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並不美麗的新世界

在張晗君忙於《〈漫長的輓歌〉拍攝手記》,希望最後一擊必中時,王萌忙於「反烏托邦三部曲」的營銷工作。但因這三部曲是公版書,宣發也就只能照常規進行。作為版本眾多的經典名著,也確實並無新意可營銷。更何況害怕一星運動的孫蕾也不敢在腰封上寫諸如「糾正現存其他五十個《老人與海》版本的一千多處錯誤」的廣告語,更不敢說「讓您讀到最純正、最優美、最準確的譯文」,更何且他們的譯者並不是「天才翻譯家」。翻譯竟然也能有天才,可見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但「反烏托邦三部曲」6月下旬上市後發生的兩件事才真是「無奇不有」。先是遭到大客戶咚咚網的阻擊。咚咚網賣了幾年書後覺得掌握了大資料,宣佈向圖書產業鏈的上游——出版大肆進軍。一向以虛張聲勢著稱的聯席ceo兼代言人吳東波一邊繼續在網路中假扮公共知識分子,一邊揚言要成立十幾個圖書事業部,實現自產自銷。遺憾這盛事未能如他所願,咚咚圖書事業部最大的動靜就是吳東波揚言要殺進圖書出版,之後就無聲無息。就在編輯們幸災樂禍,嘲笑吳東波不知圖書出版水深幾許淹死時,一些公版書發行時被咚咚圖書事業部的回馬槍殺得措手不及。

「反烏托邦三部曲」的咚咚網徵訂數低得異常,孫蕾去找發行部總監瞭解情況。發行總監一反編輯質問發行不力時的不耐與狡辯之常態,跟孫蕾大吹大擂自己如何看好這三部曲,如何磨破嘴皮子賣力向咚咚網推銷,差點跪下都沒有說服對方增加徵訂數,非但如此,折扣還被強行壓低不少。孫蕾細問之下才得知,原來大家以為範兒起得很高,但旋即摔死臺上的咚咚圖書事業部並未銷聲匿跡,而是專門做公版書。原來的供貨商再做公版書不僅給咚咚圖書事業部提供源源不斷的選題.還因為是競品而被大肆減少徵訂、降低折扣。店大欺客從來都是咚咚網的作風,供貨商都只能忍辱發貨,重塑文化也不例外。

咚咚網也做了一套「反烏托邦三部曲」,自然會極大打壓重塑文化這一套,不僅徵訂極少,也不會重點推廣,導致這套書首印數只有15088套。但事情在這套書上市一週後有了轉機。

咚咚網採取天才翻譯家式的營銷模式,遭到網友大力抵制,更有英文水平高的網友指出咚咚網的「天才翻譯家」可能在其他方面是個天才,翻譯水平卻只配得譯後記裡自謙的「拙譯」二字,文筆拙劣無比,誤譯層出不窮。封面設計、版式設計之粗糙,用紙之差讓人覺得雖是正版,但放在盜版書攤上絕對能「以真亂假」。咚咚網在讀書頻道首頁推廣了這套書,但銷量非常差,反而帶動了其他幾個版本的銷量。作為新書,重塑文化的這一套自然大受其益,很快衝到新書榜前十名。其他以咚咚網為標杆的大小客戶也加大「反烏托邦三部曲」的推廣力度,銷量有大幅增長。雖是競品,但有錢豈能不賺,咚咚網立刻加貨,其他客戶也馬首是瞻,「反烏托邦三部曲」因此很快加印兩次,每次5000套,真是奇事一粧。

第二件「無奇不有」之事更是出乎所有人預料,有媒體記者打電話到編輯部請編輯代為聯絡三位作者做一個採訪。接到電話的王萌很冷靜地跟記者說:「我們也想讓作者接受採訪,但是很抱歉,我們幫不了您這個忙,電話恐怕無法接通。」

聽聲音比較年輕的記者說:「為什麼電話打不通呢?不打電話也行啊,郵件採訪更好,我們可以把採訪提綱翻譯後發過去,他們文字回答更便於我們整理sub3/sub」

王萌強忍笑意:「對不起,這恐怕也不行,因為我們沒有他們的電子郵箱地址。」「你們沒有他們的郵箱地址?那你們怎麼跟作者溝通,難道你們不需要跟作者溝通嗎?」

王萌深吸一口氣說:「通常情況下,如果我們要跟作者溝通,會通過作者代理,

代理會轉達我們的意見,也會將作者的反饋轉達給我們。但這三本書,我們不需要跟作者溝通,所以很抱歉幫不到您」

記者失望又氣憤地責備王萌:「你怎麼這麼不專業?我們之前讓其他出版社編輯聯絡作者時,他們非常配合。難道我們採訪一下,對你們沒有好處嗎?」王萌調侃膩了,即將憋不住:「您手邊有我們出版的《美麗的新世界》吧?如果有的話,請開啟這本書,翻到前勒口——對,前勒口,翻到了嗎?好的,您看到作者爸字阿道司•赫胥黎了嗎?看到了是吧,您看他名字後的括號,對括號,那裡面就是他的電話號碼。您打過去就可以採訪到他,拜拜!」

掛了電話後他終於哈哈大笑,張晗君和趙國鑫也在一邊笑得不行,幾乎驚動了整個大辦公室。正好又剛從孫蕾的辦公室出來的張讓循笑而來:「什麼事兒這麼開心?」

王萌說:「張總見笑了,沒什麼開心事兒,有記者打電話來要採訪死人。」張讓眼睛放光:「採訪死人,你們哪個作者死了?!我們抓緊營銷營銷,沒準能暢銷!」

「‘反烏托邦三部曲’的三個作者都死了,記者都要採訪,死人不會說話,所以做不到。」

張讓一聽有些失望:「他們啊.我還以為是有什麼作者剛死呢!」

趙國鑫說:「我們又沒簽孔飛力、楊鋒,哪有那麼好的運氣。」

張晗君也插科打諢:「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想讓死人說話。」

趙國鑫又說:「讓死人說話?你當我們演csi呢!」

張讓突然大拍桌子,興奮地說:「張晗君說得對!我們可以讓死人說話,我們可以像洋蔥日報一樣,弄個一看便知是杜撰的採訪,這也是一種非常好的軟文寫作手法,各位!」

張晗君只是張口胡謅,沒想到張讓認真對待,王萌瞪著他問:「杜撰?這——採訪也可以杜撰嗎?

張讓笑說:「當然可以啊,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不僅可以用來搞營銷,還有人出過一本書呢!沒聽說過《劍橋倚天屠龍史》嗎?」

他說完無意解釋,快速折返孫蕾的辦公室。好奇《劍橋倚天屠龍史》的三人趕緊上網搜尋,看到網上如此介紹:《劍橋倚天屠龍史》是新垣平博士惡搞《倚天屠龍記》和正史的戲作。新博士運用奇妙的想象和精妙的推理,將正史和武俠完美地熔為一爐……用最嚴肅的歷史敘事筆調來書寫最荒誕不經的虛構情節。這位新垣平博士以正史研究方法解讀了《倚天屠龍記》,並言之鑿鑿、煞有介事地分析了張無忌以及明教對元末明初政局的影響。竟然有奇人寫這種奇書.確實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但他們還是覺得以孫蕾的保守風格是不會同意「讓死人說話」的。

但不僅人生不可預料,人更加不可預料,孫蕾不僅同意,還組織他們開會討論杜撰怎樣的訪談能達到營銷最大化效果。

最後討論的結果是:派一箇中國記者穿越到歐洲採訪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扎米亞京、阿道司•赫胥黎和喬治*奧威爾三位作家。先到1930年的法國巴黎採訪流亡至此的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扎米亞京,再到1932年的英國採訪阿道司•赫胥黎.最後於1949年再次到英國採訪喬治•奧威爾。這名記者他們本來派的是子虛,後來給了他一個根本不用給的姓——吳,再後來覺得可以杜撰得更假一些就將吳子虛改名為伍子胥。

因為是責任編輯,也因為只有他最近看過這三本書,王萌責無旁貸地成為腦袋掛城門的中國記者伍子胥,負責杜撰訪談錄。經過三天努力,十幾穴推倒重來,無數次修改,伍子胥完成一篇名為《「1q84」之後,「我們」是否生活在「美麗的新世界」》的採訪稿。編輯部同事看過後覺得非常好,營銷部自然又提出一些能彰顯他們水平的意見,好在只是細枝末節,王萌很快就修改到令他們滿意的狀態。營銷部將稿子撒網到所有他們能聯絡到的媒體。王萌也發給一個記者,就是原本要採訪三位作者的記者。現在她已經明白王萌之前在調侃她。但因為喜歡這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文章,非但不以王萌挖苦為意,還給他的訪談錄爭取到比較大的版面,唯一遺憾的是配圖用了其他版的「反烏托邦三部曲」。

然而就像所有刻意而為並抱有極大期望的營銷行為一樣,「伍子胥」先生的採訪稿並沒有傳播起來,公司公眾號雖然幾乎所有編輯都在轉評,但也僅限於此,總點選都沒有過萬,其他平臺更是幾無反響,銷量有增但並不大。並不是這篇文章沒什麼作用,而是因為市面上有好幾個版本的「反烏托邦h部曲」,重塑文化這一套雖無包裝、印刷都屬上乘,但除此之外並無過人之處,所以只加印5000套,倒是其他幾套因是名家名譯名社,攀升並盤跟分類榜單數日。

當然也並不是沒有任何作用,起碼引起總編輯注意。重塑文化雖然不像有些變態圖書公司一樣實行日報制,但週報制還是有的sub3/sub每週五部門總監都會以週報形式向董事長、總編輯、副總編輯彙報工作。

大多數人喜歡形式主義也只是形式上喜歡,週報根本沒有多少人看,起碼董事長、副總編輯根本不會看。董事長只看財報,鬱震只聽各編輯中心每月彙報,但總編輯唐棼幾乎期期週報都看。本週營銷部t.作乏善可陳,張讓就把「死人會說話」的採訪稿附在週報中彙報,當然檔案中刪掉了作者王萌的名字。

週一上午重塑文化所有員工收到一封公司群發郵件,通知所有編輯下午一點半到公司大會議室參加總編輯唐棼的培訓.任何人不能請假,不得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