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人職後,一直馬不停蹄座談各編輯部,按順序七部早應溝通完畢,但因孫蕾一直&不在公司或即將外出為由推託,導致本部成為張讓率部座談的最後一個編輯部。無論張讓、孫蕾還是張晗君三人都清楚這是孫蕾有意為之,但如今再也逃無可逃。
週四臨近下班,難得不用加班,三人收拾細軟準備走時,辦公室門被人從外推開,張讓探進半個身子:「明天下午三點,我們部門要跟你們聊聊你們的選題,請諸位務必撥冗出席,謝謝,再見!」他頓了一下又道:「張晗君你通知一下你們總監,任何人不得遲到。」之後縮身閉門而去。
三人一時不知如何反應,但覺來者不善,同時也有些許期待,畢竟營銷雖非至關重要,但也能錦上添花,甚至雪中送炭。雖然張晗君不覺得張讓沒有告訴孫蕾,但她還是「通知」了一下,直到她下地鐵快到家時,孫蕾才淡漠地回了一個「0k」。
張晗君今天心情不錯,因為她拿到了兩本《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樣書,留一本工作用,另一本可以拿回家向父母炫耀。雖然這本書的可預期銷量並不高,但畢竟是她除了找選題外,全程負責的書,更是作為圖書編輯生產出的第一本書,迫不及待地想與父母分享。但直到她到家才想起家中無人,父親去外地出差,母親跟閨密出國旅遊,根本無人分享她的喜悅。
吃完外賣後,她又摩挲了一會兒新書,然後看了會兒b站,又刷了會兒藤蘿,覺得非常無聊,在將書放到書架上時,看到了周未送她的自己做的第一本書——《都市傳說》,順手就將兩本書放在了一起。張晗君回想起當初周未拿到第一本書時的興奮,直接坐地鐵奔到學校找她,與奮戰考研的她分享喜悅。以前關係有多密切,如今關係就有多冷漠。她並不想失去周未這個亦師亦友的同事,但也不願意主動釋放善意。
最近工作之餘她一直在為周未搶至交好友選題之行為尋找合理的理由,許久才想明白周未並不是真正想搶她的選題,而是嫉妒她的幸運。作為一個小地方來的人,張晗君擁有的一切周未都得付出許多努力才能得到,更多的還得不到。但在所有人都需要付出努力方能得到的事物上.比如學習成績和工作能力,周未一直覺得自己高於張晗君。學習成績部分事實如此,但工作方面只有在張晗君人職試用時如此,之後事情就因她遇到一個好上司而起了變化。張晗君才工作不到半年就可以成為《民國國民》這種次重點書的策劃編輯,而自己工作一年有餘一直是隻能署名特約編輯的文字編輯。當張哈君與他分享自己的喜悅時,他面帶微笑,內心卻因看到別人的優秀或好命運而感到氣惱、羞辱、不滿或不安,所以當她向自己求助如何跟作者餘興振打交道時就「感到一定程度的厭惡,以及對佔有相同優勢的渴望」,惡向膽邊生,橫刀奪選題。
張晗君難過,更確切地說是失望了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原諒周未,但後來孫蕾說到「每個人都值得擁有第二次機會」時,她覺得周未何嘗不值得擁有,或者說她與周未之間的情誼值得擁有第二次機會,可直到現在都沒等到周未主動示好道歉。她一邊這麼想一邊又刷了幾集《燃情克利夫蘭》,想到自己竟然沒有閨密也是蠻奇怪,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原來一直將周未當成了閨密。現在周未在操作大選題,心理應該平衡不少,她就更想給這份友情第二>次機會,差點就發微信給周未,但還是選擇等明天再決定。
幾天前令趙國鑫百思不解其身份的「影子女士」正是孫蘭宇,但趙國鑫永遠也猜不到孫蘭宇去重塑文化附近卻與他有一定的關係。當天下班時間,張讓到孫蕾的辦公室說要介紹一個大作者給她,十有八九可以籤一個大選題。如果是一個
月前,孫蕾可能會斷然婉拒,因為她不想欠張讓人情,可現在選題進展不順利,選題分配也不均衡,恐怕會讓編輯覺得自己過於厚此薄彼。如果張讓能幫自己搞定一個選題,分配給趙國鑫也是一舉兩得的事。可沒想到大作者竟然是孫蘭宇,而且孫蘭宇與張讓串通一氣想要毀約,然後將選題簽給孫蕾。此事完全突破孫蕾的職業底線,如果年輕五歲,她可能當場翻臉走人,但年齡漸長,演技也見長,所以無論孫蘭宇如何動之以情,張讓如何曉之以理,孫蕾都巋然不動,斷然不從。
孫蕾今天到家也比往常早,見了幾個作者,轉了幾家書店已經疲憊不堪,無心更無力下廚,青年作家、中年女性孫蘭宇正忙著趕稿,也無暇洗手做羹湯,就叫了外賣。兩人十分默契地默默狼吞虎嚥。不到十分鐘進食結束,孫蘭宇剛要回書房繼續寫稿卻被女兒喊住:「孫老師,我們來聊聊解約的事情吧?」
「哎呀,我的一根筋閨女終於想通了啊!」孫蘭宇笑侃。
孫蕾不置可否,笑問:「這到底是誰的主意呢?」
孫蘭宇張口要說張讓,但覺得孫蕾後半句語氣不妙,硬憋成了聽起來像「之」字的「是」:「是一^我的主意。我看你太辛苦了,跟張讓瞭解了一下你們公司,想幫你一下。」
孫蕾當然聽出她改了口,但沒拆穿:「那你不覺得這很不講信譽嗎?」
「信譽也得分親疏遠近!」
「信譽就是信譽,不分先後左右中間,這還是你以前教我的!」
「除了想幫我,還有其他要解約的原因嗎?」
「沒有.就是怕你任務完成不了難堪。」
「你知道最令我難堪的是什麼嗎?是親媽拋棄從小教給我的道德觀,不顧契約精神,聯合外人拖我下水!」
越是親近的人互相傷害起來越能穩準狠地擊中要害,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孫蘭宇:「我沒道德還不是替你著急,道德能當飯吃,還是能替你完成一塊錢碼洋?我聯合外人,我問你工作情況你跟我講嗎?」
「我們不是約法三章,互不干涉工作的嗎?」
「這不算干涉,這是關心則亂,況且是張讓提的,是你的同事想幫你。」「呵呵,你終於承認是你夥同外人干涉我的工作了。」
「我是為你好啊,張讓說以你現在的選題情況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啊!」
「才上班一個月,他就能判斷我完成不了?他信口說我完不成,你就相信?」「不然我還能相信誰啊,誰還關心你的工作啊,誰能告訴我哪怕一點點你的工作情況?」
雖然孫蕾並非不感謝孫蘭宇的關心,但她現在更多的是生氣,生氣孫蘭宇夥同張讓對付自己,動機不僅僅是幫自己完成任務,更有可能勸他們複合,就口不擇言:「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兩年前你崩潰不就因為相信他,放任他把你的書包裝成賣慘文學營銷,結果被讀者罵得狗血淋頭?」
孫蘭宇被孫蕾譏諷得渾身發抖:「我當然沒忘!沒有人是完美的,所有人都會犯錯,但所有人都應該有將功補過的二次機會!」
「這是將功補過嗎?違背職業道德是錯上加錯!」
孫蘭宇啞口無言,孫蕾也沒有再火上澆油,沉默了幾分鐘後,孫蘭宇吁了一口氣,試探性地問道:「你們倆有和好的可能嗎?」
「沒有!」孫蕾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我努力做一個不干涉子女工作和生活的人,但好像沒做到,可能我太希望你能快樂了吧。」
「我現在就很快樂啊,雖然工作確實不大順利,但任務肯定能完成*。」
「我對你的工作不是最擔心的,完不成任務大不了換家公司,以你過往的資歷說不定還能升職加薪,我擔心的是你的感情生活。」
這個話題令孫蕾十分不耐,她知道孫蘭宇毀約打的是一舉兩得的算盤.一是幫自己多完成一些碼洋,二是解約需要張讓協調就可以給他們二人制造更多的接觸機會,就會有更多的複合機會。孫蕾勉強一笑:「感情的事情順其自然吧。如
果你非要關心,還是關心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吧3」
「你又來了,又胡說八道,我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要什麼感情生活。」
「哦,你小說裡的人物可以五十多歲有第二春,但你自己不可以?」
「小說是小說,不一定比現實更荒誕,但一定不如現實真實。」
「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五六十歲再婚的人比比皆是,你只是邁不過你心裡的坎。」
「等^等等,我們是在說你的感情問題,你不要轉移到我頭上來。」
「我不是說順其自然嗎?要不你也摒除成見,順其自然?」
「可以,我們都摒除成見,你摒除對張讓的成見,我摒除不可以有第二春的成見。」
孫蕾想了想說:「好啊,我期待你的第二春,但你不要期待我跟張讓複合,可能性不大。」
孫蘭宇又籲一口氣:「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我,也許你今天都當媽了,也可能會是某個圖書公司的總編我不僅毀了你的感情,還毀了你的事業。」她說著抹了一把眼淚。
「你又來了,跟你說過八百遍了。我跟他分手不是因為你崩潰,是價值觀分歧。你更沒有毀我的事業,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辭職照顧你,我選擇再就業時去了其他行業,我也選擇重返罔書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