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舒雖非封面設計師,設計水平雖與自己的收人水平相匹配,但他設計的封面讓公司美編調整調整,也勉強可用。他最強人所難的是要求改書名,他認為有新意就要新得徹底,但他又做不到太徹底——重寫小說,就退而求其次——改書名。
《鐵拳男人:普京傳》責任編輯就比較徹底,除了像一笑清城一樣干涉出版流程的種種外,還干涉圖書內容,不僅要求作者修改稿件,有時還不告而越俎代庖,大肆修改作者對普京的評價。他對《普京傳:他為俄羅斯而生》內容非常不滿,但很喜歡這個副標題,因為他很認可作者對普京的高度評價。趙國鑫也無可奈何,只得不斷與適之文化指定的作者經紀鄧立軒溝通,讓作者儘量按照編輯意見修改,好在適之文化和作者都十分配合,除了對傳主的評價,改得都比較令人滿意。
張晗君和趙國蠢雖然面對各種問題,但都是稿子,或者與稿子有關的人、事,王萌面對的則是沒有稿子的問題。要說完全沒稿子也不確切,《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在他的努力蒐羅下,已有8萬字,可孫蕾一個建議「刪掉」了他3萬字。他把已經整理好的稿子發給孫蕾後,孫蕾翻看幾頁提出一個可能存在的隱患問題一侵權。原來王萌生冷不忌地將自己能蒐羅到的,以及發動朋友蒐羅到的「人生真相」堆到一個檔案裡,全部發給孫蕾審閱。孫蕾一看這些所尋之章、所摘之句雖然都與主題相符,也都是令她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但有不少是在世作者金句,比如東野圭吾、伊坂幸太郎、阿蘭•德波頓、北野武、保羅•奧斯特、喬納森•勒瑟姆,還有一些作者雖然去世但仍在版權保護期內,比如道葛拉斯•亞當斯、比利•懷爾德、約翰•列儂。孫蕾認為存在侵權問題,建議王萌刪掉,王萌當然不願意刪,還說早就查過相關法律解釋,他找到一段律師解讀的「適當引用」發給孫蕾:
「適當引用」指作者在一部作品中引用他人作品的片段。弓丨用非詩詞類作品不得超過兩千五百字或被引用作品的十分之一,如果多次引用同一部長篇非詩詞類作品,總字數不得超過一萬字;引用詩詞類作品不得超過四十行或全詩的四分之一,但古體詩詞除外。凡引用一人或多人的作品,所引用的總量不得超過本人創作作品總量的十分之一,但專題評論文章和古體詩詞除外。
但孫蕾認為這本書並非「適當引用」,而是資料彙編。彙編作品的法律解釋是「將兩個以上的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構成作品的資料或者其他材料進行選擇、彙集、編排而產生的新作品」。《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就是「作品的片段」「選擇、彙集、編排而成的新作品」。孫蕾熟練地甩給他《著作權法》中有關彙編作品的相關條款,並且十分醒目地標出如下規定:
彙編人行使著作權時,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如涉及著作權作品,須經原作品著作權人同意,並向其支付報酬。
彙編人彙編有著作權的作品,應當經過原作品著作權人的許可,並支付報酬,還應當尊重原作品著作權人的人身權。在行使著作權時,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
在法律面前,王萌不得不低下自己並不高昂的頭,用一天時間把在版權保護期內的摘句刪得一字不留。
安全起見,作者進人公版期、譯者還在保護期內的金句,孫蕾也要求刪掉。但如果這些也刪掉,就剩下不到一萬字,真是竟無言以對,唯有淚垂的人生真相。王萌不能接受這樣的真相,找孫蕾理論,最終結果是孫蕾讓他先摘抄這些句子的中文版,再按圖索驥將英文版摘抄出來找人重譯。
聞知此事的張晗君心情瞬間好很多,贈王萌半句詩——無可奈何稿刪去,聞知此事的趙國鑫心情大好,續張晗君的半句贈詩——似曾相識重譯來。對此,王萌回應了一句暫時不用刪去的毛姆名言 個人越聰慧,就越能承受磨難。
王萌聰不聰慧暫且存疑,但他需要承受的磨難則毋庸置疑越來越多。「反烏托邦三部曲」譯者陸續交稿,現在他不僅要組稿,還得同時編校三部稿。
公司規定稿件積壓時可以聘用兼職校對,孫蕾卻嚴厲禁止。因為孫蕾的經驗證明兼命校對質量都非常差,稍有能力的人會做比校對更賺錢的兼職,而真正熱愛圖書的人可能早就做了編輯。張晗君和趙國鑫疲於應付各路神仙,根本無暇施以援手,王萌只能全部自己編校。除核對原文外,他還要比對其他幾個譯本,不僅要規避抄襲嫌疑,還要保證人、事、物名稱儘量採用常規譯法,更要避免重蹈《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覆轍。
王萌一校完《我們》後覺得編校難度很大,三本書同時出版,以一己之力很難按計劃出版,便向孫蕾提出要外發校對,孫蕾不僅嚴詞拒絕,還警告他如果私自去找,不會簽報銷單。孫蕾還說如果實在校對不過來,可以替他校對一下《美麗的新世界》,但兼職校對絕對不能找,因為質量難保證,極有可能返工。花錢事小,可能會花費更多的時間,延誤出版進度。
好在三部稿子並不是錯誤都很多,《1984》的稿子甚至是上一版的印刷檔案,差錯率更是在十萬分之一以下。但並不是說這部稿子就沒有問題,反而存在另一個大問題,作為附錄的《動物農場》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1984》的很多版本都在書後附錄《動物農場》這部同類題材短篇小說,但譯者馮青上一次的出版商循例出版後發現有不少讀者只讀《動物農場》,不看《1984》,就在一年後重新發行《動物農場》單行本,還與譯者重新簽了一份《動物農場》翻譯合同,合同期自然相應延長,所以王萌手中的《1984》並無馮青譯的《動物農場》版權。《動物農場》確實是很多讀者偏愛的一部小說,作為附錄或者別冊出版對整套「反烏托邦三部曲」銷量都會有很大的帶動,孫蕾也早就讓王萌物色新譯者,趙國鑫也給他介紹了幾個譯者,但他們不是沒有檔期,就是沒通過試譯,最後王萌自己找到一個檔期和試譯都合格的譯者。
王萌找的譯者時之間是一個經常在網上給其他譯者挑刺的人,有一點褒貶不一的小名氣,自認比錢鍾書英文水平都要高,也比知乎那些自認比錢鍾書英文水平高的人高。時之間自稱平時從不看中文書,但一直有志於重譯經典,曾自譯《在火山下》等冷門經典英文小說,網路口碑還不錯,王萌覺得他可能會成為繼李繼宏之後的「天才翻譯家」,也想借用他的名聲來給這套書造勢。重譯《動物農場》自然是重譯經典,他便爽快地接受邀約。
時之間的試譯稿十分完美,翻譯水平幾近董樂山,王萌和孫蕾都十分滿意,很快簽約,甚至破天荒地給他爭取到基本稿酬加版稅的結算方式。但之後時之間既不像一笑清城一樣天天「過問」,也不像史麥粒一樣天天「責問」,而是芳蹤難問。王萌每次聯絡他,他都是幾天後才回復,回覆的還都是令人以為設定了自動回覆的」翻譯中」三個字。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只要擠總會擠幹。張晗君、趙國鑫和王萌的5月時間很快就被擠幹。好在計劃內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一笑清城的稿子三校完畢並送審,書名暫定為《我不過未經審視的人生》,書名確定,文案打了草稿,封面開始設計,《〈漫長的輓歌〉主演手記》內文製作完成,封面設計十幾稿後選定編輯、營銷和發行都不喜歡但史麥粒和龐博非常喜歡的那一版。封面除了書名和作者名(龐博),就是龐博模仿詹姆斯•邦德拿左輪手槍的擺拍劇照,難怪二人如此喜歡。
趙國鑫的磨難也克服不少,方若舒最終承認自己的設計水平配不上父親的文字水平,放棄親自設計,但仍堅持改書名。趙國鑫非常牴觸,孫蕾也堅決不同意,可在合同面前,他們不得不屈服,當然他們也做好了被讀者痛罵的準備。因為書名不僅改了,而且是把原來文學性十足的名字改成雞湯味濃郁的《山不過來,我就過去》。
相對而言,《鐵拳男人:普京傳》結果還算不錯,趙國鑫雖然沒能說服出版社編輯停止越俎代庖,但孫蕾成功說服了他。孫蕾沒有從書稿觀點上來說服對方,因為她清楚試圖說服一個三十多歲、頭腦僵化的禿頭男人,難於項羽抓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拎起來。她從編輯的職業素養出發,旁徵博引,講理舉例,最終說服編輯遵從「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表達自己觀點的權利」的職業原則,不再擅改書稿。
作4折中,孫蕾建議責任編輯寫一篇編輯手記附於書後,說明一下自己不同意作者觀點但尊重作者表達,更可以藉機表明自己的觀點。責任編輯欣然同意,寫了一篇5000字長文,雖然導致趙國鑫又得調整印張、重新編輯目錄頁碼、修改定價,但較之於編輯不同意作者觀點甚至要退稿,這何止是小事,簡直是無事。
王萌的時間擠得更乾淨,既要為《竟無言以對的人生真相》找稿,還得編排,還得找人重新翻譯,同時還要編校《我們》《美麗的新世界》和《1984》,還要跟設計師溝通封面設計,排版工作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好在張晗君中旬時幫他二校了《我們》,趙國鑫下旬時幫他三校了《美麗的新世界》,三部稿子也按時送審、送社,但《動物農場》的翻譯稿卻遲遲未到。時之間現在微信、qq、微博和郵件都不回,電話更不接,雖然他依然更新社交賬號動態,依然在網上對別人的譯文吹毛求疵。
王萌對他的態度由初識的佩服到合作的期待,再到催稿不成的腹誹,最後到如今不回資訊的辦公室辱罵,但除此之外,無可奈何。「反烏托邦三部曲」已送社,下月初就會返稿,留給時之間的時間已經不多。孫蕾建議王萌換翻譯,但王萌對時之間還抱有一絲幻想,同時認為新譯者即使立刻選定也不會比時之間交稿快。
合同規定的最遲交稿時間還有半個月,王萌祈禱一直在「翻譯中」的時之間能按時交稿,但一週過去,時之間依然沒有回覆他的千萬次追尋。孫蕾再次強烈建議王萌換翻譯,王萌再次嚴詞拒絕:「蕾總,我們有合同,不能隨便換翻譯,交稿期還沒到呢。」
孫蕾不客氣地說:「以我的經驗推斷,他肯定沒翻,不然為什麼都不回覆你呢?」
王萌心虛地反駁:「也許他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呢?興許明天他就交全稿了呢?」
孫蕾十分不悅:「他一直不回覆你,非常不尊重人。這種人只能帶來驚嚇,不要心存幻想,抓緊換人,還能趕上出版進度。」
王萌還是心存幻想:「那萬一他過幾天就交全稿了呢?」
孫蕾說:「這很好辦,幾天之內你即使找到合適的譯者,合同流程也走不完。他要交了稿,大不了就不跟新譯者籤合同唄!」
王萌說:「那不就得罪新譯者了嗎?」
孫蕾說:「一個正常人沒那麼容易得罪,實在不行你就以試譯不合格為由拒絕。」
王萌覺得雖然這種行為不太符合職業道德,可也不得不如此。他很快找到一個翻譯,對方很快交付試譯稿,水平比時之間有過之而無不及。時之間依然沒有回覆,王萌開始走合同流程。他選擇先走流程再寄給譯者的非常規做法,也是擔心萬一b寸之間在合同流程過程中交稿不好毀約,好在時之間很「識趣」地一直不回覆、不交稿。
因為之前的《動物農場》翻譯合同附在「反烏托邦三部曲」中,簽字審批的人並沒有太在意,所以這個單獨的翻譯合同並未引起質疑,順利簽完。王萌將合同寄給新譯者後,開始不斷催促他儘快翻譯。 •
新譯者不辱使命,僅七天就翻譯完全書,又三天仔細通讀並修改後交了稿。王萌又驚又喜,連夜加班編校,好在這本書字數偏少、編排簡單,他成功在出版社返回三部稿子前將《動物農場》寄出。至此,已過最遲交稿日期十多天,時之間依然不回覆、沒交稿,倒是又發了一篇關於翻譯應不應該用成語、俗語的文章。譯稿問題已經解決,交稿時間也已超,王萌不再擔心時之間起訴公司違約,現在再看時之間發表觀點的心態就像看小丑在網上跳梁。他經常蹺著二郎腿,喝著無因咖啡,表情鄙夷地「審讀」他的論戰文章,不是挑他成語用得不對的毛病,就是挑他標點符號用得不對的問題,幾次三番後他慶幸時之間不交稿,認為他沒有交稿也許是因為看人擔水不吃力,自己根本擔不動,主動放棄。但他還是為自動回覆變為不回覆非常生氣,越看越生氣,越生氣越看,最後他激憤地發了一封言辭還算剋制的譴責郵件給時之間,對他不履行合同、不回覆編輯詢問,影響出版進度表達了極大的不滿,並表示以後絕對不會再合作。
時之間破天荒回覆了他,他首先表達歉意,並坦承自己確實沒有翻譯《動物農場》,原因當然不是自己沒時間、沒能力,而是最近板依佛教,《動物農場》的觀點與自己的宗教信仰衝突。王萌覺得這可能只是託詞,如果時之間如自己所言虔誠禮佛,就不會天天在網上與人爭長短。更讓王萌慶幸沒有與之合作的是,時之間飢諷一個譯者沒有把第三人稱自稱改為第一人稱是不懂中文語言習慣,結果被人反擊成篩子,因為用第三人稱自稱並非英語專利,而王萌也在現實中認識一個喜歡用第三人稱自稱的中國人——王歡樂。
5月中旬結束時,張晗君的《我不過未經審視的人生》終於成功上市,定價38元,首印12088冊,碼洋為459344元。趙國鑫的《鐵拳男人:普京傳》也終於成功上市,定價39.80元,首印15088冊,碼洋為600502.40元,《山不過來,我就過去》早在中旬就已上市,定價36元,首印15088冊,碼洋為543168元。最忙碌的王萌沒有成功上市一本書,也沒有任何加印,碼洋任務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