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快哉風 第一章 問鼎(五)

「民壯可以離開。士卒迅速歸建,否則,以逃兵罪論處!」洺州營的軍官說話更為直接,冷冰冰地丟下一句,然後便從腰間抽出了橫刀。

亂擠在一起的人群見了如此陣仗,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吵嚷了片刻,慢慢散去。整整一個上午就在惶急不安中渡過,正午過後,兩支兵馬都做好了撤退準備。石瓚和程名振各帶心腹將領,聚集到了廢棄的縣衙內,以此為中軍,共同商量下一步行動計劃。

根據斥候送回來的最新情報,竇家軍雖然受到了重大打擊,卻沒有全軍覆沒。因為王伏寶突然拼死殺向了李仲堅的後背,牽制了博陵軍的一部分兵力,給竇家軍創造了一絲機會。善於審時度勢的竇建德就藉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毅然丟棄了在虎賁鐵騎踐踏下苦苦支撐的大半弟兄,帶著幕僚和後軍兵馬逃過了淶水。

將虎賁鐵騎甩開一段距離後,竇建德立刻命親信四下傳令。命所有隸屬於竇家軍的兵馬不惜一切代價,前往河間與他匯合。石瓚派出的斥候就是在一個半時辰前遇到了其中的某個傳令兵,才把竇家軍戰敗之後的詳細情況接力送了回來。

「王伏寶將軍呢?他情況怎麼樣,老竇的人說了嗎?」斥候剛剛彙報完了軍情,程名振立刻出言追問。

「好像也衝出來了。也可能是李仲堅故意放了他一條生路。反正王將軍現在正跟竇王爺一起,匆匆忙忙往雄縣方向撤!」斥候想了片刻,低聲回應。

「王大哥沒事就好!」彷彿跟程名振心有靈犀般,石瓚輕輕鬆了口氣。「如同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老石頭也沒臉再活下去了。竇王爺手中還有多兵力?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渡過滹沱河?」

「兵力大概還有五、六萬吧。據傳令的人說,竇家軍基本實力尚在!」斥候又猶豫了一下,臉上表情明顯露出了不相信的意味,「小的沒敢多問。小的估算,他們那個樣子,差不多需要兩天時間才能趕到雄縣,然後著手準備渡河。如果老竇什麼也不顧,獨自騎馬逃命的話,半天時間也就夠了!」

「行了,你下去休息吧!」石瓚擺擺手,命令斥候退下。然後將目光轉向程名振,「程兄弟……」

「恐怕還得再等等,派往南邊的斥候一直沒訊息傳回來!」程名振搖了搖頭,不想倉促做出決定。

按照常理,派往南方查驗退路的斥候應該比派往北方打探訊息的斥候更早一步回來才是。他們到現在還沒有音訊,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石瓚心裡也很明白這個道理,點點頭,閉上眼睛苦等。

時間在煎熬中烏龜一樣慢慢爬過,又苦等了一個多時辰,外邊終於想起了一陣喧譁聲。「來了!」程名振和石瓚兩人同時睜開眼睛,站起身向門外張望。只見幾個洺州營弟兄攙扶著一個泥人,跌跌撞撞地滾了起來。不是石瓚派出的斥候,而是洺州營派往趙郡給段清送信的一名弟兄。

「南歸道路已斷。李老嫗麾下兩萬兵馬,正沿官道殺向清苑!」那名弟兄十分乾練,只用了一句話,便稟明瞭大夥急需的全部軍情。

「給段將軍的信送出去了麼?其他弟兄們呢?敵軍由何人領兵?」程名振三步兩步衝上前,扶住信使的手臂追問。

全身是泥漿的信使看了他一眼,難過地低下頭,喘息著道:「沒!弟兄們為了掩護我,全戰死了。仇人姓李,打著隋左翊衛大將軍的旗號!」

「柴紹,他不是在山南麼?怎麼到河北來了!」話音剛落,石瓚也騰地一下竄了過來。作為竇家軍高階將領之一,他多少對周邊勢力有所研究。而李淵麾下的另外一名得力臂膀,左翊衛大將軍柴紹,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人物。此人素以狡詐機變著稱,李家軍南下攻取京師時,曾經先與劉肇基合力破宋老生,然後又與史大奈一起擊敗桑顯和。風頭一時無兩。

按照竇家軍所掌握的情報,柴紹此刻應該正在隴西抵禦付吐谷渾人才對,誰曾想到李淵情急之下,居然拼著隴西不要,把這個殺星給調到了河北來!

「輿圖!」沒理會石瓚的咋呼,程名振拍了下信使的肩膀,然後低聲喝道。

左右親信聞令,立刻在地上展開一張羊皮地圖。程名振蹲下身去,抓起一支炭條,慢慢勾畫。很快,就連石瓚這從來不看輿圖的人都明白了,竇家軍眼下正處於什麼樣的惡劣態勢!東北側,李仲堅、羅藝二人節節進逼,將已經瀕臨潰敗的竇家軍一步步往滹沱河方向趕。而柴紹這支奇兵的目標,就是搶在竇建德渡河前一步,堵住通往河間郡城的退路。將竇家軍剩下的幾萬殘兵徹底困死在滹沱河、濡水之間的三角地上。

如果不能平安渡河,竇家軍唯一可以逃命的地方就是狐狸澱。而已經多年無人居住的狐狸澱,藏千把人可以,卻絕對養活不了幾萬大軍。一旦竇建德帶領殘兵敗將退進去,無糧無援之下,就很可能再也走出不來!

「這廝,好狠的心腸!」看完輿圖上的態勢,石瓚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以他的人生經驗可以預測,即便竇建德僥倖能從狐狸澱的沼澤地裡脫身,等他鑽出來的那一刻,李仲堅和羅藝、李淵三人早已重新瓜分完了河北。沒有任何憑依的竇建德,這輩子只能繼續做一個打家劫舍的流寇。哪天倒霉遇到了官軍,便會像張金稱一樣被一個無名之輩生擒活捉,成就對方的封侯之路!

「我要是李淵,也會這麼辦!」伍天錫走上前,低聲插了一句。「教頭,恐怕咱們的計劃還得變一變!」

「變,怎麼變?」石瓚聞言一愣,皺著眉頭詢問。沒得到南歸道路被封之前,他還在猶豫是否趕往雄縣與竇建德會師。三方兵力合攏在一處,平安撤回河間的把握會更多。而如今,敵軍包圍之勢漸成,會師等於去一起等死,不抓緊時間走,更待何時?

「嗯!」程名振皺著眉頭沉思。即便現在大夥押著糧草趕去與竇建德匯合,恐怕也難逃全軍覆滅的命運。但丟下竇建德獨自逃生,大夥也未必能多掙扎幾天。想要平安脫身,如今恐怕只有一個辦法。雖然危險,卻好過束手待斃。

「石兄,能否再相信我一次!」抬起頭來,他向石瓚鄭重請求。「咱們向這兒,也許還是一條活路!」

「程兄弟這是什麼話?你我之間,還用客氣麼?」石瓚沒反應過來程名振想要幹什麼,大咧咧地回應。話音沒等落下,他又迅速後退了半步,看著程名振的眼睛喊道:「你瘋了,居然想打柴紹的主意?他可是李老嫗麾下有名的猛將!」

他的嗓門甚大,一聲喊出,震得臨時充作中軍的縣衙大堂瑟瑟土落。洺州營,石家軍,兩支隊伍的核心將領被嚇了一跳,也都將目光轉過來,直勾勾地盯住程名振。

在眾人的注視下,程名振輕輕點頭,「我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也許是九死一生。但不這樣做,咱們只有逐個被人收拾的份!我當年造反,就是為了尋條活路。柴紹是不是猛將我管不到。但眼下他不想讓我活,我自然要拼死掙扎一下!」

聞聽此言,洺州營的將士都驕傲地抬起了頭,彷彿理所當然該這樣做,這樣才符合他們期望中的教頭形象。而石瓚和他麾下的將領們,卻紛紛把頭垂了下去。他們從來沒跟官軍硬碰過硬,也非常清楚自家斤兩。眼下兩家兵馬加在一起不過一萬兩千多,而柴紹那邊計程車卒初步打探據說就有兩萬。以一萬嘍囉兵去主動迎擊兩倍於己,訓練和裝備都遠遠超過自己的官軍,大夥根本看不到勝算。

見對面的眾人沉默不語,程名振笑了笑,左側嘴角向上翹起了個驕傲的弧度。「石大哥如果相信兄弟,咱們就一道殺出條血路來。如果石大哥心裡沒把握,兄弟我也不強求。一會我帶著洺州營去跟柴紹拼命,大哥儘管往東南方向逃。只要逃過了滹沱河,就有活下來的希望!」

「對,我們洺州營豁出去了,只要還有一個帶把的活著,就不會讓柴紹輕鬆過了濡水河。石瓚將軍儘管走,走得遠遠的,別讓官軍追上。日後若能重整旗鼓,再給我等報仇便是!若是放下刀箭回家種地了,也沒關係。清明時給弟兄們上一炷香,弟兄們做鬼也感激你們!」伍天錫越磨練越精明,順著程名振的意思,夾槍帶棒地說道。

「看你們兩個說的,把我姓石的瞧哪去了!」石瓚心情慢慢從震驚中恢復,紅了臉,怒氣衝衝地嚷嚷。「敢拼命的可不是你們幾個。今天我就撂這一句話,往哪他,兄弟地儘管去。做哥哥如果落在你身後半步,這輩子幾不再姓石!」

「石大哥言重了。我只是希望你我能並肩而戰,死中求活!」程名振抬起頭,目光與石瓚的目光相對,鄭重回應。「柴紹遠道而來,根本不清楚我等現在到底處於什麼情況。咱們只要頭三棍子把他給敲懵了,接下來是戰是走,都全由著咱們自己!」

後半句話令石瓚怦然心動,上前半步,用力拍了程名振一巴掌,大聲承諾:「好,做哥哥的我就把這二百來斤兒交給你了!」轉過頭,他又點手叫來自己麾下最倚重的四名心腹,「這是我的族中子弟,石重、石壘、石堅、石壁。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我麾下這萬把人,平素也都歸他們四個統帶。今天我就把他們四個交給你。怎麼安排,你程兄弟儘管調遣。誰敢抗命不尊,我直接拿刀劈了他!」

「多謝石大哥!」程名振退開半步,先向石瓚長揖拜謝。然後衝著四名石姓將領輕輕拱手,「有幾位兄弟的支援,程某心裡踏實多了。待會兒程某調兵遣將,若有考慮不周之處,還請幾位將軍當面指點!」

「別跟他們客氣。趕緊去發號施令!」石瓚推了程名振一把,大聲催促。

現在這種情況下,程名振也的確沒太多時間說客氣話,衝著大夥點了點頭,然後大步走到帥案之內。抽出第一支令箭,衝著下面喊道:「伍天錫,出列接令。」

「在!」伍天錫整了整身上的鎧甲,躍眾而出。

「你帶洺州營所有陌刀手、長槊手乘馬向濡水推進,必須搶在李家軍之前到達濡水與博陵官道的交界處。毀掉木橋,北岸阻擊李家軍!無論敵軍來了多少,都必須堅持到主力兵馬趕至。」

「諾!」伍天錫答應一聲,接過令箭,小跑著出了中軍。

洺州營的長槊手和陌刀手雖然堪稱精銳,可人數總計加起來也只有七百餘。帶著七百壯士去阻擊兩萬敵軍,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九死一生的買賣,可伍天錫連眉頭都未皺就應了下來。這令石瓚麾下的那些將領好生佩服,原本對接受程名振的調遣還有些牴觸,到現在也漸漸淡了下去。

「石重將軍!」程名振拿起第二支將令,目光轉向石瓚麾下最得力的臂膀石重。對方聽見程名振叫到自己,立刻驕傲地向前邁了幾步,拱手施禮,「在!,請程將軍調遣。」

「你帶所部弟兄,每人領一頭代步的牲口,追著伍天錫去濡水河北岸。敵軍如果搶不下過河的木橋,必然會在沿岸另外找尋渡口。你部的任務就是,毀掉一切船隻。憑險據守,不放李家軍一兵一卒登岸!」

「諾!」石重又一拱手,上前接過將令。

第三支令箭,程名振交給了王飛。命其帶領五百洺州營士卒,星夜趕往博陵郡北平縣(現在的完縣)。到達後立刻豎起戰旗,多設燈籠火把,虛張聲勢。斷掉柴紹向濡水上游迂迴的念頭,逼著他在官道與濡水交匯處與竇家軍硬碰。

隨後,程名振抓起第四支令箭,交給石壘。命其代理過本部兵馬到濡水北岸豬頭山下潛伏。無論伍天錫和石重兩人那邊戰鬥情況如何,都按兵不動,具體何時出擊,等待進一步作戰指示。

第五支令箭,程名振交給了韓葛生。第六支令箭,則交給了石堅。緊跟著第七、第八兩支,也由洺州營和石家軍平分。表面上,洺州營和石瓚兩支兵馬所承擔的任務大致等同,但洺州營弟兄總計只有兩千出頭,石瓚麾下的嘍囉卻接近一萬。分明是洺州營寧可自己犧牲多一些,也不肯讓石家軍吃虧。

石瓚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心中好生感動。咳嗽了一聲,低低的提醒道:「程兄弟,這樣打下去,即便咱們能突出重圍,你的洺州營也得打殘了。從我這邊抽調些子弟去你那邊吧。還是由你的人統帶,有我在,麾下弟兄肯定不會拖你的後腿!」

程名振擺擺手,笑著拒絕,「石大哥高義,程某心領了。不過臨時將隊伍打亂重編,必然會影響戰鬥力。所以,不如就維持原樣。只要你我二人齊心,相信弟兄們也會不分彼此,互相照應!」

石瓚聞聽此言,也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只是叫過一個親信,命其從自己的侍衛營中挑選兩百親兵去保護名振,命他們無論戰況如何,都要護得程郡守周全。程名振見石瓚做得實在,也沒有推辭。拱手致謝,然後抓起隨身指揮戰鬥的物品,大步走出中軍。

此刻的永樂城內,剩下的已經全是洺州營和石瓚麾下計程車兵。聽到號角聲,紛紛前往各自頂頭上司處集結,跑來跑去,動作十分迅速。望著眼前匆匆忙忙的人影,石瓚站在縣衙門的臺階上發了一小會兒呆,心中略有所悟,笑了笑,回頭跟程名振說道:「怪不得你敢去跟柴紹拼命!瞧瞧你麾下那些弟兄的裝扮,再瞧瞧我麾下那群叫花子兵,就知道人和人之間的差距了!」

「這是我的全部家底兒,本想在老竇跟前露一手,誰知道……」程名振咧了一下嘴,苦笑著回應。

他可不敢跟石瓚明說,自己北上之前,就已經開始做打敗仗的準備。但石瓚身為縱橫河北多年,先後伺候了幾名主公的老江湖,豈能看不出其中這點彎彎繞?也苦笑了幾聲,壓低嗓音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到處亂說,給你添麻煩就是。其實給自己留一手沒什麼不好,老竇現在脾氣越來越差……」

見程名振的臉越板越緊,石瓚訕訕地笑了笑,主動將話題岔往別處:「就不知道老竇那邊怎麼樣了?糧草都在咱們兩個手裡……」

「我已經派人通知老竇,讓他到永樂城自取糧食!」程名振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這邊的情況,和我準備採取的措施,我剛才也命人去通知了老竇。見到信後,他自然會隨機應變!」

「啊!什麼時候?」石瓚楞住了,濃濃的眉毛皺成了一團。剛才他忙著比較兩軍士卒在危急時刻表現出來的差距,根本沒注意程名振又做了哪些補充安排。可這樣一來,情況又變了。以老竇為人的機警,肯定會立刻帶領麾下殘兵敗將向永樂這邊靠攏。洺州營和石家軍死死纏住柴紹,剛好給老竇創造了脫身的機會!

程名振這樣做,不能說錯。畢竟他和自己兩個都是老竇麾下的臣子。可這樣做,未免有替人頂缸之嫌,虧不虧得慌,只有當事者自己心裡知曉。

一時間,石瓚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程名振的作為。咂著嘴巴,苦笑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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