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的日常工作平靜而瑣碎,時間在找選題、編稿子和磨封面間飛逝,不覺已是3月。
當然,平靜而瑣碎的工作中偶爾也有好事發生,王萌和張晗君的第一本書竟然意外地在2月底各加印三千冊。3月中旬評級會上,張晗君的演講也比上一次成功很多,雖然還是難免緊張,但也敢直面聽眾,還能回答發行提問,有些還答得頭頭是道。在她的良好表現和作者不斷大增的名氣下,《民國國民》被評為a級重點書,首印量達到25088冊。
根據能量守恆定律,有好事發生一定會有壞事發生。根據墨菲定律,如果你擔心一件壞事發生那麼它一定會發生。張晗君一直擔心《民國國民》中《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章會出問題,果然在該書上市不久後就引起軒然大波。
3月18號上午,張啥君剛到公司坐下,準備刷五分鐘微博後査看《民國國民》網站銷量。剛一刷就發現微博大號反抄襲大聯盟轉發了一條《民國國民》相關微博,並言辭激烈地@了重塑文化官方微博和作者梁清鋒。它轉發的微博舉報《民國國民》中《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章涉嫌抄襲,原微博認為梁清鋒抄襲了知名女作家郭舒《民國太太的廳堂》一文中蘇青家客廳相關內容。*
這條微博被很多對抄襲深惡痛絕的讀者和作家轉發後,更有好事者做出調色盤„調色盤顯示,涉嫌抄襲的部分,無論是作者行文還是所用引文都無二致,文後參考書目也完全雷同——《浣錦集》《飲食男女》《日軍佔領時期的上海》《〈天地〉的天地》《日偽統治下的上海》《上海時代》,僅僅在排列順序上略有不同。
網路搜尋顯示.郭舒《民國太太的廳堂》一文發表在先,張晗君査了一下郵件,也發現梁清鋒發給自己的《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節的日期晚於郭舒《民國太太的廳堂》一文網路發表時間。
雖然現在民國曆史已經不再是熱門題材,《民國國民》也是一本再版書,但畢竟是本初版口碑還不錯,如今仍未過時的書,再加上作者梁清鋒近來因寫非虛構作品而名氣大增,所以還很受歡迎,兩萬五千多冊首印在一週之內幾乎售罄,公司正在準備加印、加大營銷力度,卻出現抄襲事件。
重塑文化此前遇到抄襲事件時都積極回應,但無論辯駁還是道歉,都被圍觀者罵得毫無招架之力,之後再遇此類事件就索性冷處理。既然無論如何都是費力不討好,那最好一句話不說,畢竟這種小熱點事件過幾天就不會再有人關注。但事情因為梁清鋒的單方面回覆而繼續發酵,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梁清鋒發了一條大言不慚的微博並@反抄襲大聯盟和郭舒:你們能證明這是郭舒原創嗎?再者,天下文章一大抄,別人抄得,我就抄不得?!我要起訴你們誹謗!
此言一齣,微博立馬炸鍋。大多數人都在罵梁清鋒文人無行,抄襲者不僅不道歉反而理直氣壯要起訴,簡直是史上最無恥的抄襲者。當然也有人質疑郭舒一直沒有回應是不是說明這並非她原創,可這種聲音要麼迅速被淹沒,要麼被懟得啞口無言:即使郭舒抄襲.那梁清鋒抄襲抄襲者,也是抄襲,更加可惡。憤怒的讀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事者見梁清鋒死豬不怕開水燙,還展開了人肉行動,把他的所有資訊曝光到網上,有人甚至揚言要給他寄刀片。
事情越搞越大,有些客戶也向發行反應梁清鋒的惡劣行徑影響銷售,發行便追責編輯部。孫蕾依然選擇冷處理,並安慰忐忑不安的張晗君不用擔心,抄襲內容只有七八百字,加印照常進行,最多刪掉相關內容,只需略為調整頁碼和印張〇當然孫蕾也自責過於想當然,過於輕信張晗君,但她一句也沒有批評張晗君,畢竟張晗君也是被作者欺騙,只是反覆強調出版無小事,以後但凡覺得有問題的地方一定要徹底搞清楚,千萬不要存疑付印。
張讓人職重塑文化後一直想搞點證明自己能力的營銷行動,但大力並沒有出奇跡。他得知此事後覺得天賜良機,沒打招呼就帶領自稱「有才姐」的林舒等幾個部下直奔七部辦公室。
張晗君以為張讓來興師問罪,但見他滿臉興奮的表情便知不是,張讓剛進來就讓她馬上把孫蕾叫來開緊急營銷會議。
孫蕾一臉不情願地落座後,張讓直奔主題:「《民國國民》最近出了抄襲問題,我們覺得這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我們——」
孫蕾立刻打斷他:「什麼叫‘也不是壞事’?抄襲就是抄襲,抄襲在任何時候都是壞事!古今中外,概奠能外!」
張讓一點都不讓:「好好好!是壞事,但你先聽我說完,再進行你的正義審判好嗎?」
孫蕾也覺得自己粗暴打斷對方十分不禮貌,可張讓一張口就讓她非常不爽,不爽到沒再說話。
張讓見她閉嘴開始說這件「不是壞事」的事:「梁清鋒抄襲這事兒確實不是好事,是性質很惡劣的事兒。」他邊說邊看了一眼孫蕾,孫蕾沉著臉沒接話,他繼續,「但辯證地看,也不完全是壞事,也有好的,或者說是有利的一面。」
事主之一張晗君適時問道:「有利的一面?」
張讓看她一眼回答:「對,有利。營銷最怕的是一本書沒有點,只要有可以炒作的點,不管是好事壞事,都是有利的事。抄襲是個點,就可以說一他又看了一眼孫蕾,更加小心翼翼,「就可以說是有利,尤其是他大言不慚還要起訴,就更有點了。」
孫蕾再也按捺不住:「這種事情怎麼營銷,你們不嫌丟人,我們還嫌丟人呢!現在都有客戶來質問我們了。我們好說歹說別人才同意不退貨,加印要不要貨都還兩說。」
張讓艦顏反擊:「我知道你底線高,我們,應該是我這個做營銷的沒什麼底線。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盡全力宣傳每一本書,希望每本書的銷量都對得起作者的辛苦碼字、編輯的辛苦編校。」
孫蕾臉色更加陰沉:「你不要什麼事情都扯到底線上,最好就事論事,不要亂揮棒子、亂扣帽子,就說你想怎麼把這壞事變成好事吧。」
張>〗:說:「按你的道德標準肯定不能變成好事,但營銷不怕好事壞事,最怕沒事。我們覺得是個契機,能促進銷售。」
孫蕾面色雖然緩和了一些,但語氣如故:「那你們是想怎麼搞?搞個大新聞?找水軍繼續把事情擴大嗎?」
孫蕾的挖苦諷刺突破了張讓一忍再忍的底線:「孫蕾,孫總監!我希望你能尊重一下我們,你可以不認同我個人,甚至我的工作方法,但請你尊重我們盡職工作的態度!」
孫蕾當仁不讓:「感謝你們的盡職工作,別人的書預售期都能上藤蘿首頁、微博好書榜首頁,我們這本重點書上市半個月才因為抄襲問題上了首頁,你們的態度可真是盡職盡責。你們想怎麼繼續盡職呢?」
張讓被孫蕾的伶牙俐齒挖苦得直咆哮:「我們目前還沒有想法,也知道孫總創意最多,想法最多,所以專門來找你們商量商量,大家一起拿出一個方案來把這事兒做好!」
落座之後就是孫蕾與張讓一直在唇槍舌劍,張讓一直被碾壓,「有才姐」忙殺出來助陣:「哎呀,你們倆先不要吵了,我們好好討論下營銷方案吧。今年我們公司還沒有出過大暢銷書呢,我們希望第一本就是《民國國民》,咱們大家是一條賊船上的人呀sub3/sub當然了,不要把船搞成太平洋大逃殺那艘‘魯榮號’就行,你們說呢?」
自以為幽默的「有才姐」並沒有得到任何一個「你們」的回應,訕訕一笑,繼續說:「我們營銷部希望能多聽聽最瞭解這本書的編輯的營銷規劃,希望大家多指點指點我們。張晗君,你是責編,你有什麼想法要跟我們分享嗎?」
張晗君沒想到「有才姐」點自己的名,但她的回覆倒也滴水不漏:「我,我不是營銷編輯,不懂營銷呢!你們怎麼規劃,我們就怎麼配合。」
「有才姐」偶爾也會有點才——口才:「強將手下無弱兵嘛,孫總帶你們立下軍令狀肯定也覺得你們是可造之才。所以我想你也會有自己的營銷策略吧,你是《民國國民》責編,看的次數最多,一定有一些想法的!」
張晗君單純但不愚蠢,現在有想法也不能說:「我真沒有什麼想法,我應該就是孫總手下的弱兵,蒙孫總錯愛才留在七部。」
張晗君的拆招差點讓孫蕾笑出聲來,她剛要說話,會議室門被推開。張晗君回頭一看,竟然是總編大人鬱震不請自到。
「我聽說你們在聊《民國國民》的營銷,過來旁聽一下,學習學習。」鬱震邊說邊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怎麼樣,討論出什麼結果了嗎?」
張讓說:「還沒有達成共識,在激烈討論,鬱總有什麼指教嗎?」
鬱震搖搖頭:「我是旁聽生,不敢指教。作者抄襲影響公司形象,我們要藉機營銷是對的,但也得看方法得不得當。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就行。」
急於表現的「有才姐」又開始施展口才,但說的還是剛才那一套,只是矛頭直接對準孫蕾。孫蕾雖然明知張讓請鬱震來助陣,但沒有絲毫動搖,依然堅持不想抄襲事件繼續發酵。
張讓也依然當仁不讓,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兩人再次爭吵不休,當真視鬱震不存在。鬱震一句話就證明了自己的存在並終止雙方爭吵:「你rf倆不要再爭了,營銷工作要做,公司名聲當然也不能不顧及。這樣吧:營銷繼續做,努力將《民國國民》覆蓋到儘可能多的讀者,但不要在抄襲問題上做文章,一點都不要提及抄襲問題,別人評論提及也不要有任何回覆。」
鬱震「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使雙方都不滿意,但也都無法反對,會議的下一步就是安排營銷節點與營銷文章的撰寫。孫蕾要求所有營銷稿件在釋出之前必須經編輯部稽核,張讓原本並不同意,但鬱震認為合情合理,也只好勉強同意。
張讓速度非常快,新營銷編輯也確實會寫稿子,張晗君和孫蕾稽核後的幾篇營銷稿件很快就傳播開來,發行也通知再次加印八千冊。張晗君早已按孫蕾的要求刪改掉涉嫌抄襲的內容,加印流程很快走完送到印製部,修改後的印刷檔案也同步到了周躍輝手裡,印廠連夜印刷,發行加急發貨。
加完畢後,出於尊重作者,張晗君沒有請示孫蕾,就告知梁清鋒稿件略有刪改。她本以為梁清鋒雖然在網上大言不慚,但不過是外強中乾,面對讀者嘴硬,面對編輯應該會真誠一些,況且刪掉抄襲內容也是一種保護作者和出版方的行為,梁清鋒卻氣憤地指責張晗君未經允許隨意篡改作者文章,不尊重作者,更不尊重讀者。張晗君氣極大罵:「你抄襲!你才不尊重讀者,不尊重編輯,不尊重出版方!」「哈哈哈哈,我抄襲,你真認為是我抄襲?」沒等張晗君回覆,他又說:「難道你不懂幫親不幫理的道理?即使我抄襲你也不能說嘛,最多說是借鑑或者致敬啊,你看周星馳致敬多少電影,腦殘粉也沒說他抄襲吧?我們是作者和編輯的關係,同一個戰壤裡的戰友呢!」
作家就是作家,明明理虧還是能搶白得編輯啞口無言,張晗君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那創業者觀察文章合集《現代欺世錄》您修改得怎樣了,我們的編排可以嗎?」
「還沒來得及看,我現在不就跟那些創業者一在幹一件‘欺世’的事兒嗎?你沒必要岔開話題,我也不想再跟你扯這件事。順便說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我保證《現代欺世錄》沒有抄襲問題。」
張晗君想諷刺他一句」《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文我提出疑問時,你也拿人格擔保沒有問題」,但打完字後她又刪掉,只發了一個呵呵的表情。
梁清鋒秒懂表情,又說了一句:「《民國國民》確實存在抄襲問題,但與你所想完全不同。」張晗君這次回覆了「呵呵」二字,梁清鋒就沒再說話。
張晗君雖然氣憤不已,但因孫蕾曾禁止她跟梁清鋒談論抄襲問題,只好苦果獨吞,連跟趙國鑫、王萌吐槽都不行。不過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抱怨,而是擔心梁清鋒向孫蕾告狀,雖然她覺得孫蕾會支援自己,但更擔心的是自己違反了孫蕾的三令五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