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可能也沒有了嗎？」
孫蕾剛要再次脫口而出「沒有」，但她知道孫蘭宇會不滿意這個回答，繼續糾纏，就違心地說：「行行行，好好好，我摒棄成見，順其自然，可以了嗎？」
孫蘭宇也知道孫蕾在敷衍自己，但起碼比不敷衍強，也假裝滿意：「好，就都順其自然，給自己也給別人第二次機會。我去寫稿了，你也忙你的去吧。」
無論孫蕾給不給張讓再次進擊的機會，她都無法再推遲營銷部與七部的選題座談會。下午3點所有編輯都到齊，張讓也帶領林舒等營銷編輯魚貫而來。
兩個部門的編輯面對面而坐，像兩個律師團隊談判〇「客場律師團首席律師」張讓說：「請孫總介紹一下七部的選題情況。」
孫蕾低頭在筆記本上急速寫字，抬頭說：「目前在做的選題最瞭解的是各位責編，由他們介紹吧，張哈君你先開始吧？」
張晗君很快介紹完《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民國國民》《漫長的輓歌》《假如啞巴會說話》、梁清鋒的非虛構合集，以及自己剛籤的職場雞湯文選題，趙國鑫更快地介紹完《在黑暗中等待》《超凡出聖：王陽明的勝者之路》《普京傳》，以及自己的健身選題，王萌也三兩句就介紹了《所有的失敗都會將人生照亮》《林徽因傳》「反烏托邦三部曲」，以及自己的科普書選題。
「原告」方陳述完畢後，「客場律師團」沉默不語幾分鐘後，「公訴人代表」張讓說：「沒有大選題，有幾本再版書，其他都是常規書，都不太好找營銷點。」領導定了調子，槍手立刻跟進，林舒說：「是啊，沒有大選題、重點書，申請不到經費，營銷只能靠寫軟文，也只能在網上隨便發發，難辦啊。」
其他營銷編輯要麼一語不發，要麼隨聲附和。本來很期待營銷助力的三個「原告」現在面面相覷，偷偷看向孫蕾。
孫蕾合上筆記本：「是啊，難辦啊！我還有一個更難辦的選題，一本中國人寫的美國民謠賞讀。」
張讓問道：「就是你一直想做的那本書？」
孫蕾掃視了所有營銷編輯一眼：「對，就是你一直反對的那本好幾十萬字的稿。既評不上重點書，又沒有營銷點，軟文都不知道怎麼寫。」
張讓可能也覺得自己一巴掌拍死了所有選題有些過火：「巧婦難為的是無米之炊。只要有選題就有米，我們營銷部也會努力挖掘所有選題的營銷點，盡最大的努力將每本書營銷好，包括美國民謠賞讀。當然也希望諸位編輯多多配合。」領導見風使舵，對方又是跟領導關係非同一般的總監，林舒等營銷編輯聰明
地選擇了沉默。孫蕾見狀直言：「好，非常好，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那就到此結束吧？！」說完收拾東西準備離場。
張讓當然不讓，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以前那本書營銷出錯是我的問題，所以我要多聽聽編輯們的選題理解。這才剛開始，不是結束，你不能退場，請坐！」
孫蕾出乎意料地坐下後，並不代表同意繼續：「你們營銷編輯從來不看書，想當然地定個調子就開始宣傳。編輯講再多也像耳旁風。如果你們確實要‘盡最大的努力將每本書營銷好’，我建議不要聽我們講，去看一遍書，能提前看電子稿更好，然後再跟我們溝通會更有的放矢。」
所有人都沉默無語，七部編輯沉默是被營銷編輯不看內容隨意宣傳的事實驚呆；營銷編輯們沉默則是被人直斥職業態度不合格而略感羞愧。
「既然我們還沒開始，那就應該暫時結束，對吧，張總？」現在輪到孫蕾嚴肅質問。
張讓豈能被三言兩語說服：「我不否認不少營銷編輯不看書瞎宣傳，但我宣傳的每本書都會看，我也要求我部門的編輯認真讀至少一遍負責的書。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需要提前跟編輯溝通，起碼先了解編輯的選題定位，然後再讀更容易找到宣傳點，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做法。」
「剛才編輯們已經介紹過每本書的書名和簡介，就是明確選題定位了，對吧？」孫蕾定定地看向張讓。
孫蕾的堅持讓張讓覺得自己的堅持毫無意義：「既然孫總不配合工作，那我們就此結束吧。希望進入實際營銷工作時，孫總能夠配合，謝謝，再見！」
「當然，我們肯定會全力配合，畢竟無營銷不暢銷是張總的理念，也是我們的希望。」
魚貫而人的營銷部敗興而去，七部編輯也回到辦公室。
王萌剛閉上門，趙國鑫就激動地說：「孫總怎麼回事啊，剛訓斥完我當面懟發行，自己就懟起營銷來了？！」
王萌也附和：「是啊，而且是一懟懟一片，全部得罪了。」
張晗君不懂營銷，孫蕾認為營銷不重要，她也就覺得營銷不重要，但現在也覺得孫蕾得罪大了，不僅得罪了張讓，還得罪了具體負責營銷的所有人。她雖然涉世不深，但也曾被小鬼刁難過，明白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所以也附和：「孫總以前說不會因為跟張讓的關係而影響工作，可現在——唉，真沒想到！」趙國盡搖搖頭：「完全可以敷衍過去，可她偏偏硬碰硬。」
王萌嘆息：「難道她跟張讓最近又產生了新矛盾？」
「不應該吧，上次張總還幫我們追回了《漫長的輓歌》呢！」張晗君說完後才意識到自己洩露了一個秘密，但其實只有她以為是秘密，這件事早就在公司裡傳開了。
趙、王二人自然沒什麼反應，趙國鑫繼續剛才的話題：「我覺得張總人不錯,也打聽過他的過往工作經歷，是個能力很強的人。就算孫總不願意給他二次機會,但工作上這樣嗆別人也不合適吧。這次我對她還挺失望的，哪怕事出有因。」
趙國鑫公開批評領導當然是覺得張晗君和王萌二人不會打小報告，但不打小報告並不代表會附和，王萌沒有回應開始校稿，張晗君則是被趙國鑫的一番話提醒了要給周未和自己再次進擊的機會。
張晗君微信跟周未說晚上請他吃飯，一為慶祝自己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本書,二為感謝他一直以來的幫助。周未良久才回她一個「0k」，想必覺得這是鴻門宴,但也如劉邦一樣不得不出席。 ，
晚上八點，「鴻門宴」在公司附近一家過氣網紅店如約舉行。世上最尷尬的事莫過於最熟悉的陌生人再次相見，如果有那就是聊令他們變成陌生人的事情。所以他們並沒有提起任何可能會令對方聯想到《漫長的輓歌》的字眼，可看到對方就很難不想到。點完菜後，還是張晗君打破了空前的尷尬氣氛：「師哥最近在
做什麼書呢？」
「在做一本外國文學，還有一本是一明星寫真集。」
「明星寫真集？」
「是啊，都是領導安排的工作，我也覺得這種東西算不上書，可是首印高、定價高，碼洋會很高。」
「也是，明星只要粉絲夠多，賣個十萬二十萬都輕而易舉，可是簽約條件也不低吧？」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們部門可以多做點這種書。」
「明星書不好籤吧？」
「是不好籤，不僅條件高，其他要求也高，甚至封面、版式他們都要過問。」
「我還是不想做明星書，畢竟嚴格說來，這種東西不能算是書，有違我做編輯的初衷。」
「每個人對書的定義不一樣，有些人認為書是神聖的精神食糧，有些人則認為書也不過是一種商品。」.
張晗君不是很想繼續關於圖書定義這個可能會產生分歧的話題，就轉而說起了一些他們共同認識的大學同學的近況。飯局接近尾聲時，張哈君從包裡拿出《你一定愛讀的極簡美國史》送給周未。幾經爭搶後張晗君結賬，兩人道別。
周未自始至終沒有道歉，但張晗君認為他心中肯定充滿悔意，不張口只是為了維護作為男性的自尊。她更進一步認為，周未願意與之共進晚餐足以證明，他不僅願意修復友誼，也願意繼續維繫這份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