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差不多先生想當然

春節放假前,七部的三本書陸續上市,表現非常一般=雖然如人所料,但包括孫蕾在內的七部所有人還是難免有些失望。春節期間物流停運,大多數人返鄉,更是銷售淡季,這三本書估計只是「登場片刻」,在放假期間就「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退下」,加印的可能微乎其微。

春節提前三天放假,2月3號星期三是節前最後一天上班,其他部門的編輯都已經人在公司心在路上,只有七部還在按部就班地工作。

自決定親自做美國民謠賞讀後,孫蕾乾脆常駐編輯部。整個辦公室的氣氛也維持得跟一個月前一樣不尷不尬。倒不是沒有人再交流,但原來的群交流,變成單線交流,原來的當面交流變成當面網路交流sub3/sub要麼張晗君微信上問趙國鑫一些諸如書脊厚度演算法、天頭地角尺寸大小的問題,要麼趙國鑫qq問王萌中午訂什麼外賣。

在春節放假前一天,孫蕾終於忍受不了,打破沉默:「你們平時不交流嗎?辦公室的氣氛這麼壓抑不利於工作啊,我們又不是車間,不需要時時緊繃,邊交流邊工作其實更好。」

見大家依然沉默,「拋磚引玉」石沉大海,她意識到可能是自己的問題:「難道是因為我在這裡,你們才不說的?」

趙國鑫不願意搭腔是不滿孫蕾對營銷的態度,可此刻再沉默就是預設,他連忙矢口否認:「也不是,我們平時偶爾也會聊聊天,只是這幾天確實沒有合適的話題。」

「我以前做編輯時,吐槽領導是辦公室日常,現在我坐在這裡,合適話題就沒了。」?小蕾笑著「以己度人」。

前幾天剛吐槽過孫蕾的張哈君和王萌由尷尬轉人窘迫,更加無話可說。好在孫蕾沒等他們說話就又開了口:「既然你們找不到話題,那我起一個。前幾天的選題除了美國專家的我都報了,這個美國專家你們覺得從哪方面策劃選題好呢」張晗君終於可以接話,但說了一句蠢話:「美國史?」接著又自我否定,「不對,我們剛出了一本《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

一說到選題,孫蕾不自覺變得口若懸河:「是啊,我們剛出了一本,並且如果不是遺留的,我是不會同意做的。倒不是針對誰,而是事實證明,或者說市場反饋,中國人寫的外國史往往賣不動3因為我們會覺得沒有‘歷史同情心’,感覺是外來者浮皮潦草之作,有隔靴搔癢之感,比如京虎子寫的美國曆史,文筆生動,趣味性很足,知識性也很足,三觀也比較正,但銷量慘淡。」

張晗君覺得很有道理,又覺得好像不完全有道理,但她不知如何反駁,正思考時王萌開了腔:「可為什麼史景遷、孔飛力寫中國史的書賣得很好?還有裴士鋒,他的《天國之秋》好像賣得也還不錯。」

孫蕾繼續滔滔不絕:「這個問題我一度也有些疑惑,後來看了他們的書,也還是不太明白,再後來看何偉的‘中國三部曲才明白’。」

王萌問:「什麼原因呢?」

孫蕾說:「外國人寫中國史、中國現實的視角與我們不一樣,往往能夠從我們忽略或者習以為常的角度人手,觀察到我們刻人骨髓卻習焉不察的民族性。這一點也正應了我們中國的一句古話:‘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趙國鑫頻頻點頭:「你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來,關於美國觀察的書,在中國賣得好的有三本,都不是美國人寫的。法國人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林達的《近距離看美國》和劉瑜的《民主的細節》,後兩者就不說了,尤其是《論美國的民主》,在美國比在中國更暢銷,真正‘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孫蕾覺得趙國鑫確實適合做美國專家的選題,起碼他有一定的閱讀基礎:「這三本確實是銷量和口碑俱佳的長銷書,但後兩者都是中國人寫給中國人看的,也不太能算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

趙國鑫把話題拉回作者身上:「那我們的專家呢?我看過他的公眾號,專業水平不用質疑,可讀性也很強,應該策劃個啥選題呢?」

孫蕾完全停下工作,操作了一下電腦:「《民主的細節》簡介有這樣一條:全書以講故事的形式,把‘美國的民主’這樣一個概念性的東西拆解成點點滴滴的事件、政策和人物去描述。這句話也適用於‘近距離看美國’系列。但它們都有一個前提,你們說說是什麼前提呢?」

張晗君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前提,也不太瞭解歷史政治類讀物,但也很想參與討論,就大膽假設:「書名起得好?」

「書名確實也還不錯,但不是共同的前提,‘近距離系列’單本書名並不好,至少有好幾個不怎麼樣:>」見王萌一直不參與,孫蕾說完後加了一句,「王萌你覺得呢?」

王萌先是一愣,繼而想了想說:「應該是主題好,以及通俗易懂。」

孫蕾故作誇張地讚揚:「你說得太對了,在這兩本書出版的年代,‘民主’是個熱門話題,而美國是大眾眼中的民主國家典範,所以這兩本書主題好,再加上作者寫得通俗易懂,可讀性又強,想不暢銷都難。」

趙國鑫接茬:「那我現在缺的就是一個好主題。哪天我找作者好好聊聊。」孫蕾說:「作者估計沒時間,況且他想到的主題十有八九不是大#通俗讀物,專家總想寫專題研究。我建議你自己先梳理他的文章。通常來說,作者不如編輯瞭解市場,我們永遠要以市場為導向。」

趙國鑫雖然是個市場派,但並不認同孫蕾的市場導向原則,他認同一個老社長所說:「好書是一個愛讀書的人(編輯)與另一個愛讀書的人(作者)共同尋找、商討話題,謀篇佈局而成,是一個會寫文章的人(作者)和另一個會寫文章的人(編輯)共同切磋文字,懷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追求反覆打磨出來的。」反正只是漫談,沒必要反駁領導,他便答應一聲了事。

再次陷人沉默,大家繼續工作,直到中午下班前,孫蕾再次開口:    「你們不

忙的話,我把剛校對完的稿子分給你們,下午我們以這個二校稿為例,討論一下稿件編校的注意事項。」說完後沒等他們回答忙不忙,她就把早已分好的稿子發給三人。

自從_£次被批評編校質量不合格後,三人都認真編校,也更期待孫蕾講解一下基本編校規範。他們拿到的二校稿幾乎每一頁都有編校痕跡,好像與孫蕾一直強調的「可改可不改的不改」編校原則不相符。

午飯後稍事休息,孫蕾就開始講解:「你們剛才應該翻過稿子了吧,我們來討論一下編校過程中會遇到的一些問題。」孫蕾想了想說,「我們就不一頁一頁地過了,你們有什麼疑問,我們一起討論吧,就從晗君開始?」

張晗君確實有不少疑問,她翻到某一頁指給孫蕾:「這一行就一個字,為什麼要圈起來挪到上一行呢?」

孫蕾說:「這是‘單字不成行’的編校規定。」

張哈君點了點頭又翻到一頁:「這兒也是一個字,為什麼沒有挪到上一行呢?」孫蕾讚賞地看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張晗君:**除了省略號、書名號、引號外.其他標點符號配一個單字,都算單字成行。這兒是有單字,但還有半個書名號和一個句號,所以不符合這個標準。」

趙國鑫加了一句說:「其實也有出版社不執行這個標準了。」

孫蕾接過他的話頭:「對!但我們儘量還是按‘單字不成行’編校,稿子也有可能送到執行這個標準的社,不執行這個標準的社也不會認為無單字行就是錯。」

孫蕾剛解釋完,王萌提問:「第25頁,為什麼把帶三點水的‘漩渦’改成不帶三點水的‘旋渦’,而且在後面還標註了統一替換,這倆不都對嗎?」

孫蕾沒想到有一年編校經驗的他竟然提出一個基本問題,看了他一眼:「哦,這也是編校中要注意的一個問題,這倆確實都對,但有首次之分。」

張晗君不解:「首次之分?」

孫蕾說:「就是首選詞和次選詞之分。有好多詞都是有一個字不同但意思一樣,比如摻和(攙和)——」她覺得說起來音同無法分辨,徑直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寫下了四個詞:摻假——攙假,摻雜•~•攙雜,「理論上,前面的詞和後面的詞都正確,意思也一樣。但我們的編校原則是選用首選詞,所以儘量把稿子中的後者改成前者,‘漩渦’改成‘旋渦’就是這個道理sub3/sub」

張晗君原以為校對就是改病句、錯字,最多再有一些常識錯誤,沒想到還有諸如「單字不成行」「首選同、次選詞」類複雜問題,可是像「摻雜與攙雜」,她根本分不清哪個是首選詞:「可是孫總,我們如何知道哪個詞是首選呢?比如摻雜與攙雜,我就分不清。」

孫蕾攤手:「如何知道?只能靠個人積累,再就是不要覺得差不多就行,有疑問一定查證!」

王萌又問:「既然分首次,就說明都正確,為什麼次選還非要改成首選呢?」孫蕾說:」我也認為不一定非得按詞典規定來,只要不是錯誤就行,我:t人的編校原則一直是‘只要不是錯的就不改’,可惜我不是權威。但首次這兒有一個前提,就是同一本書中同一個詞不能既有首選詞又有次選詞,最好要統一成首選詞subd/sub」

趙國鑫也附和說:「是啊,詞典也不一定就正確。《現代漢語詞典》自己都改來改去的,有時還改錯,我記得有一版翹大拇指竟然用的是足字旁——」說著他在稿子背後寫下一個大大的「蹺」字,「我的大拇指是手指,但《現代漢語詞典》竟然逼我將手變成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孫蕾說:「《現代漢語詞典》是我們最常用的工具,但確實讓人不敢恭維,可它又是標準,所以只要不是錯誤,我們就還是以它為標準吧。」

又討論了一些令張晗君覺得校對原來大有學問的事情後,孫蕾把稿子收回整理總結道:「總之,有疑問的地方一定要多查,出錯往往是因為想當然。」之後她轉向王萌,「王萌,你把這本稿子——現在暫用名《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幫我拿給美編改稿.封面設計師也抓緊聯絡一個。」

張晗君等三人都十分驚訝,最驚訝的當然是王萌,孫蕾原本說自己編輯這本書,現在又指派王萌做這種雜事,可是他也不能拒絕領導安排的工作:「好的,可是稿子我不太瞭解,封面沒法跟設計師溝通啊

孫莆把稿子拍在他桌子:「我們不能什麼都瞭解了再做編輯啊。我會把我寫的簡介發你,春節期間你可以瞭解,這本稿子從現在開始由你負責,碼洋也算在你名下。」

王萌驚訝復驚喜,無法用言語表達謝意,孫蕾似乎無意接受他的感謝,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說:「公司規定部門總監做書無編校費無單品碼洋提成,所以我只好‘成人之美’了,除非你覺得這本書有辱你的名聲?」

王萌連忙否認:「雖然這不是我喜歡的選題.但肯定不會辱沒我的名聲。」「春節後見,各位!」孫蕾沒等他們回應就揚長而去。

剛聽不到孫蕾的腳步聲,張晗君就開始嚷嚷:「哇,萌總要發財了,這本稿子這麼厚,碼洋肯定會很高吧?」

王萌回答說:「單本碼洋肯定不會低,小眾書受眾也不是特別在乎價格,更在乎內容。」

張晗君繼續羨慕:「那你的碼洋任務肯定能完成!」

王萌皺眉白她一眼:「歐美民謠,受眾肯定不多,沒見出過什麼暢銷書!除非有什麼意外助推,但好運是稀缺的,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趙國鑫反對:「不能這麼想,常在河邊走,總能踩到狗屎。如果內容好,這種書更容易找到受眾,形成口碑效應,賣個兩三萬沒問題。定價肯定會很高,兩三萬冊碼洋就比其他書四五萬高呢!」

張晗君也附和道:「蕾總做這個選題應該有她的市場判斷吧?她既然說要永遠以市場為導向,至少不會做太沒市場的書吧?」

春節前最後一天上班三人根本無心t作,話匣子已經開啟,孫蕾已經「知趣」離開,閒話就不只一句地扯出來,當然也不是隨便閒聊,都與工作有關。張晗君先提起一個話題:「最近在做《漫長的輓歌》時,為了瞭解同類市場,我惡補了一些推理小說,發現最近伊坂幸太郎很火。」

趙國鑫說:「你想做他的書?」

「你怎麼知道?」

趙國鑫說:「我昨天也看到版權代理發來的書訊了。」

張晗君說:「哦,也對!你們說要不要搶一本啊?他水平不比東野圭吾差,我特別喜歡他的黑色幽默。」

王萌邊翻稿子邊說:「我昨天也收到了版代郵件。我不太看推理小說,也不瞭解他,最近知道他還是因為新星出版社的一個腰封文案。」

趙國鑫更不瞭解日本推理小說,但他很喜歡新星的封面設計,也看到過前段時間業內轉瘋的《餘生皆假期》腰封:「哦,我也知道這個腰封,戲謔地表達了圖書編輯的悲傷,比如什麼‘在日本人氣堪比村上、東野,在國內卻不溫不火’。」張晗君沒有關注過這個腰封,她只是發現身邊偶爾還看小說的人在看伊坂幸太郎,就看了幾本他的書,瞭解了一下他的銷量和口碑。她搜尋了一下《餘生皆假期》,看到這個颳起妖風的腰封是這樣寫的:作品五度人圍直木獎卻都抱憾而歸,在日本人氣比肩村上春樹、東野圭吾國內卻不溫不火,改編影視由堺雅x、金城武主演還是帶不動銷量,但我們依然愛他,因為他是伊坂幸太郎!

趙國鑫找出這個腰封來朗讀一遍,意猶未盡:「我非常喜歡這個腰封文案,這是我今年看過的最好的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