心自己收人不穩定。我討厭貧窮。我討厭省吃儉用，量人為出。’這一句：‘擺脫誘惑的唯一方式是臣服於誘惑。’這一句：‘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議論更糟糕，那就是沒有人議論你。’這一句：‘真實的生活通常就是我們無法掌控的生活。’這一句：‘男人因疲倦而結婚，女人因好奇而結婚，最終他們都會失望。’這些
都很消極負面！」
聽了這些「喪氣」滿滿的句子，孫蕾底氣略有不足，唐棼並不好糊弄，她只好強行辯白：「人生的真相也因人而異，人生也是‘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萊特’。，，
「但我覺得一千個人對‘真實生活通常就是我們無法掌控的生活’這句話也只有兩種看法，認同和不認同。你可能覺得人生無法掌控，但我就不認同，以我一甲子多人生經驗來看，真實的生活也是自己能掌控的。我年輕時就寫過一篇文章《我是我生活的主宰》駁斥這種觀點，有興趣的話你們可以看看，收錄在我即將出版的文集《我們終將給自己最好的安排》裡面。」
「好的，我們一定拜讀。」
王萌覺得孫蕾的策略並沒有奏效，說服一個自信了一輩子的老年人改變觀點比說服太陽西升東落要難得多。他決定還是講事實、擺證據：「唐總，您剛才讀的那幾句話中，第一句引自毛姆的《作家筆記》，上海譯文2015年版，現在還在公開發行。‘擺脫誘惑的唯一方式是臣服於誘惑。’這一句出自王爾德的《道連•葛雷的畫像》，上海譯文2011年版，現在還在公開發行。‘真實的生活通常就是我們無法掌控的生活。’這一句也是王爾德所說，出自《溫德米爾夫人的扇子》，人民文學版《王爾德全集》有收錄，2009年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王爾德精選集》也有收錄，現在還在公開發行。‘男人因疲倦而結婚，女人因好奇而結婚，最終他們都會失望。’這一句還是王爾德所說，也是出自《道連•葛雷的畫像》，也有版本譯作《道林•格雷的両像》，比如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現在還在公開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