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程名振又是驚詫,又是好笑。「我要殺他們,幹什麼不自己動手?!難道竇天王連我處置幾個屬下都會干涉麼?你別瞎想了,都是跟哪學的這些狠辣手段?」
伍天錫楞了楞,仔細打量程名振,發現對方的確不像是在說假話。咧了下嘴,小聲嘀咕,「我不是氣憤不過麼?當年桑將軍麾下時…….」
「你就不學點兒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錫一拳,低聲數落。聯想到對方在桑顯和身邊擔任親衛隊正多年的經歷,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異己的勾當在大隋軍旅裡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以伍天錫的身手和性格,當然是執行這些見不得光買賣的最佳人選。
「嘿嘿,嘿嘿!」伍天錫硬受了一拳,然後揉著肩膀訕笑。
「沒事回去歇著吧,別老想著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過的,哪裡會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於一番好意,不便過多指責,搖搖頭,低聲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錫乾笑,就是不肯挪窩。程名振仔細看了看他,遲疑地詢問:「還有事情麼?有什麼話你就直說?想跟誰去建功立業,我明天一塊兒幫你引薦!」
「龜孫子才見利忘義!」伍天錫立刻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應。「自從教頭打敗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錫就把命交在了教頭手上。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教頭在前邊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錫就絕不耍孬!」
「不至於!」程名振被伍天錫說得很感動,笑著跟對方交底。「我沒本事讓你們大富大貴。但保命的門道還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這樣!」伍天錫咧嘴而笑,彷彿已經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竇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怕教頭說我嘴欠,所以一直憋著沒敢跟您說。您今天走的這一步絕對沒錯,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會後悔!」
「你說什麼呢?不要順口胡來!」程名振被笑得心裡發慌,迅速出言辯解。
「嘿嘿,嘿嘿!」伍天錫繼續憨笑,眼神里卻透出了幾分狡詰,「姓竇的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樣不是桑將軍曾經玩剩下的?唯一的區別是玩得深淺而已!他還以為自己聰明,別人都看不出來!其實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這小子!」程名振又給了伍天錫一拳,不知道怎麼替竇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錫當年在大隋軍旅中的閱歷,竇建德的種種安排,恐怕沒一樣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許竇建德本身沒想防範洺州營,但其表現出來的言行,到最後卻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現在這樣也好!」見程名振終於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錫苦笑著搖頭。「這樣雖然會讓竇建德不高興,但不至於惹他猜疑。否則,接了大總管的職位,不但你自己心裡不踏實,竇建德一樣睡不著覺!」
既然連伍天錫都能猜到其中關竅,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竇家軍中想必還有不少人隱隱推測出自己棄武從文的原因。只是這些人因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沒有出言戳破,給竇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個漂亮的幌子罷了。
「你瞎猜的東西,根本沒有證據,就不要到處亂說了!」猶豫了一下,他低聲向伍天錫叮囑。
「我知道。」伍天錫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爛在肚子裡還不行麼?誰讓咱們實力不如人呢!他奶奶的,早晚有一天……」
「小九子,你到底要幹什麼啊!」剛回到自家營地,程名振立刻迎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抱怨。第一個跳起來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這麼大的決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沒向他透一點兒口風,這讓他老人家十分憤懣。此外,竇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個河北,也充分展現了其強大的實力。跟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強大的大當家,程名振不帶領著洺州軍建立開國之功,卻偏偏選擇大步後退,除了被豬油蒙了心外,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
「我也是臨時才做出的決定。這裡邊摻雜的事情頗多,等喘口氣,我再仔細跟您老解釋!」程名振一邊接下腰間佩刀遞給杜鵑,一邊低聲回應。從今天起,他就是徹頭徹尾的文官了,再用不著每日將刀枕在腦後。江湖的殺伐、競逐都與他漸行漸遠,有些留戀,但決不後悔。
「你也是,怎麼不早點勸勸他!」杜疤瘌沒法衝女婿發太大的火,轉過頭,很不高興地堆杜鵑數落。「人家老竇可是誠心誠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這麼做,不是讓老竇熱臉貼冷**麼?」
「您別生氣,先喝口水,歇一歇。他這麼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鵑收好兵器,然後走前,笑著把父親按在胡凳,順手再將一盞茶塞在他的手裡。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氣,卻拿女兒女婿毫無辦法。洺州軍是女兒跟女婿兩個一手創立的,他這個長輩只是個替人看門的管家。表面權力不小,事實卻無權做任何重要決定。
側開頭,他又不甘心地找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時很機靈麼?怎麼今天連攔都不攔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經是大帳之外了,根本聽不清裡邊在說什麼?」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王二毛不願意跟他計較,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
以洺州營目前的規模,竇家軍的議事大帳中的確沒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無法從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來,冷哼了一聲,咬牙切齒。
看著父親那幅火燒火燎的模樣,杜鵑忍不住笑著搖頭。對於程名振今天的選擇,她也覺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間相處這麼多年下來,對丈夫的脾氣秉性,杜鵑心裡多少也有了些瞭解。總體看,程名振是個很隨遇而安的人,喜歡退讓,不願意與人爭競。如果沒有一雙手在背後推著他,遇到壓力時他首先就會本能地後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闊天空。然而,這種後退卻不是沒有底限的,一旦外來壓力讓他威脅到了他和他身邊的人,他則會毫不猶豫地進行反擊,並且在手段的選擇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杜鵑並不認為程名振放棄襄國大總管之職的選擇是一時衝動。也許他的確厭倦了刀頭舔血的生涯,想過幾天太平日子。也許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險,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範。誰知道呢?他怎麼做,自己怎麼跟著就是。反正自己看問題還沒他看得清楚,不如閉眼睛落得個清閒。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養女兒好處!」杜疤瘌被女兒笑得更加鬱悶,拉起身邊孫駝子找幫手。
「三哥,你就安靜一會兒,我覺得小九這麼做沒什麼不對!」孫駝子卻不肯買他的帳,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怎麼對了,對在哪裡?1xm」聽孫駝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氣哼哼地質問。
「至少他把平恩三縣保住了,不至於成了無本之萍!」孫駝子想了想,很嚴肅地解釋。「什麼大總管,大將軍,人家今天能給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裡的地盤要是交去,過後可是要不回來!」
「老竇是那種人麼?他可是在主動增小九的兵馬!」
「老竇是什麼人,三個你應該比我們清楚!況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他當然不錯,可日後誰能保證他會怎麼樣!」孫駝子緊皺眉頭,針鋒相對地回應。
「除了藥材之外,你懂個屁!」杜疤瘌氣急敗壞,豎起眼睛譏諷。
孫駝子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將眼前東西收了一下,便準備起身離開。程名振見狀,趕緊走前拉住孫駝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別跟急著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夥都交個底兒。並且也需要您老幫著謀劃謀劃,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走!」
「我就懂個藥材!還有你岳父的屁!」孫駝子翻了翻白眼,氣哼哼地回應。話雖這麼說,到底他還是坐了下來,端起茶盞,氣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說法。
「手頭有多少兵馬,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以眼下咱們的實力,我怕在襄國大總管這個職位待不長!」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解釋。
「打仗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李仲堅真的領軍南下,老竇他還能任由自己的地盤被人搶不成?」杜疤瘌餘怒未消,瞪圓了眼睛反駁。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名振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咱們的威脅不僅來自西邊和北邊,這些日子在竇建德身邊,我想了很多!」
「你是說老竇?」杜疤瘌沒想到女婿會跟孫駝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從胡凳跳了起來。「怎麼可能?如果他試圖對你不利,怎麼還會主動增你的兵?況且真的要防備他,咱們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麼不可能!我看過他的相貌,雙眉下都有斜紋入目,是似忠實奸,氣量狹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鬥氣般,孫駝子冷笑著接茬。
「你還說過小九子跟周寧那丫頭有夫妻相呢!」杜疤瘌側頭瞪了孫駝子一眼,毫不客氣地揭了對方的老底。
話一齣口,他立刻就開始後悔。因為周圍的目光全轉了過來,幾乎每一雙眼睛裡了都帶著責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夥看得心虛,低下頭來,喃喃地解釋。自打周寧死後,王二毛就沒再招惹過任何女人。洺州軍眾位兄弟也很體貼,從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噓的過往。但儘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後,總有幾天大夥會看到王二毛獨自騎著馬去野外兜風,他自己說是去打獵,孤獨的背影卻瞞不住任何關注的眼睛。
「沒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王二毛聳聳肩,做出一幅無所謂的模樣。
見對方如此豁達,杜疤瘌心裡更覺得過意不去。「我,嗨,我老糊塗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們兩個都老了,就別瞎攪和了,凡事還是聽小九的!」孫駝子嘆了口氣,笑著建議。
這回,杜疤瘌沒有跟他硬頂。點點頭,蔫巴巴地坐直了身體。
「兩位老人家也別這麼說,咱們有事還是互相商量著來。畢竟您倆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還多!」程名振趕緊介面,順勢將話頭轉回正題。「咱們洺州軍能在亂世中活到現在,主要就是因為大夥彼此知根知底,下齊心。如果按照竇當家的建議,一下子從現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萬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軍官都湊不齊。如果竇大當家趁機提出要安排幾個人過來幫忙,我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拒絕!」
「那倒是!」畢竟是老江湖了,冷靜下去順著防範竇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這種防範的前提建立在竇建德對洺州軍沒安好心,而從目前的情況看來,程名振的猜測卻十有為捕風捉影!
看見大夥眼中的疑慮,程名振繼續解釋:「如果我做了襄國大總管,對新來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萬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戰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親疏全拉去。這樣的仗不用多,三、兩場打下來,洺州軍就不會再是洺州軍了。竇大當家想換什麼人,想調遣那個將領,甚至把我調往他處,都不會有什麼阻礙!」
「先摻沙子,再挖牆角,抽大梁,這招數咱們都懂!」杜疤瘌嘆了口氣,低聲回應。心裡終究還是覺得程名振有些過於謹慎了,想了想,又低聲說道:「可咱們既然知道這些手段,自然會小心防範,不會輕易著了別人的道兒!手裡兵多,總比兵少要好。萬一出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讓人多些顧忌不是。況且你怎麼看出老竇沒安好心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加著小心,可是一點兒都沒察覺!」
「我也沒看出來。但我不想給人這個機會!」程名振搖搖頭,非常坦率地承認。「竇天王這個人,我一直無法看明白。所以,在沒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給任何人瓦解洺州軍的機會。更不想讓自己帶的兵太多,進而引發別人的顧忌。像目前這樣,幾千兵馬,守著平恩三縣和鉅鹿澤最好。畢竟這才是咱們的根基,無論外邊風雲再怎麼變,別人輕易吞不下去!」
幾句話說得老氣橫秋,根本不像出自一個年輕人之口。杜疤瘌聽女婿如此說,知道事情已經不能挽回,嘬嘬嘴,長嘆著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時衝動,我就沒什麼話好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個什麼,不就是希望看著你跟鵑子平平安安麼?」
惋惜地看了看女兒和女婿,他又繼續補充,「如今你都做到這個份了,老竇即便心裡猜疑你,沒有確鑿把柄前也不能趕盡殺絕。只是弟兄們那邊你怎麼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輩子做個小小郡守,弟兄們難道也都甘心永遠做鄉勇麼?」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還有鵑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後會把他們召集起來,一同商量今後的去向。」程名振點點頭,低聲回應。
杜疤瘌的提醒很對,如果他不能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會自己去爭取。然而,依附於竇建德旗下,卻保持洺州軍的相對獨立,是目前為止他能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這條主幹他必須抓住,至於其他在主幹之外的細節,不是想不到,而是沒有暫時根本能力去顧及。
「我都說過了,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什麼!」杜疤瘌悻然答應,然後把頭轉向孫駝子。「你呢,老六?」
孫駝子早就做好了決定,笑著說道:「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竇家軍有些地方很彆扭,只是具體彆扭在哪裡卻說不出來,反正不像咱們洺州軍舒坦!」
「老東西!」杜疤瘌氣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斷你的腿!」
「我跟著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頭轉向自己,王二毛主動表態。「做地方官也挺過癮的,別人見到我就得稱呼一聲王老爺。今天竇建德不是說給你四個縣令名額麼?給我留一個,讓我也過兩天受人跪拜的癮!」
「沒正形!」程名振笑著數落了一句,心裡卻覺得很是溫暖。自從館陶縣開始,兩個人幾乎就形影不離。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現得稍微猶豫了些,他還真難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事實,從進入竇家軍起到現在,竇建德都沒對洺州營做過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程名振自己心裡很不安,就像孫駝子說的那樣,總覺得竇家軍裡有些地方不對,到底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這種不安的預感隨著竇建德兩次安排他嚴肅軍紀而愈發強烈,強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開,就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
至於這種預感是由於過分焦慮而產生,還是長期生存於危險環境下養成的直覺,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謹慎地做出防範,寧可信其有而不信其無。畢竟,在這亂世當中,什麼功名富貴都是過眼雲煙,只有活下來,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與最近親的人取得一致後,程名振出門叫過自己的親兵,命令他們分頭去召集校尉以將領,讓大夥到自己的中軍帳內議事。
他放棄襄國大總管職位,轉做地方文職的訊息早已在洺州營內傳開。將領們聞聽後個個心懷忐忑,根本沒人敢走遠。聽得主將派人來叫,趕緊收了一下,三步並作兩步向中軍走。沿途遇到認識的好也不敢多說話,相互之間用目光探詢,在彼此的眼裡都看到了驚疑。
待大夥到齊,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題,「我被委任為襄國郡守的事情,大夥想必已經知道了。咱們大夥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誤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這麼做?」他的話音未落,王飛第一個跳起來詢問。
「是不是曹旦那傢伙,我早就覺得他不是好鳥!」雄闊海毫不猶豫地在旁補充。他們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棄了兵權。聯想到竇家軍某些將領最近一直不斷的小動作,立刻得出了自以為正確的結論。
「他***,這漳水以西,太行以東,有哪片地盤敢不聽教頭的號令。襄國郡守,一個小破郡守還用姓竇的委任麼?」有人義憤填膺,手按著刀柄吶喊。
「以為咱們人少就好欺負,真拉出去,還不一定誰把誰收掉呢!」有人立刻響應,拔出半截刀刃來要求與竇家軍徹底決裂。
見大夥越說越離譜,程名振壓了壓手臂,大聲喊道:「諸位莫急,諸位莫急。不是你們猜的那樣。」
眾人聽得一愣,吵鬧聲立刻小了下來。程名振緩了口氣,繼續解釋道:「的確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當文官歇一歇。竇大當家對咱們有救命之恩,大夥千萬別亂猜!」
「哪個用他救了。當日王伏寶不來,瓦崗軍還能把咱們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麼?什麼救命,分明是開x趁火打劫。現在把咱們利用完了,就想著一腳踢開!」
眾人稍微安靜了一下,旋即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對於被納入竇家軍體系,諸將當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氣。雖然王伏寶當日表現得非常磊落,但過後把幾件事聯絡起來,眾人分明聞見了陰謀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說!」程名振板起臉,非常嚴肅地強調。「當日如果王將軍不及時趕到,咱們十有要被瓦崗軍強行吞併。即便僥倖拼個兩敗俱傷,這河北大地,哪裡還會有咱們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們打垮了楊善會和魏德深,竇大當家還未必能這麼快佔領了清河跟武陽兩郡呢!」伍天錫搖了搖頭,低聲反駁。
「如果咱們拿下清河跟武陽兩郡,再加原來的地盤,未必沒實力與別人相抗!」王飛也不願意承認洺州軍被吞併是必然的結局,啞著嗓子附和。
「沒發生的事情不要假設。事實是,當時是咱們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願被納入竇家軍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鐵青著臉強調。「況且當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選擇沒有任何關聯,大夥一碼歸一碼,別胡亂嚷嚷!我強調一句,從現在起,如果誰再讓我聽到類似的混賬話,不用竇當家下令追究,我親自拿刀劈了他!」
夥從沒見過程名振如此大動肝火,恨恨地向地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對竇建德的非議。程名振停了停,將說話的語氣再度緩和下來,很誠懇地說道:「竇天王給了我四個縣令的位置,也把組建郡兵的任務交給了我。咱們襄國郡沒多少百姓,不需要養活那麼多官員。所以平恩縣我準備自己管著。邯鄲縣職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兩個縣,還有幾個郡兵都尉位置,都給大夥空著。如果有人打算留下來,我會盡量安排!」
眾人以目互視,都不明白程名振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留下來,大夥還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營外,這天下雖大,哪裡還是大夥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亂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亂,正是英雄謀取出身的好時機!」程名振的目光從眾人臉掃過,揣摩著大夥的心思,輕聲補充。「如果哪位心裡有更高的志向,我決不能耽誤他的前程。王伏寶將軍,曹旦將軍,還有石瓚將軍那邊都跟我要人,誰想在沙場一展身手,我會向幾位將軍那邊推薦他!」
「呸,誰那麼沒良心,見到好處就走!」王飛向地吐了一口,氣哼哼地說道。
「對,除了教頭,咱們誰也不跟!」
「寧可跟著教頭當差役,也沒理由給別人賣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響應。他們都是在館陶縣做鄉勇時就跟著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間早在心裡把對方當做了自己至親至近的人,因此對竇家軍給的職位根本不感興趣。況且這幾人心裡也很明白,跟著程名振,自己至少還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換了別人手下,也許開始時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現不佳,肯定會開x被掃進角落中徹底遺忘。
「我就這點兒本事,還是當郡兵妥帖!」伍天錫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甕聲甕氣地回答。
「俺就是個趕腳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闊海對給別人效力也不感興趣,憨笑著表態。
聽他們幾個如此說話,本來想提出離開的人也不好意思開口了。低著頭看向腳面,彷彿戰靴長了花,怎麼看都不生厭般。
「大夥再聽我一句!」程名振把眾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裡,很體貼地說道。「離開洺州營也不能算背叛。咱們一起在刀頭滾打了這麼多年,交情早就凝進了血裡。離開不過是為了謀個出身罷了,一旦在外邊混出名堂來,咱們洺州營照樣跟著光彩!」
聽他如此一說,幾個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開始活動起來。四下裡張望了片刻,終於,由張瑾帶頭開始表態:「我十六歲開始入夥吃糧,除了打仗之外,不會幹別的事情。如果教頭允許,我想到外邊闖蕩一番。無論闖出來闖不出來,總歸不會丟了咱們洺州營的臉面!」
「呸,說得好聽!」王飛蹭地一下蹦出來,衝著張瑾開始數落。「姓張的,虧咱們一直拿你當哥哥看待,原來你就是這幅給奶就是孃的操行!」
張瑾的職位和資歷遠高於王飛,平素總是被大夥的當做主心骨,說一不二。今天卻沒了以往的大氣與霸氣。向後退開半步,喃喃地解釋道:「我,我去竇天王旗下,也能給洺州營爭來些利益不是?如果無論外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夥都不清楚,到頭來還不是吃跟過去一樣的虧麼?」
「呸,說得比唱得好聽!」王飛逼近半步,不依不饒。段清、周凡兩個也圍攏了過來,雙拳緊握,恨不得當眾痛打張瑾一頓出氣。
「你們三個別胡鬧,都給我退下!」程名振氣得又是一聲斷喝,阻止住了王飛等人的莽撞行為。「既然想留下來,就別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否則,願意去哪裡去哪裡,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們幾座大佛!」
王飛等人捱了訓斥,立刻沒了先前的氣焰。恨恨地看了張瑾幾眼,低頭耷拉腦袋走回原來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張瑾笑了笑,低聲開解:「你別那他們幾個的話當真。大夥相處這麼久了,誰是什麼人還不清楚麼?到了外邊自己注意照顧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來,能幫你辦的,我儘量幫你辦就是!」
「多謝教頭體諒!」張瑾委屈得兩眼通紅,依舊彬彬有禮地回應。「無論走到哪,張某都是教頭的屬下。但有需要,儘管給一個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著點頭,臉寫滿了理解。「你在外邊混好了,我的臉也有光彩。」
內心深處,他也沒想到帶頭離開的人居然會是張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飛和段清等人,張瑾是他麾下最為穩重,也最受信賴的心腹,一旦離開,洺州營內很多事情需要重頭開始整理。但這是他今天做出選擇的必然代價,雖然有些痛,卻不得不割捨。
「我打算去王伏寶將軍麾下發展,教頭如果有空,還請代為引薦!」張瑾抱拳施禮,提出自己要求。
「沒問題!」程名振痛快地答應。轉頭看看跟在張瑾身後,躲躲閃閃地幾個,笑著提議,「大夥有什麼要求,不妨一塊兒說出來。我歸在一起解決,也省得為同樣的事情跑兩趟!」
幾個低階軍官見張瑾沒受到任何刁難,心裡終於安定,緩緩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隊伍。其中有幾個是純是為了在新時代中謀取一席之地,有幾個則是早被人私下裡拉攏了,心思已經不在洺州營裡。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眾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記錄,答應。
孟大鵬本來站在王飛等人一夥,見程名振答應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隊伍。如此反覆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陣噓聲。吸取了剛才的教訓,王飛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卻也沒閒著,「嘿嘿嘿嘿」冷笑個不停。
「你別理他們,你越理,他們越樣!」程名振客氣地衝孟大鵬擺了擺手,低聲安慰。
「屬下,屬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鵬滿臉慚愧,硬著頭皮說道。「是,是屬下的屬下有幾個人,曾經在楊公卿麾下效過力。最近,最近楊公卿派人來探望過,所以,所以他們…」
「讓他們去。不必扭扭捏捏!」已經做了這麼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筆,揮了揮手,大度地應允。
轉過頭,看到了張瑾等人感動的臉色,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們幾個若是有親信願意跟著一道出去闖蕩,也可以一併帶走。出門在外不容易,總得有幾個信得過的人幫襯。」
「謝教頭!」張瑾等人長揖到地,心內又是感動,又是慚愧,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
「但是有一條!」程名振突然把臉色一板,大聲強調。「如果有人不願意跟你們走,你們也不能強拉。否則,一旦被我發覺後,不但人你們帶不走,大夥今後連兄弟都沒的做!」
張瑾等人心中一凜,齊聲答應,「不敢。教頭如此相待,屬下若是還幹那些下作勾當,那還叫個人麼?」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氣,臉瞬間又掛滿了笑容。「大夥都回去準備。明天中午,我給所有離開的人踐行。日後不管天南地北,咱們還是好兄弟!」
「諾!」眾將齊聲答應,帶著激動或遺憾的心情分成兩幫各自退下。
伍天錫跟兩幫人都沒往一起湊,拖拖拉拉地走到帳門口,看看沒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閃了回來。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詭秘的舉動嚇了一跳,皺著眉頭追問。
伍天錫壓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議:「這幫給奶就是孃的東西。教頭別跟他們生氣,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們,然後找個沒人的山溝躲起來。竇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說我來自官軍,跟他們幾個過去有積怨,所以趁著現在隊伍調整的時候下黑手報復!」
「胡鬧!」程名振又是驚詫,又是好笑。「我要殺他們,幹什麼不自己動手?!難道竇天王連我處置幾個屬下都會干涉麼?你別瞎想了,都是跟哪學的這些狠辣手段?」
伍天錫楞了楞,仔細打量程名振,發現對方的確不像是在說假話。咧了下嘴,小聲嘀咕,「我不是氣憤不過麼?當年桑將軍麾下時……」
「你就不學點兒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錫一拳,低聲數落。聯想到對方在桑顯和身邊擔任親衛隊正多年的經歷,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異己的勾當在大隋軍旅裡應該不是什麼新鮮事。以伍天錫的身手和性格,當然是執行這些見不得光買賣的最佳人選。
「嘿嘿,嘿嘿!」伍天錫硬受了一拳,然後揉著肩膀訕笑。
「沒事回去歇著,別老想著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過的,哪裡會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於一番好意,不便過多指責,搖搖頭,低聲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錫乾笑,就是不肯挪窩。程名振仔細看了看他,遲疑地詢問:「還有事情麼?有什麼話你就直說?想跟誰去建功立業,我明天一塊兒幫你引薦!」
「龜孫子才見利忘義!」伍天錫立刻向地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應。「自從教頭打敗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錫就把命交在了教頭手。即便是刀山,下火海,教頭在前邊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錫就絕不耍孬!」
「不至於!」程名振被伍天錫說得很感動,笑著跟對方交底。「我沒本事讓你們大富大貴。但保命的門道還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這樣!」伍天錫咧嘴而笑,彷彿已經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竇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來了。怕教頭說我嘴欠,所以一直憋著沒敢跟您說。您今天走的這一步絕對沒錯,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會後悔!」
「你說什麼呢?不要順口胡來!」程名振被笑得心裡發慌,迅速出言辯解。
「嘿嘿,嘿嘿!」伍天錫繼續憨笑,眼神里卻透出了幾分狡詰,「姓竇的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樣不是桑將軍曾經玩剩下的?唯一的區別是玩得深淺而已!他還以為自己聰明,別人都看不出來!其實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這小子!」程名振又給了伍天錫一拳,不知道怎麼替竇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錫當年在大隋軍旅中的閱歷,竇建德的種種安排,恐怕沒一樣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許竇建德本身沒想防範洺州營,但其表現出來的言行,到最後卻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現在這樣也好!」見程名振終於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錫苦笑著搖頭。「這樣雖然會讓竇建德不高興,但不至於惹他猜疑。否則,接了大總管的職位,不但你自己心裡不踏實,竇建德一樣睡不著覺!」
既然連伍天錫都能猜到其中關竅,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竇家軍中想必還有不少人隱隱推測出自己棄武從文的原因。只是這些人因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沒有出言戳破,給竇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個漂亮的幌子罷了。
「你瞎猜的東西,根本沒有證據,就不要到處亂說了!」猶豫了一下,他低聲向伍天錫叮囑。
「我知道。」伍天錫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爛在肚子裡還不行麼?誰讓咱們實力不如人呢!他***,早晚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