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並不贊同:「我不太喜歡這個文案,我還是比較喜歡一本正經的文案。新星出版社的這個文案雖然跟可讀那些誇大其詞、故弄玄虛的文案不一樣,但我覺得還是不太正經。」
張晗君現學現賣,開始掉書袋:「日本作家井狩春男曾在《暢銷書經驗法則100招》一書中寫道:腰封是為激發讀者的購買慾而存在的。腰封上的文字,最重要的任務是向讀者‘灌迷湯’。萌總喜歡什麼樣的文案呢?」
王萌說:「我最喜歡的是《我們的小鎮》的文案。它的文案十分直接明瞭:它只講述了一件事:生活本身。平凡瑣碎之中可見生命的威嚴與意義,悲得有溫度、喜得有4芒。」
關於文案撰寫,張晗君自認沒有發言權,她現在的文案大都是孫蕾改的甚至是孫蕾寫的,所以就一邊看稿,一邊支著耳朵聽他們探討。
趙國鑫沒有馬上下結論,他搜尋了一下《我們的小鎮》,看過後才說:「它的文案很多啊,腰封背面上的文案都是什麼‘它絕不僅僅是一部屬於美國的戲劇。它抓住了所有生命的共通體驗。設定的時間是20世紀初,但這個時間卻同樣適用於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格洛佛角屬於我們所有人,可以是我們的小鎮,亦可以是每個地方的小鎮’等一長串,正面則是得了這個獎那個獎,與莎士比亞劇作比如何如何。但拋開這一切不說,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文案有一個問題,一個大多數文案都有的問題?」
王萌抬頭示疑。
趙國鑫說:「有深度但沒落到實處,因此欠缺傳播度。我也很討厭可讀,看到他們書脊上的logo,就恨不得摳掉,但他們的文案我倒沒那麼討厭,因為很有傳播度。」
王萌對此並不認同:「可讀的文案我看到就反感,怎麼會去傳播啊?!」
趙國鑫說:「讓你產生生理厭惡,厭惡到你去吐槽正是傳播啊。我記得你跟我吐槽過他們腰封文案是‘先看簡介’的那本書。這就是你向我傳播的,而且我記住了,就有去看簡介、去買的可能。」
王萌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自己的文案水平確實也不高,就沒再反駁。
趙國蒸繼續講自己的文案心得:「《餘生皆假期》文案會勾起讀者的好奇心,會u:讀者覺得,這麼厲害的作者銷量卻不好,我得買一本支援!這麼厲害的作者故事一定寫得不錯,我得買一本看看!《我們的小鎮》則會讓人覺得‘悲得有溫度、喜得有鋒芒’這兩句話很有深度,但不是很能勾起購買慾望。」
張晗君假裝贊同:「雖然不完全懂你說的是什麼,但好像有點兒道理。那你們到底覺得伊坂幸太郎的新書值不值得競價啊?」
趙國鑫說:「現在外版書價格也是水漲船高。聽說東野圭吾一本小說報價動輒幾百萬人民幣,伊坂幸太郎估計也很貴吧?」
王萌說:「我倒覺得最大的問題不是價錢,而是耗時太長。日本人過合同時間尤其長,再加上翻譯、編校,等書出來就明年了,沒法計入今年的碼洋,我個人並不建議你報,但你可以跟蕾總提一下,讓她決定。」
張晗君想了想也覺得王萌的分析有道理,當下任務這麼重,如果費盡心力卻不能計人今年的碼洋,確實不如不做,可她又很喜歡伊坂幸太郎,所以決定:「我明天問一下蕾總吧。」
王萌問:「你為什麼喜歡伊坂幸太郎?h本推理作家很多啊!」
張晗君說:「其實故事再新奇也都是套路,再精彩也沒有太別出心裁。我喜歡的是他的睿智,不經意間道出的人生真相,比如《一首小夜曲》中有一段對話就深深擊中了我。」
「什麼對話?」
張晗君邊說「等我找一下」,邊拿起桌子上的kindle操作,「找到了,我讀一下:‘她想著,並回憶起織田美緒曾經感嘆「一想到為人父母居然不用經過考試,就覺得真是太可怕了」’‘「唉,要是真的需要考試,恐怕就沒有人有資格做父母了,人類就要毀滅了。」’」
趙國鑫聽後大笑:「哈哈,確實是殘酷的人生真相啊,肯定很多人想把這段給父母看但又不敢吧?」王萌也笑了,但沒有說話,而是若有所思。
張晗君繼續翻kindle: 「還有一段:‘「我在高中的時候也這麼想過。覺得
人生只有一次,我要過和別人不一樣的特別的生活。覺得我才不要變成那些認為結婚、養孩子才是唯一生活方式的大人,也不可能會變成那樣的人。」「結果你現在卻成為家庭主婦,過著不怎麼用心地照顧孩子的日子。」」
趙國鑫聽完後依然在重複:「媽呀,都是殘酷人生的真相,我高中時也這樣,現在也差不多是過著不怎麼用心的日子。」
王萌陷入更深的思考,同時喃喃自語:「人生的真相,殘酷的人生真相,殘酷人生的真相。」
王萌的怪異舉動驚動趙、張兩人,趙國鑫問他:「你在嘟哦什麼咒語呢,最近信佛了,還是信原力了?」
「沒有信佛,也沒有信原力,但是你們剛才的討論給我的腦子開了光,也給了我原力,我好像找到一個選題subr/sub」王萌邊說邊在紙上奮筆疾書。
張晗君也問:「到底找到了什麼選題,靈光一現,龍場悟道了?」
王萌沒理會他們的調侃,戴上耳機,甩出一句話:「你們繼續嘲諷吧,現在的我你們風言風語,將來策劃出選題的我你們羨慕嫉妒不已。」
話題引起者做了話題終結者,大家就專心回到正事上,各忙各的工作。
王萌奮筆疾書完畢後將紙一撕揣進兜裡,拿起《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去了美編室。
趙國鑫看到他小心翼翼的動作笑而不語,雖然他防的人包括自己但也理解,圖書行業搶選題,甚至偷選題的行為也是屢見不鮮:人們總誤以為文化行業從業者品格高尚,其實不然,他們只是比其他行業的人更喜歡文過飾非或擅長顛倒是非,因此他們的下作看起來比較體面,當然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繼王萌去改稿後,張晗君和趙國鑫也將稿子列印一份,準備春節帶回家編校。雖然孫蕾沒有要求,但他們也覺得應該利用一切時間來加快出版速度。好在其他部門的編輯都忙著收拾東西回家,無人改稿,無須排隊,他們很快就逼迫美編在
下班前改完了稿子。
時光如白駒過隙,春節很快收假,2月14號正式上班,張晗君把假期編校的《民國國民》拿給孫蕾抽檢。本以為她只會象徵性地抽查幾頁,不料她竟然說要親自校對一遍。張晗君想起上次的編校質量令孫蕾大發脾氣,更加緊張,以至於都沒有發現孫蕾桌邊垃圾桶裡的一大捧百合花。
孫蕾全校《民國國民》並不是完全不放心張晗君的編校能力,主要是因為她覺得這是一部重要又複雜的稿子,既有比較強的歷史知識又有不可不防範的政治性因素,張晗君編校經驗和相關歷史知識儲備都比較欠缺,所以自己必須把關。
王萌和趙國鑫也將稿子送給孫蕾抽檢,他們分別負責的《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和《超凡出聖:王陽明的勝者之路》,孫蕾只是抽檢幾頁後就送質檢、送社。
由於孫蕾沒有明說為何全校《民_國民》,以致張晗君腦補了太多想象力過於豐富的情節。但她的幻境漫遊並沒能持續多久,孫蕾晚上加班到半夜,上午又早早到公司繼續編校,稿子在下午三點鐘就返給張晗君,並附有一張便箋:編校質量較以前有很大進步,錯字病句幾乎沒有,請以後繼續保持。ps:《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節蘇青家客廳引文出處請進一步核實。
讀完便箋後,張晗君放心很多,但翻開稿子後她發現孫蕾有些言(掩)過其實,孫蕾還是校對出一些錯字、病句以及標點符號用法不準確的硬傷,但便箋隻字未提sub3/sub她既感動又汗顏,當然也有自得之處,那就是書中所有人名、地名、事物名(包括書名和文章名)都核實過,引文也都核查過,蘇青家客廳引文她不僅認真核査過還跟作者溝通過,一切毫無疑問^
張晗君再次將稿子瀏覽一遍後,向孫蕾彙報了她與作者就蘇青家客廳引文的溝通結果。孫蕾覺得既然跟作者求證過,就讓她改後送質檢、送社,同時囑咐儘快做封面,準備ppt參加評級會。
本來作者保證沒問題時,張晗君因相信作者也覺得不會有問題,可孫蕾一關注,反而讓她惴揣不安。不過她也沒有擔心多久,一是要做封面,準備評級會,二是要持續跟一笑清城溝通稿子編排,根本無暇顧及。最主要的原因是《民國國民》編校質量得到公司的認可——被質檢組評為月度優稿。
重塑文化一直有一個編校質量獎罰制,每個月會評選兩部編校質量好的稿子進行獎1||,同時也會對兩部編校質量最差的稿件進行處罰。《民國國民》因編校質量好被評為優稿.獎勵張晗君1000元、孫蕾500元。趙國鑫的《超凡出聖:王陽明的勝者之路》沒有被獎勵,但也因編校質量好而受到表揚,但王萌的《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卻被評為差稿,處罰王萌500元,孫蕾500元。看到通知後孫蕾大吃一驚,因為她校對了兩遍《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即使不優,但自信也不差,及至看到處罰原因才明白,怪自己沒有提醒王萌注意翻譯的特殊問題。
王萌被處罰除了因為太想當然,還因為太不想當然。王萌春節期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編校完《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因為稿子涉及的歐美音樂知識太多,不僅要一一核對英文,還得一一核對中譯。在編校過程中,他發現作者翻譯的歌名和歌詞有不少與常規譯法不同,他想起孫蕾說的「出錯往往是因為想當然」,就認真一一將其修改為常規譯法。結果因為稿子太厚,前面很多認真改為常規譯法的歌名、歌詞,後面再次出現時卻沒有改,或者想當然地改成另外一種譯法。因此造成很多同一事物名前後翻澤不一致的錯誤,被評為差稿。
王萌還按孫蕾的要求將編校後的稿子發給作者稽核,質檢組只是處罰了他們,作者則是大發雷霆,嚴厲指責孫蕾自作主張.太想當然。作者並沒有指責她不尊重作者,而是不尊重歌者,很多翻譯之所以跟大眾譯法不同,是因為有些大眾譯法是錯譯並以訛傳訛。作者的翻譯不僅儘量尊重歌者原意,還想「正本清源」,卻被編輯自作主張改錯。作者說之所以交給孫蕾出版,是因為覺得她熱愛美國民謠,對美國民謠的理解跟自己相匹配,不承想卻落得如此下場。
代人受過的孫蕾急忙把稿子要來一看,果然發現很多翻譯被王萌改得面目全非,他甚至將用作書名的歌mybackpages也由作者譯的《我逝去的歲月》改成馬世芳譯並用作書名的《昨日書》。孫蕾越看越「心驚肉跳」,甚至懊悔交給王萌編校,更後悔的當然還是沒有叮囑王萌一定要遵循「非錯不改」的編校原則,不要將編輯的個人意志強加於作者suba/sub
孫蕾想當然地以為王萌不是新編輯應該不會犯「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的編校原則錯誤,但她忽略了編輯手伸太長與工作經驗並無關係,自己也曾見過僅僅因為作者語言風格與自己不同,就將稿子改得面目全非的退休返聘老編輯,更見過僅僅因為稿子中有《現代漢語詞典》査不到的詞語,就認為作者亂造詞而擅自刪改的資深編輯。
王萌主動向孫蕾承認錯誤,孫蕾沒有批評他,畢竟自己也有督導之責,取而代之的是藉機又對他們進行了一次編校培訓。
孫蕾先舉例說:「有一個美劇sixfeetunder,通常翻譯為《六尺之下》,但我們都知道feet是‘英尺’的意思,所以正確的翻譯應該是《六英尺下》,但將錯就錯久了就正確了,‘戛納’一詞如此,《南方公園》劇名也是如此。所以,sixfeetunder可以翻譯成《六尺之下》.也可以翻譯成《六英尺下》。」
張晗君不解地問:「那到底用哪個更準確呢?」
孫蕾沒有回答,轉問趙國鑫:「你覺得呢?」
趙國鑫說:「我覺得這種沒有首選、次選之分吧?」
孫蕾點頭:「沒有首次之分,全取決於作者。」
趙國鑫又說:「我前幾天恰好讀了坂本龍一的傳記《音樂使人自由》,因為採用的是臺灣譯本,《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譯成《俘虜》。雖然不是大眾熟知的譯名,但嚴格來說《俘虜》也不算錯吧?」
孫蕾說:「不能算錯,但如果是我們編校,在無作者特殊用意的情況下,最好改為通譯的《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如果作、譯者有其個人解讀,反而不可與通譯統一,例如f.s.菲茨傑拉德的thegreatgatsby,喬志高翻譯成《大亨小傳》有其個人解讀,就不能改成通譯的《了不起的蓋茨比》。」
《我逝去的歲月:美國民謠編年史》雖出現重大編校差錯,雖已送社審讀,但圖書只要沒有開印,一切都可以挽回,加之現在圖書出版前期工作都是電腦辦公,所以不僅能挽回,還幾乎不會造成經濟損失。當然也不是沒有任何損失,出版社對他們改來改去非常不滿,不過他們的不滿由總編室代受„
王俞找出孫蕾的二校稿一一將譯法悉數糾正,孫蕾在他全部改完後再編校了一次,之後「呈送」作者和質檢再次終審。
雖然質檢組只是按規定處罰了他,孫蕾也沒有批評他,出版社的不滿也由總編室代受,但王萌還是覺得自己「三面受敵」,無比沮喪。但他更沮喪的是自己的編校質量又出了問題。他不禁想起早上剛看到的老闆朋友圈總裁語錄:
在我們的生活中最讓人感動的總是那些一心一意為了一個目標而努力奮鬥的日子,哪怕是為了一個卑微的目標而奮鬥,也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因為無數卑微的目標積累起來可能就是一個偉大的成就,金字塔也是由每一塊石頭累積而成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很簡單的,而金字塔卻是宏偉而永恆的1。
——俞敏洪
金字塔確實是「由每一塊石頭累積而成的,每一塊石頭都是很簡單的」,王萌的編校問題也是由每一個簡單的錯誤累積而成的,但累積而成的不是「宏偉而永恆」,而是恥辱與扣工資sub3/sub但他也怪不得別人,只能怪自己太想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