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生大多數時候平淡無奇,我們的工作亦如是,大多數圖書的出版並無故事可講,有故事可講者只因出了事故。
《現代欺世錄》換合作方後順利下廠,在張晗君和孫蕾加班加點的努力下,很快全面上市。因為本書都是梁清鋒專欄文章,傳播度比較廣,又因不久前梁清鋒自編自導自演的那出抄襲大戲使他名氣和口碑雙收,所以雖然只是b級重點書,徵訂數卻高達3萬冊,預售期就加印5000。編輯部和營銷部也聯合推出幾篇營銷稿造勢,上市不到一週再次加印一萬冊,銷售勢頭十分兇猛。
非虛構寫作普遍能獲得良好口碑,《現代欺世錄》也霸佔了數個網站和媒體月度好書榜單,口碑發酵開後進一步促進銷量,很快突破55000千冊。
但一本書不可能全是好評,知名書評人殺不死的反舌鳥就寫了一篇雄文《〈現代欺世錄〉的欺世之舉》對此書及作者進行了無情的批判。他說自己雖然與作者私交甚篤,但非常不敢苟同作者只看到社會陰暗面,只揭露社會陰暗面,只批判而不鼓勵創業者的非虛構但不客觀寫作。這種行為就像當年張藝謀、賈樟柯之流拍一些故意暴露社會陰暗面的電影去西方電影節拿獎一樣,其心可誅。
這篇文章在不明真相的群眾和與此類群眾數量不相上下的創業者群體內有了一定的轉載量。但還沒等擴散開就被梁清鋒如椽之筆壓倒性擊敗。梁清鋒反擊文章《我們依然仰望星空,但也躲避腳下泥淖》的主體思想段落如下:
我雖一直對「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持質疑態度,幾千年信史記栽的朝代更迭也證實了我的質疑。但我也相信讀了《春秋》的亂臣絨子應該會有一點點畏懼。這也可以說是我寫《現代欺世錄》的原因之一吧。我不敢自比孔子,但也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夠起到一點警世作用。我們持筆之手當然希望自己筆鋒如刀,但遺憾的是希望只是希望,我們所做的一切唯有警示。我們不能阻擋欺世之人繼續欺世,但求能夠警示被欺之人免於被欺。
有人批評我只揭露社會陰暗面,故意無視社會光明的一面。我想說的是我沒有寫光明並不代表我無視甚至看不到光明。我揭露陰暗、批判陰暗是因為我希望陰暗消失,至少能夠減少,難道不正說明我多麼珍視光明嗎?
也有人說我們看多了陰暗面也會變得陰暗,這讓我想起了日本導演北野武的一件軼事sub3/sub有記者問北野武:「有人認為觀眾會模仿您電影中的暴力情節,對現實生活產生不良影響,對此您怎麼看?」北野武回答說:「現在市面上滿眼的感人故事和心靈雞湯,也沒見社會變好啊!」也有人問動畫大師今敏:「你有沒有意識到這種直白的性和暴力描寫,會助長現實犯罪行為啊?」今敏回答道:「不管看沒看,該犯罪的人還是會去犯罪,不犯罪的人還是不會去犯罪。」同理,我們不會因為看到很多欺世盜名之輩,見識了他們的無恥行徑就會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更不會將這個世界拱手讓給我們不屑的雞鳴狗盜之徒,而是以微小的力量與之抗爭,創造更美好的世界。成功了固然最好,失敗了我們也不會同流合汙。我們行走在黑暗中,依然仰望星空,但也小心跨越腳下泥淖。
p.s.我跟殺不死的反舌鳥老師緣慳一面,也從未在網路上有過深入交流,非微信好友,亦不曾微博互關,他所謂的私交甚篤應該另有其人。
梁清鋒的反擊再次獲得大量轉評點贊,又有不少讀者用實際行動——買書來表達對他的支援,《現代欺世錄》又加印兩次,共計680b8冊,連帶《民國國民》也加印了5000冊。重塑文化的編輯們都羨慕不已,他們最羨慕的不是梁清鋒的書本本暢銷,而是梁清鋒是一個令所有營銷編輯汗顏的營銷高手。
如果說《現代欺世錄》還算有一點故事可講,那麼《林徽因傳》和《漫長的輓歌》則幾乎無故事可講,順利出版,普通營銷,當然銷量也稀鬆平常。因為張晗君拒絕了父母安排的相親物件,又因為《漫長的輓歌》被她弄丟過,還因為這是本再版書,爸爸加了條件,除非能賣到八萬冊,不然不能算是暢銷書。張晗君力爭但沒擰過父母擰在一起的大腿,只能寄希望於一笑清城,但他遲遲沒交稿,出版更不知何時,遑論暢銷。
隨著編輯們編輯能力的提高,加之孫蕾的嚴格把關,七部出版的書品相也越來越好,《萬古人間四月天:林徽因傳》得益於傳主名氣,加印兩次,共計21088冊。《漫長的輓歌》雖然作者比較有名,品相也比上一版好很多,銷量卻沒有達到預期,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是比新作者的書銷量好很多,首印多達20088冊,加印兩次,總共35088冊。同名電視劇雖然再次延遲開播,但屆時如果能火爆肯定又會推動銷量,即使不溫不火,應該也能有七八萬冊的銷量。這兩本書銷量雖然不高,但在重塑文化當月出版的書中也屬當之無愧的佼佼者。
趙國鑫戰勝營銷、發行取得《超凡出聖:王陽明的勝者之路》的封面控制權,但沒有取得銷量控制權,客戶徵訂理所當然非常差,首印竟然只有9888冊,雖然不是重塑文化最低,卻是七部迄今最低,趙國鑫慘勝如敗。
王萌依然被他「逝去的歲月」折磨,封面易十數稿都通不過孫蕾這一關,最終設計師怒而拒絕再易,王萌只好換了價格昂貴的設計師熊貓布克重新來過。也許是因為新設計師對《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比較有感覺,也許是因為王萌此次傳達得比較到位,封面設計沒易幾稿就成功搞定。第一稿風格就很符合這本書的氣質,主題元素用的是二十二歲的鮑勃•迪倫和初戀女友十九歲的蘇西•羅託洛的一張照片,年輕的歌者和他的繆斯走出格林威治西四街161號時被攝影師唐•漢斯滕抓拍的那張圖騰符號式的照片。雖然這一稿設計非常帶感,但孫蕾和王萌不得不割愛,不僅是因為照片版權問題不好解決,更是因為鮑勃•迪倫在本書中佔比再大,本書也不是鮑勃•迪倫傳記,更不是蘇西*羅託洛寫的《放任自流的時光:一九六零年代的格林威治村,我與鮑勃•迪倫》,最終選定一個簡約大方又巧妙運用音符、樂器傳達主旨的封面。
編輯和作者都十分滿意,營銷、發行當然又非常不喜歡簡約風格,但因為不是重點書,所以也就聽之任之。當然也不是完全沒人反對,不過反對的不是封面,而是「我逝去的歲月」這個選題。徵訂前的宣講會上,王萌宣講水平進步很多,但仍被「副總統」丁琰問得啞口無言。不僅如此,他還在王萌無法反駁後,滔滔不絕地對此書大加撻伐。他說的倒也不無道理,更不無水平,因為他是唯——個知道本書英文名iwybadepages是鮑勃•迪倫的一首歌的發行,還知道馬世芳把這歌翻譯成《昨日書》,更知道他用此做書名的那本書銷量一般。
這個選題在重塑文化出版不受重視也在孫蕾的意料之中,但扔出去的石頭不怕激起千層浪,怕的是吹不皺一池春水。好在《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還是打起了一個水漂,所以孫蕾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會後孫蕾拿著稿子去找丁琰溝通,兩個歐美民謠迷又一陣唇槍舌劍。與其他發行不同的是,丁琰從來都就書論書,但兩人誰也沒能說服誰,最後孫蕾把稿子留給丁琰看,讓他自行判斷。
半天后,丁琰說他閱讀部分內容後非常喜歡這本書,也希望歐美民謠迷都能讀到這本書,讓好書與讀者相遇,是他作為圖書發行的一個願望,他會在自己主管的片區賣力推銷,其他片區就愛莫能助了。這番話讓孫蕾十分感動,她沒想到自己重回出版才遇到一個真正愛書,不僅僅是為賺錢而賣書的圖書發行。孫蕾又攜丁琰看好此書之訊息找張讓討論營銷,遺憾的是張讓幫理不幫親,營銷部也都覺得作者沒有名氣,歐美民謠題材非常小眾,公司沒有給非重點書的營銷預算。《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只能進行常規營銷,發了發書汛、書評,做了做網站選載以及毫無用處的微博轉傳送書,但因定價高也只送了兩本。
其實重塑文化一直有機動營銷費用,由營銷部自行決定對某本雖非重點但有可能暢銷的書做重點推廣.因為每年都會有幾本非重點書意外暢銷。但哪本非重點書會暢銷就像哪本重點書會暢銷一樣不可預測,所以機動費用推廣哪本書完全取決於營銷部,或者說取決於編輯部主管和營銷部主管的關係。
孫蕾為避嫌,從不利用她與張讓之間的尷尬關係佔用機動營銷費用,《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當然也不例外。書上市後並沒有加印,但因丁琰片區多要4000冊,首印數為16888冊,倒也不算低。
雖然從印數來看,《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在第七編輯部已出版的書中不算高,碼洋卻僅次於《民國國民》和《現代欺世錄》,甚至比同期上市並加印兩次的《漫長的輓歌》還高。《漫長的輓歌》目前印數為35088冊,定價是35元,總碼洋為1228080,《我逝去的歲月》目前印數雖然只有16部8冊,但這本近700頁的鉅著定價78.00元,碼洋為1317264。所以當看到印數很低時,王萌有點「丨ntothedark」,但看到碼洋比三萬多冊的書還高時,他立刻「outoftheblue」〇
4月底,一笑清城終於交了補寫的稿子,交稿後就天天問出版進度。他也是圖書編輯,比剛做半年編輯的張晗君更熟悉出版流程,所以張晗君無法像應付其他作者一樣隨意敷衍。她雖然比作者更想立刻出版此書,但她能做的只有加班編校,催促封面設計,其餘決定權都在他人手中。
疲於應付的她還要做一個最近加塞的選題——《漫長的輓歌》主演拍攝手記。這個新選題不是孫蕾的,而是出自張晗君的自主策劃,因為她發現《漫長的輓歌》主演龐博是一個雖非一線但有不少死忠粉的新晉偶像。 •
這個選題也可以說是她與《漫長的輓歌》作者聊天時聊出來的。在這本書剛上市時,出於好奇,她問了作者一些劇組的八卦。作者告訴她跟組時看到很多迷妹在劇組外等著看偶像,看到一眼偶像都激動得顫抖,而且為數不少。說者只是吐槽這些少女幼稚,但聽者張晗君覺得可以藉此做一點《漫長的輓歌》的營銷。這一點雖然孫蕾也想到了,營銷也提議從劇組要點福利,但劇組根本不配合。因為圖書對影視來說可以忽略不計,宣傳作用更是微乎其微,尤其是這種銷量並不大的再版原著。
但張啥君一直覺得迷妹不利用一下太可惜,可一時又不知如何利用,就從網上查明星書,無意間查到一本劉德華的《我的30個工作天:〈桃姐〉拍攝日記》後,又想起了周未說的話,鑑於現狀,她也不能把寶全押在一笑清城的書上,思慮再三,她決定出一本龐博的拍攝手記賣給廣大迷妹。
張晗君在周例會提出選題時,遭到孫蕾等人的一致反對,但孫蕾看過她的策劃案後很快轉變態度,覺得這種東西雖不能算是書,但很可能暢銷。最有說服力的是張哈君列的同類書,雖然她幾乎不知道它們的存在,驚人的銷量卻不容忽視,於是同意申報。
張晗君申報選題後就著手聯絡主演經紀人,但她沒有再通過作者聯絡劇組,而是從微博、微信聯絡到主演官方粉絲團。因為是《漫長的輓歌》原著出版方,很快贏得粉絲團骨幹成員的好感,她表明來意後,粉絲團更是沸騰,迅速幫她與主演經紀人建立聯絡。
張晗君戰戰兢兢地提交了方案,出乎意料地很快得到回覆,雖然對方提出比她的策劃案ppt頁數都要多的意見,但好訊息是策劃案獲得通過。選題也通過得很順利,因為公司做過類似暢銷書,所以沒什麼人反對,唯一的反對者是鬱震,但董事長沒有聽鬱震的意見,不僅同意立項還多加一句評語:請編輯部將此書作為ip部的周邊產品操作!
籤合同時,張晗君見識到了何為客大欺店,合同中規定排版、設計都得經紀公司稽核並書面同意後才可以下廠,還要籤保密協議,不得透露主演在本書中允許出現的內容之外的任何內容。
一本圖書籤兩個合同在重塑文化也是史無前例,做慣甲方的法務十分不滿,但因為董事長看重這本書,也只好忍做乙方。合同剛簽完,張晗君就有點後怕,合同都要籤兩個,後患肯定無窮,想打退堂鼓,但又不能違約,唯有祈禱銷量能對得起她將要忍受的折磨。
為全力以赴做好本書,她提出將方舒的選題轉給趙國鑫。孫蕾無異議,趙國鑫欣然接受,本著「收支平衡」的原則,將美國專家轉讓給醉心於摘抄「毒雞湯」的王萌。因「毒雞湯」選題而愛上自主策劃的王萌欣然接受,決定挑戰一下美國問題專家。
張晗君讓渡選題是明智之舉,如果一笑清城是事兒媽,那龐博經紀人史麥粒就是事兒姥姥。雖然這本書署名會是龐博,但負責提供內容者或者說編者為史麥粒。
這種書稿子一般是拼湊而成,從導演談演員的採訪中摘出龐博的部分,從編劇的角色解讀中摘出龐博的角色部分,再從劇組要來相關劇照,拼貼編排成一本圖多文少的書。史麥粒雖然「句讀之不知」,但對稿子中的每個句子、每個逗號都有很強的求知慾。她經常提出一些不解之惑,每每令張晗君十分疑惑她是否能寫正確自己那並不複雜的名字。
如果說史麥粒是「句讀之不知」型事兒媽,那麼一笑清城則是「句讀之太知」型事兒媽他媽。他對編輯工作了如指掌,恨不得讓張晗君靠邊站,全部自己來做,但編輯肯定不會將圖書把控權讓渡給作者,哪怕對方是個編輯經驗比自己還豐富的編輯。因此張晗君和一笑清城之間的摩擦真是「天黑都不怕,一步兩步一步兩步,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一直沒有間斷。從稿子編排、章節名擬定、字型字號選用、文案撰寫、封面設計、單色雙色還是四色印刷,甚至是用輕型紙、純質紙還是膠版紙,事無鉅細都要反覆討論,定價上倒沒討論太多,但也是因為籤合同時就已經確定為比較高的38元。一笑清城知道自己雖然籤的是版稅,可也知道大多數書就賣個首印,更知道即使加印,作者也無法掌握實際印數,故而只有定價高才能保證利益最大化。
趙國鑫雖然只有方舒的選題和普京的傳記,但忙碌程度不亞於張晗君。兩人面對的都是書稿問題,所不同的只是面對不同的人。張晗君面對的是經紀人和作者,趙國鑫面對的人一個是方舒版權所有人——他的兒子方若舒,另一個則是出版社的責任編輯。
方舒之子方若舒是一個臺灣設計師,他的主要經濟來源是父親的版稅。正因如此,他對父親的圖書出版十分重視。方若舒不僅要求親自設計父親的作品,還要求編輯將書做出新意來,這對一本再版四次的小說來說確實有些難度。普京傳責任編輯雖非普京之子,但對普京如同對父親般崇拜。也因為此,他對出版普京傳記十^榮幸、萬分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