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清鋒根本無暇告狀,因為他很快就抄襲事件再次發表言論,事情也因此文起了巨大的變化,如梁清鋒所言,「《民國國民》確實存在抄襲問題,但與你們所想的完全不同」:不是梁清鋒抄襲郭舒,而是郭舒抄襲梁清鋒!
梁清鋒不愧是舊媒體人,不僅會寫文章、起標題,發表時機也拿捏得很準。週五上午所有人都無心上班,在等吃午飯盼下班,頻繁刷社交媒體。十點鐘時,梁清鋒在微博、公眾號、頭條號和幾個專欄同時發了一篇文章——《天下文章一大抄,郭舒抄我我沒抄!》:
最近我抄襲郭舒《民國太太的廳堂》一文之事炒得沸沸揚楊,當然我也有推波助瀾之責sub3/sub趁現在大家還沒有遺忘此事,趁看熱鬧的人還饒有餘興,我決定把來龍去脈——道來。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我在繼續興風作浪,但無論你是何種看客,請繼續圍觀:
去年5月我在一家小眾紙媒內刊《思舊》發表了一篇寫荀慧生的小文,文中引用了不少鮮有人用的一手資料。根據雜誌要求,我只能在他們出刊三個月後再發到網上,但兩個月不到的時候雜誌編輯問我是不是發到了網上。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當然沒有發,他相信我,但讓我上網搜搜看。我搜尋發現,不少網站未經允許登栽了我的那篇文章,有一點節操的寫了轉栽,沒節操的直接無出處無署名,還有的貌似洗了我的稿。這也算是網際網路發展之常態,但最令我生氣的是我發現有人抄襲我,一個叫郭舒的作者大段抄襲我寫荀慧生的小文內容,改頭換面寫了一篇《章老太不會寫不敢寫但我一定會寫的荀慧生二三事》。這篇標題聳動的文章內容「卑之無甚高論」——基本是一篇東抄西襲拼湊而成的騙稿費文章。我微博私信郭舒,她非但沒有回覆,反而發了一條微博暗諷我想借機炒作,又在我截圖取證前迅速刪除。我奉行的原則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抄我,我必捉之」。這大半年來,我一直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閱讀郭舒的每一篇文章,預測她下一篇會寫什麼,趕製一篇她可能會抄襲的文章發在比較大的平臺上——好在都有稿費。我的文章故意引用網路上搜集不到的圖書資料,並在文中埋各種無傷大雅的小雷,比如註釋故意改錯幾個字,引文故意改動幾個字,引文涉及的文章、書名,只要不是特別有名a也稍做改動。我一直在等待與郭舒對弈,但一直沒等到。
去年9月我恍悟,她應該是有意避開我的文章,我就故意換了一個筆名潘小閒發文,果然僅三個月就釣魚成功,郭舒《民國太太的廳堂》一文抄襲了我的《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現在請看證據——
梁清鋒先曬出用自己身份證做書籤的一本臺版書《〈天地〉的天地》,這本書中他引用的內容出自潘予且的《我之戀愛觀》,但在文章中他將作者名字改成了汪愚且,文章名字改為《我的戀愛觀》。
圖片顯示,梁清鋒所引《我之戀愛觀》原文內容如下:「在從前,婚姻是一件終身大事.焉得不謹慎將事。如今,婚姻已經成為生存手段,焉得遇事挑剔,來關閉自己的幸福之門?這一種變遷不能說是不大,更不能說和以前相差不遠。婚姻如此,戀愛的方式,手段,性質,結果,遂亦不得不和以前不同了。」
但《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文中他將「焉得不謹慎將事」改為「焉能不謹慎處之」,將「戀愛的方式,手段,性質,結果」改為「戀愛的方式、手段,性質和結果」。此類證據還有幾處,都有圖有文有真相,無可爭辯sub3/sub
梁清鋒長文說,雖然研究歷史講究言所有據,更講求「孤證不立」,但在舉證抄襲時,只要自己文中的錯誤,抄襲者全部照抄,孤證反而更可立。調色盤表明郭舒文章《民國太太的廳堂》中將梁清鋒故意改錯的地方全部照搬,且無一抄錯。
鐵證一齣,民意如山倒向梁清鋒,抄襲事件在反轉中達到高潮,圍觀者紛紛
表示要去下單支援梁清鋒,更有不少原來辱罵梁清鋒的直接下完單後曬單支援。張讓見機又組織部門同事將事態擴大,《民國國民》連續緊急加印兩次,銷量很快達到86000冊,成為本季度迄今重塑文化最暢銷的一本書。
梁清鋒將剩勇追窮寇,又發表了一篇文章《郭舒不會寫不敢寫但我一定會寫的郭舒抄襲七八事》,有理有據地將郭舒過往抄襲文章逐篇分析。幾個網站專欄宣佈與郭舒解約,出版商也與她解除新書出版合同。
這一盤大棋梁清鋒「雙贏」,既弘揚了正義,又給自己的書做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宣傳。
但有不少讀者買到書之後投訴梁清鋒刪掉了「鐵證」,更有人專門到實體書店去買「錯版」《民國國民》.對此梁清鋒只轉不評。
雖然抄襲事件的反轉帶動了銷量,但孫蕾對梁清鋒公然故意在圖書中製造錯誤的行為十分不滿,對她來說無論因何造成的錯誤都是錯誤:她決定約梁清鋒到公司來「當面鼓,對面鑼」地嚴肅溝通一下此事,並主動邀請張讓等營銷同事一起討論後續也是最後的營銷活動。
初次見面.張讓著實把梁清鋒阿諛奉承得非常受用,功夫之高應該只有鬱震拍董事長時的功力能與之爭鋒。為顯正式與表重視,會晤在公司最大的會議室舉行,孫蕾還主動將鬱震請了過來。鬱震到場後又將梁清鋒恭維一番,雖然方式跟張讓大同小異,內容卻有所不同,聽起來他好像讀過不少梁清鋒寫的東西。秘書韓小蓓也恭維了幾句梁清鋒「棋藝高超」後,鬱震主持發言:「我今天很榮幸參加這個會議,我們主要討論一下公司今年目前為止最暢銷,也最有口皆魄的《民國國民》後續營銷工作。首先我代表公司向梁老師道歉,不應該不告而私自刪掉您那篇文章的部分內容。下面就由孫蕾來具體說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孫蕾說:「首先我要糾正一下鬱總的說法,我們今天開這個會討論的不是《民國國民》的營銷工作,而是如何應對《民國國民》‘釣魚執法’引起的一些後果。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向大家通報^正如我所擔心的,出版社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社裡的責編對作者公然製造錯誤的行為非常不滿。」
歪在椅子上,手肘撐桌子托腮的張讓迅速坐正問道:「出版社有什麼好不滿意的,我們做錯了什麼嗎?」
「有什麼不滿意?你不是也做過策劃編輯嗎?連編輯的基本職業素養都不記得了嗎,還是你從來就不知道?」孫蕾毫不客氣的連珠炮發問把所有人轟呆了,—時之間沒有人敢說話,主要火力承受者張讓更是驚得不知如何應對。
怔了幾秒後,鬱震開口: 「孫蕾,你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給人扣這麼大一
個帽子,可不是你的風格啊。出版社到底有什麼不滿,我們這本書不是沒有抄襲
梁清鋒也附和道:「對啊,我沒有抄襲呀,出版社應該不會有什麼不滿意的be?」
有兩個人給自己「張目」,張讓也不客氣地問:「我做過圖書編輯,但沒有孫總做得時間長,基本職業道德我應該還是知道的,也許沒有孫總知道得全面,請孫總全面科普一下唄?」
兩個職位比自己高的同事和一個如日中天的作家的反駁並沒有把孫蕾鎮住,她不卑不亢繼續反駁:「你應該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在乎,你的行為跟梁大作家的做法一樣。」
鬱震聽她「一石二鳥」,聽不下去,嚴厲批評道:「孫蕾,不要說話這麼難聽,我們是來討論工作的,不是開批鬥大會。」
孫蕾不假辭色:「這本書確實沒有抄襲,梁老師與張總還無意中進行了一次強強聯合的營銷活動,使我們這本再版書在民國已經不熱的今天大賣。但出版社不滿意的是作者故意在書中製造錯誤,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鬱震還是不理解:「我們這本書質檢不是評了優稿嗎?差錯率應該是在可接受範圍之內吧!」
孫蕾繼續不假辭色:「我以往做的書也有一些令人汗顏的硬傷,但那是因為
t:作失誤或知識結構缺陷所致,是‘無錯不成書’類錯誤。但《民國國民》是故意為之,性質不同,嚴重性也不同。」
梁清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明白了,也就是說社裡覺得我這種行為是有意為之,故意製造錯誤比錯誤本身更嚴重^」
孫蕾依然不假辭色:「你理解得對,社裡發了加蓋公章的檔案給總編室。大意是說,非常理解也支援梁清鋒維權,但不認可更不支援這種做法。因為公然製造錯誤不僅損害出版社聲譽,也會對讀者產生誤導,希望相關人員能夠正確對待此事,給出版社,也給公眾一個交代,以免影響後續合作^我的想法是,公司和作者聯合發一個致歉宣告給這件事畫一個句號。」說完她特意看了鬱震一眼。
鬱震雖然當副總編輯才兩個月有餘,但也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民國國民》的出版社還是公司最大的合作方,萬萬不可鬧得不愉11。但他又覺得再搞一次營銷活動,《民國國民》的銷量也許能過10萬,一年出版25本10萬冊以上的暢銷書可是他軍令狀中的一項。他不能接受行百里者半於九十:「話是這麼說,我們公司也是出版社的大客戶,我們跟他們合作這麼久,關係沒那麼脆弱,只要做得自圓其說就不會有問題。」
孫蕾堅持不同意再搞營銷:「我還是堅持不再搞事,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鬱震不耐煩地說:「不是你說不搞就不搞,是我要搞事。你有職業道德,我有工作任務。你把職業道德看得比工作任務重,我把工作任務看得比職業道德重。我堅持繼續搞營銷,但不強迫你,你可以選擇不參與。」
如果領導說不強迫你做某件事,那一定是強迫你自願做某件事,如果領導說不會怪你不參與某件事,那一定是怪你不自願參與某件事:這個簡單的道理孫蕾當然懂,現在不能得罪鬱震的道理她當然也懂,可她也不想擔惹怒合作方的責任,如果因此影響出版進度,惹的可是全公司編輯、發行的眾怒:「鬱總要營銷,我們當然不拒絕,也一定全力配合,將鬱總主導的《民國國民》最後的營銷活動搞好。」鬱震當然聽得出孫蕾綿裡藏針、話裡有話地強調這件事是自己堅持要做的,有什麼不良後果也由鬱震承擔。他嘴角飛快掠過一絲似笑非笑:「好,言歸正傳,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何進行《民國國民》的最後營銷,大家各抒己見。」
兩天後,梁清鋒發了一篇微博短文,大意是抱怨重塑文化未經許可隨意刪改稿件自己原想通過這種方式將郭舒釘在恥辱柱上,結果費盡心思製造的白紙黑字鐵證卻被刪得一乾二淨sub3/sub值得安慰的是,一版一印已發售《民國國民》數萬冊,郭舒還是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只是柱子有些細矮。
當名社會,或者自有人類開始,同情弱者好像一直就正直正確,即使弱者的行為並不正確。微博發出後,圍觀者果如所料一邊倒向梁清鋒,紛紛譴責重塑文化不尊重作者。大多數讀者不知道如何區分出版公司和出版社,所以他們在罵出版機構時通常直接罵出版社,出版社也因此經常背鍋。但因梁清鋒直接點名重塑文化.所以重塑文化被萬箭穿心,倒也沒有再將出版社捲進來。
第二天,重塑文化為正視聽,發了一篇正式公告反駁:
首先,我們很遺憾刪除了梁清鋒先生《民國國民》中的某些內容,但從法律上來講我們並沒有錯。因為當時梁清鋒老師承認抄襲,按照重塑文化與梁老師簽署的出版協議,重塑文化有權刪除作者稿件中侵犯他人權益的內容,所以我們刪除「涉嫌抄襲」的內容並無法律過錯。
其次,真相大白後我們依然刪除這部分內容也許不恰當,但也不能算錯,因為梁清鋒老師在稿子中故意製造錯誤,使我們出版的第一版《民國國民》有嚴重錯誤,對此我們有必須改正錯誤的責任,以及維護讀者權益的義務。
此事給讀者帶來不便我們道歉,但於情於理於法我們都不會向作者道歉,請各位理性、中立、客觀的讀者正確看待這件事。
重塑文化將一如既往地為廣大讀者提供優質圖書,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祝各位閱讀愉快!
理性、中立、客觀是一個完美的同組,因為很多不理性、不中立,更不客觀的人看到別人用這個片語來形容自己時,也瞬間覺得自己理性、中立、客觀,重塑文化的反駁得到很多人的認可,轉發也以好評居多。
兩篇檄文往還又成功將《民國國民》推上熱點,再次火速加印,銷量成功超過10萬冊,共計印115088冊。出版社看到兩篇檄文後不置可否,一週後無人再關注此事。當然「有才姐」除外,她又將此事大包大攬到自己身上,到處宣揚《民國國民》能夠取得今天的銷量全因自己營銷得力。孫蕾得知後,一笑置之,目擊了全過程的張晗君、趙國鑫和王萌則以玩笑置之。
梁清鋒得知後更是一笑而過,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孫蕾的謀劃。之所以緊急新增《汪偽時期的飲食男女》一章,正是梁清鋒在閒聊時告訴孫蕾郭舒抄襲了自己的這篇文章。一個抄襲與反抄襲的大膽想法在她腦中形成,但孫蕾也有不滿之處,那就是梁清鋒隱瞞了故意製造錯誤的行為。
重塑文化和梁清鋒在事件幾近沉寂之時釋出了一個聯合宣告,聲稱彼此達成諒解,對此次事件給彼此帶來的傷害互表歉意,並敬請讀者期待重塑文化即將推出的梁清鋒新書《現代欺世錄》。
注:
本章內容參考《日常生活的奇趣化表現——論〈天地〉雜誌散文的話語特色》一文,作者滿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