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大帳內立刻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了程名振,臉上寫滿了迷惑與驚詫。
對竇家軍的豪傑來說,當眾頂撞上司算不得什麼了不起事情。類似的莽撞舉動大夥幾乎都幹過。綠林道講究憑實力說話,只要你手裡有足夠的本錢,就不必擔心上司秋後算賬!但大夥以往和自己的上司頂撞,十有**是因為物資分配不均,或者手中權力受到了削弱才不得不為之。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程名振這般,手中兵馬被從五千人增加到一萬五千人,地盤也擴大了至少五倍,反而覺得非常不滿意,反而要跳出來落大當家的面子!
「襄國和武安雖然還有很多地方沒被我軍所佔,但我會派伏寶將那兩個郡掃蕩一遍。」短時間內,竇建德也猜不到程名振的真正想法,緩了口氣,非常耐心地補充。「你儘管放心去上任,錢糧、器械,我會優先給你補足!」
「主公如此器重末將,末將感激不盡!」程名振又給竇建德施了個禮,繼續推辭,「越是如此,末將越怕辜負主公。所以與其硬著頭皮攬下不勝任的差事,不如將職位留給更合適的人選!」
「哦?如此?程將軍,依你之見,誰是比你更合適人選?!」竇建德臉上依舊帶著笑,和顏悅色地詢問。
「屬下不知!」程名振想了想,非常坦率地回答。
這就有點兒過分了,簡直是故意讓人下不來臺。納言宋正本怕竇建德動怒,趕緊上前開解,「程將軍,主公可是再三斟酌之後,才決定把這個重要的職位交與你手!」一邊說,他一邊輕輕向程名振使眼色,暗示對方先把任命接下來,至於個人有什麼想法,可以私底下再跟竇建德交流。
偏偏程名振今天犯了拗,根本不理睬他的好心,四下看了看,非常直率地回應,「襄國與武安兩郡雖小,卻卡在了太行山和運河之間。北面與博陵大總管李仲堅的地盤接壤,西面對著河東李淵的巢穴太原。為將者稍有疏忽,便可能受到西、北兩個方向的攻擊。治政者稍有懈怠,便可能導致百姓棄主公而轉投他人。所以,這個總管之職,非文武雙全者不得接任。就末將這點兒本事,管一縣還差不多,再大一點,呵呵……」
「程將軍不必自謙!」竇建德接過話頭,笑著安慰。他看得出來,程名振的確是不想當什麼襄國大總管。至於其中具體原因,有可能像他自己說得那樣,是覺得這個職位太重要,怕他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任之。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在賭氣,因為接連兩場戰鬥都被委派去監督軍紀而賭氣。無論是前一種原因還是後一種原因,竇建德都可以理解。畢竟少年人今天說話的立足點還在竇家軍的長遠利益上,於情於理都沒什麼大錯。
只是如果程名振不肯擔任襄國大總管的話,這個職位的人選就非常難辦了。曹旦、王伏寶的領軍能力不亞於他,卻不擅長民政。宋正本、孔德紹都做過地方官,治政經驗頗豐,卻都上不得馬,掄不動刀。至於其他人,說實話,即便他們主動站出來請纓,竇建德還未必信得過,當然更不會把這麼重要一個位置放心地交予。
正猶豫間,內史舍人孔德紹閃身出列,笑著進諫:「既然襄國郡的位置如此重要,主公何不分設文武兩職?文官只管民政,武將掌管軍務。平素文武各不干涉。一旦有事,主公另遣重臣,或者親領大軍來此,足可保證山河穩固!」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請主公斟酌!」祭酒凌敬想了想,也出言附和孔德紹的建議。他也看出來了,程名振今天的莽撞舉動讓竇建德很難下臺,只有順著孔德紹的意見去疏導,才能避免當事雙方的尷尬。
竇建德向來有勇於納諫的美德,略做沉吟,低聲答應:「兩位先生言之有理。竇某先前的安排,的確有些欠考慮了。多虧了兩位的提醒,也多虧了程將軍的堅持!」
「今日之爭,不為名,不為利,單單為了主公之基業。傳揚出去,未必不是一段佳話!」孔德紹為人圓滑,笑呵呵地給剛才的爭執拔了一個高調。
聞聽此言,眾人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對啊,主公委程將軍以重任,是出於對年青人的器重,唯才是舉。而程將軍的拒絕,亦是處於對主公的忠誠。這樣和睦的君臣哪裡去找,也就是在竇家軍內,才能看到如此感人的情景。
出於各自的考慮,大夥紛紛開口,向竇建德表示讚歎。竇建德將這些話聽在耳朵裡,本來肚子內的些許不快也迅速被溶解了。點點頭,笑著道:「日後如果我再有考慮不周到的地方,諸位也要想程將軍般坦率地提醒我。切莫因為給留我什麼面子。咱們家底子小,經不起折騰。只有事事小心,才有可能在這亂世中謀得一席之地!」
「諾!」眾人轟然答應。一場突然而來的風波在為露出苗頭前便於鬨笑聲裡化於無形。
待大夥的笑聲弱下去,竇建德四下壓了壓手,繼續道:「眼下我軍實力可不足以與李淵、李仲堅等人爭,所以襄國郡也不能屯太多兵,以免招人忌憚。這郡丞一職……」
他看了眼程名振,猶豫著又停了下來,「郡丞一職,當然是程將軍最為合適。但我軍現在武將多、文官少。你若是做了郡丞,襄國郡守又由誰來做?」
「末將不才,願意接襄國郡守一職!」程名振抱了抱拳,毫不猶豫地說道。
話音落下,又是滿堂沉寂。這年頭手中有兵才是根本,文官根本不值錢。郡守之名聽起來不錯,隨便一個校尉把刀架過來,也只能乖乖依著對方命令列事。看起來程名振今天真是睡糊塗了,先是放著好好的大總管不做,現在乾脆連手中的兵權都準備交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竇建德才勉強回過神,反覆打量程名振,皺著眉頭問道:「依你的治政之才,做個郡守綽綽有餘。但洺州營的將士們怎麼辦?你不帶他們,讓我將他們交給何人?」
「主公可以將他交給王將軍,或者曹將軍!」程名振想了想,很誠懇地回應。「反正洺州營只有四千人,補充到哪位將軍麾下都不會成為拖累。如果主公覺得麻煩,讓他們轉為地方鄉勇也可以。平素在地方抓賊捕盜維護治安,戰時主公只要一聲令下,便又可以集結在主公的鞍前馬後!」
「嗯……」竇建德長聲沉吟。他的確很希望將洺州營納入嫡系隊伍。可是,眼下程名振已經主動放棄了大總管職位,棄武從文,如果他再把洺州營撥給曹旦或者王伏寶的話,就做得太不近人情了。今天的事,親眼看到的人都矯舌不下,沒親眼看到的人耳聞之後,恐怕十有**要笑他竇建德沒心胸,吞了程名振的地盤還連人保命的本錢也要拿走。
以竇建德現在惜名如羽的心態,絕不肯幹什麼潑墨自汙的舉動。因此,儘管非常欣賞洺州營的戰鬥力,他也決定忍痛割捨。「新襄國郡的地盤內,還有幾個縣城沒有明確態度。如果我親領大軍去征討,恐怕又會引起李淵等人的誤解。與其如此,還不如就將這幾個未定之地交給地方,由你這個郡守帶領郡兵前去平定。」笑著衝程名振點點頭,他非常坦誠地命令。「洺州營原定的增兵計劃取消,規模還是保持在五千人上下。算是郡兵吧,歸地方上直接調遣。此外,我再派曹振遠去魏縣駐紮。你若顧不過來,隨時可以向他求援!」
「謝主公信任,臣領命!」程名振身份轉換極快,聽完竇建德的話,立刻換了一幅文官的口吻回應。
「你啊……」竇建德搖頭而笑,不知道是被程名振的舉止給逗笑了,還是為了其他原因。
「哈哈,哈哈……」看到事情得到了完美解決,曹旦、王伏寶、楊公卿等人也發出了輕鬆的笑聲。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宋正本暗暗搖頭,想要說些什麼,看看眾人如此愉快的模樣,忍了忍,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下去。此事竇建德處理得非常不妥帖,可以說,從攻打清河郡開始,竇建德對洺州營處理得就不太妥帖。而今天,他則繼續在原來的路上錯了下去,並且越走越遠。作為一個官場打滾多年的老江湖,宋正本現在能清醒地認識到今天這些事的微妙之處。可惜,他察覺得太晚了,想要補救已經來不及。
「新襄國郡的治所就設在平恩,這個郡雖然是兩個郡合二為一,實際地盤還沒有武陽一個郡大。所以也沒必要設那麼多縣,四個足夠。至於縣令的人選,你自己決定吧。過後交給宋長史報備即可……」竇建德還在繼續下達命令,程名振逐一答應。但是,二人的話宋正本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主幹已經長歪,再光鮮的枝葉能起什麼作用。只可惜,除了當事人以外,幾乎沒人能看到這一層。即便當事之人,他們對自己的行為能理解多少呢?程名振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麼嗎?竇建德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宋正本猜不到,只是覺得被一股難言的疲憊遮住了眼睛,整個人不知不覺往下沉,一點點地往下沉。
第四卷如夢令第三章飄絮(三中)
「小九子,你到底要幹什麼啊!」剛回到自家營地,程名振立刻迎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抱怨。第一個跳起來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這麼大的決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沒向他透一點兒口風,這讓他老人家十分憤懣。此外,竇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個河北,也充分展現了其強大的實力。跟上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強大的大當家,程名振不帶領著洺州軍建立開國之功,卻偏偏選擇大步後退,除了被豬油蒙了心外,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
「我也是臨時才做出的決定。這裡邊摻雜的事情頗多,等喘口氣,我再仔細跟您老解釋!」程名振一邊接下腰間佩刀遞給杜鵑,一邊低聲回應。從今天起,他就是徹頭徹尾的文官了,再用不著每日將刀枕在腦後。江湖上的殺伐、競逐都與他漸行漸遠,有些留戀,但決不後悔。
「你也是,怎麼不早點勸勸他!」杜疤瘌沒法衝女婿發太大的火,轉過頭,很不高興地堆杜鵑數落。「人家老竇可是誠心誠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這麼做,不是讓老竇熱臉貼冷屁股麼?」
「您別生氣,先喝口水,歇一歇。他這麼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鵑收好兵器,然後走上前,笑著把父親按在胡凳上,順手再將一盞茶塞在他的手裡。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氣,卻拿女兒女婿毫無辦法。洺州軍是女兒跟女婿兩個一手創立的,他這個長輩只是個替人看門的管家。表面上權力不小,事實上卻無權做任何重要決定。
側開頭,他又不甘心地找上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時很機靈麼?怎麼今天連攔都不攔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經是大帳之外了,根本聽不清裡邊在說什麼?」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上,王二毛不願意跟他計較,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
以洺州營目前的規模,竇家軍的議事大帳中的確沒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無法從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來,冷哼了一聲,咬牙切齒。
看著父親那幅火燒火燎的模樣,杜鵑忍不住笑著搖頭。對於程名振今天的選擇,她也覺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間相處這麼多年下來,對丈夫的脾氣秉性,杜鵑心裡多少也有了些瞭解。總體上看,程名振是個很隨遇而安的人,喜歡退讓,不願意與人爭競。如果沒有一雙手在背後推著他,遇到壓力時他首先就會本能地後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闊天空。然而,這種後退卻不是沒有底限的,一旦外來壓力讓他威脅到了他和他身邊的人,他則會毫不猶豫地進行反擊,並且在手段的選擇上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杜鵑並不認為程名振放棄襄國大總管之職的選擇是一時衝動。也許他的確厭倦了刀頭舔血的生涯,想過幾天太平日子。也許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險,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範。誰知道呢?他怎麼做,自己怎麼跟著就是。反正自己看問題還沒他看得清楚,不如閉上眼睛落得個清閒。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養女兒好處!」杜疤瘌被女兒笑得更加鬱悶,拉起身邊孫駝子找幫手。
「三哥,你就安靜一會兒吧,我覺得小九這麼做沒什麼不對!」孫駝子卻不肯買他的帳,看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怎麼對了,對在哪裡?更新最快http:wa|p.|1|6|k|x|s|.c|o|m」聽孫駝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氣哼哼地質問。
「至少他把平恩三縣保住了,不至於成了無本之萍!」孫駝子想了想,很嚴肅地解釋。「什麼大總管,大將軍,人家今天能給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裡的地盤要是交上去,過後可是要不回來!」
「老竇是那種人麼?他可是在主動增小九的兵馬!」
「老竇是什麼人,三個你應該比我們清楚!況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他當然不錯,可日後誰能保證他會怎麼樣!」孫駝子緊皺眉頭,針鋒相對地回應。
「除了藥材之外,你懂個屁!」杜疤瘌氣急敗壞,豎起眼睛譏諷。
孫駝子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將眼前東西收拾了一下,便準備起身離開。程名振見狀,趕緊走上前拉住孫駝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別跟急著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夥都交個底兒。並且也需要您老幫著謀劃謀劃,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走!」
「我就懂個藥材!還有你岳父的屁!」孫駝子翻了翻白眼,氣哼哼地回應。話雖這麼說,到底他還是坐了下來,端起茶盞,氣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說法。
「手頭有多少兵馬,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以眼下咱們的實力,我怕在襄國大總管這個職位上待不長!」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解釋。
「打仗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李仲堅真的領軍南下,老竇他還能任由自己的地盤被人搶不成?」杜疤瘌餘怒未消,瞪圓了眼睛反駁。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名振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咱們的威脅不僅來自西邊和北邊,這些日子在竇建德身邊,我想了很多!」
「你是說老竇?」杜疤瘌沒想到女婿會跟孫駝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從胡凳上跳了起來。「怎麼可能?如果他試圖對你不利,怎麼還會主動增你的兵?況且真的要防備他,咱們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麼不可能!我看過他的相貌,雙眉下都有斜紋入目,是似忠實奸,氣量狹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鬥氣般,孫駝子冷笑著接茬。
「你還說過小九子跟周寧那丫頭有夫妻相呢!」杜疤瘌側頭瞪了孫駝子一眼,毫不客氣地揭了對方的老底。
話一齣口,他立刻就開始後悔。因為周圍的目光全轉了過來,幾乎每一雙眼睛裡了都帶著責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夥看得心虛,低下頭來,喃喃地解釋。自打周寧死後,王二毛就沒再招惹過任何女人。洺州軍眾位兄弟也很體貼,從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噓的過往。但儘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後,總有幾天大夥會看到王二毛獨自騎著馬去野外兜風,他自己說是去打獵,孤獨的背影卻瞞不住任何關注的眼睛。
「沒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王二毛聳聳肩,做出一幅無所謂的模樣。
見對方如此豁達,杜疤瘌心裡更覺得過意不去。「我,嗨,我老糊塗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們兩個都老了,就別瞎攪和了,凡事還是聽小九的吧!」孫駝子嘆了口氣,笑著建議。
這回,杜疤瘌沒有跟他硬頂。點點頭,蔫巴巴地坐直了身體。
「兩位老人家也別這麼說,咱們有事還是互相商量著來。畢竟您倆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還多!」程名振趕緊介面,順勢將話頭轉回正題。「咱們洺州軍能在亂世中活到現在,主要就是因為大夥彼此知根知底,上下齊心。如果按照竇當家的建議,一下子從現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萬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軍官都湊不齊。如果竇大當家趁機提出要安排幾個人過來幫忙,我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拒絕!」
「那倒是!」畢竟是老江湖了,冷靜下去順著防範竇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這種防範的前提建立在竇建德對洺州軍沒安好心上,而從目前的情況看來,程名振的猜測卻十有**為捕風捉影!
看見大夥眼中的疑慮,程名振繼續解釋:「如果我做了襄國大總管,對新來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萬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戰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親疏全拉上去。這樣的仗不用多,三、兩場打下來,洺州軍就不會再是洺州軍了。竇大當家想換什麼人,想調遣那個將領,甚至把我調往他處,都不會有什麼阻礙!」
「先摻沙子,再挖牆角,抽大梁,這招數咱們都懂!」杜疤瘌嘆了口氣,低聲回應。心裡終究還是覺得程名振有些過於謹慎了,想了想,又低聲說道:「可咱們既然知道這些手段,自然會小心防範,不會輕易著了別人的道兒!手裡兵多,總比兵少要好。萬一出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讓人多些顧忌不是。況且你怎麼看出老竇沒安好心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加著小心,可是一點兒都沒察覺!」
「我也沒看出來。但我不想給人這個機會!」程名振搖搖頭,非常坦率地承認。「竇天王這個人,我一直無法看明白。所以,在沒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給任何人瓦解洺州軍的機會。更不想讓自己帶的兵太多,進而引發別人的顧忌。像目前這樣,幾千兵馬,守著平恩三縣和鉅鹿澤最好。畢竟這才是咱們的根基,無論外邊風雲再怎麼變,別人輕易吞不下去!」
幾句話說得老氣橫秋,根本不像出自一個年輕人之口。杜疤瘌聽女婿如此說,知道事情已經不能挽回,嘬嘬嘴,長嘆著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時衝動,我就沒什麼話好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個什麼,不就是希望看著你跟鵑子平平安安麼?」
惋惜地看了看女兒和女婿,他又繼續補充,「如今你都做到這個份上了,老竇即便心裡猜疑你,沒有確鑿把柄前也不能趕盡殺絕。只是弟兄們那邊你怎麼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輩子做個小小郡守,弟兄們難道也都甘心永遠做鄉勇麼?」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還有鵑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後會把他們召集起來,一同商量今後的去向。」程名振點點頭,低聲回應。
杜疤瘌的提醒很對,如果他不能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會自己去爭取。然而,依附於竇建德旗下,卻保持洺州軍的相對獨立,是目前為止他能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這條主幹他必須抓住,至於其他在主幹之外的細節,不是想不到,而是沒有暫時根本能力去顧及。
「我都說過了,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圖什麼!」杜疤瘌悻然答應,然後把頭轉向孫駝子。「你呢,老六?」
孫駝子早就做好了決定,笑著說道:「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竇家軍有些地方很彆扭,只是具體彆扭在哪裡卻說不出來,反正不像咱們洺州軍舒坦!」
「老東西!」杜疤瘌氣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斷你的腿!」
「我跟著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頭轉向自己,王二毛主動表態。「做地方官也挺過癮的,別人見到我就得稱呼一聲王老爺。今天竇建德不是說給你四個縣令名額麼?給我留一個,讓我也過兩天受人跪拜的癮!」
「沒正形!」程名振笑著數落了一句,心裡卻覺得很是溫暖。自從館陶縣開始,兩個人幾乎就形影不離。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現得稍微猶豫了些,他還真難確定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事實上,從進入竇家軍起到現在,竇建德都沒對洺州營做過什麼出格的舉動。只是程名振自己心裡很不安,就像孫駝子說的那樣,總覺得竇家軍裡有些地方不對,到底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這種不安的預感隨著竇建德兩次安排他嚴肅軍紀而愈發強烈,強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開,就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
至於這種預感是由於過分焦慮而產生,還是長期生存於危險環境下養成的直覺,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謹慎地做出防範,寧可信其有而不信其無。畢竟,在這亂世當中,什麼功名富貴都是過眼雲煙,只有活下來,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第四卷如夢令第三章飄絮(三下)
與最近親的人取得一致後,程名振出門叫過自己的親兵,命令他們分頭去召集校尉以上將領,讓大夥到自己的中軍帳內議事。
他放棄襄國大總管職位,轉做地方文職的訊息早已在洺州營內傳開。將領們聞聽後個個心懷忐忑,根本沒人敢走遠。聽得主將派人來叫,趕緊收拾了一下,三步並作兩步向中軍走。沿途遇到認識的好友也不敢多說話,相互之間用目光探詢,在彼此的眼裡都看到了驚疑。
待大夥到齊,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題,「我被委任為襄國郡守的事情,大夥想必已經知道了。咱們大夥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誤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這麼做?」他的話音未落,王飛第一個跳起來詢問。
「是不是曹旦那傢伙,我早就覺得他不是好鳥!」雄闊海毫不猶豫地在旁補充。他們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棄了兵權。聯想到竇家軍某些將領最近一直不斷的小動作,立刻得出了自以為正確的結論。
「他奶奶的,這漳水以西,太行以東,有哪片地盤敢不聽教頭的號令。襄國郡守,一個小破郡守還用姓竇的委任麼?」有人義憤填膺,手按著刀柄吶喊。
「以為咱們人少就好欺負,真拉出去,還不一定誰把誰收拾掉呢!」有人立刻響應,拔出半截刀刃來要求與竇家軍徹底決裂。
見大夥越說越離譜,程名振壓了壓手臂,大聲喊道:「諸位莫急,諸位莫急。不是你們猜的那樣。」
眾人聽得一愣,吵鬧聲立刻小了下來。程名振緩了口氣,繼續解釋道:「的確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當文官歇一歇。竇大當家對咱們有救命之恩,大夥千萬別亂猜!」
「哪個用他救了。當日王伏寶不來,瓦崗軍還能把咱們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麼?什麼救命,分明是本書轉載拾陸開xs文學網趁火打劫。現在把咱們利用完了,就想著一腳踢開!」
眾人稍微安靜了一下,旋即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對於被納入竇家軍體系,諸將當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氣。雖然王伏寶當日表現得非常磊落,但過後把幾件事聯絡起來,眾人分明聞見了陰謀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說!」程名振板起臉,非常嚴肅地強調。「當日如果王將軍不及時趕到,咱們十有**要被瓦崗軍強行吞併。即便僥倖拼個兩敗俱傷,這河北大地上,哪裡還會有咱們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們打垮了楊善會和魏德深,竇大當家還未必能這麼快佔領了清河跟武陽兩郡呢!」伍天錫搖了搖頭,低聲反駁。
「如果咱們拿下清河跟武陽兩郡,再加上原來的地盤,未必沒實力與別人相抗!」王飛也不願意承認洺州軍被吞併是必然的結局,啞著嗓子附和。
「沒發生的事情不要假設。事實是,當時是咱們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願被納入竇家軍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鐵青著臉強調。「況且當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選擇沒有任何關聯,大夥一碼歸一碼,別胡亂嚷嚷!我強調一句,從現在起,如果誰再讓我聽到類似的混賬話,不用竇當家下令追究,我親自拿刀劈了他!」
大夥從沒見過程名振如此大動肝火,恨恨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對竇建德的非議。程名振停了停,將說話的語氣再度緩和下來,很誠懇地說道:「竇天王給了我四個縣令的位置,也把組建郡兵的任務交給了我。咱們襄國郡沒多少百姓,不需要養活那麼多官員。所以平恩縣我準備自己管著。邯鄲縣職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兩個縣,還有幾個郡兵都尉位置,都給大夥空著。如果有人打算留下來,我會盡量安排!」
眾人以目互視,都不明白程名振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留下來,大夥還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營外,這天下雖大,哪裡還是大夥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亂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亂,正是英雄謀取出身的好時機!」程名振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揣摩著大夥的心思,輕聲補充。「如果哪位心裡有更高的志向,我決不能耽誤他的前程。王伏寶將軍,曹旦將軍,還有石瓚將軍那邊都跟我要人,誰想在沙場上一展身手,我會向幾位將軍那邊推薦他!」
「呸,誰那麼沒良心,見到好處就走!」王飛向地上吐了一口,氣哼哼地說道。
「對,除了教頭,咱們誰也不跟!」
「寧可跟著教頭當差役,也沒理由給別人賣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響應。他們都是在館陶縣做鄉勇時就跟著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間早在心裡把對方當做了自己至親至近的人,因此對竇家軍給的職位根本不感興趣。況且這幾人心裡也很明白,跟著程名振,自己至少還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換了別人手下,也許開始時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現不佳,肯定會本書轉載拾陸開xs文學網被掃進角落中徹底遺忘。
「我就這點兒本事,還是當郡兵妥帖!」伍天錫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甕聲甕氣地回答。
「俺就是個趕腳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闊海對給別人效力也不感興趣,憨笑著表態。
聽他們幾個如此說話,本來想提出離開的人也不好意思開口了。低著頭看向腳面,彷彿戰靴上長了花,怎麼看都不生厭般。
「大夥再聽我一句!」程名振把眾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裡,很體貼地說道。「離開洺州營也不能算背叛。咱們一起在刀頭上滾打了這麼多年,交情早就凝進了血裡。離開不過是為了謀個出身罷了,一旦在外邊混出名堂來,咱們洺州營照樣跟著光彩!」
聽他如此一說,幾個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開始活動起來。四下裡張望了片刻,終於,由張瑾帶頭開始表態:「我十六歲開始入夥吃糧,除了打仗之外,不會幹別的事情。如果教頭允許,我想到外邊闖蕩一番。無論闖出來闖不出來,總歸不會丟了咱們洺州營的臉面!」
「呸,說得好聽!」王飛蹭地一下蹦出來,衝著張瑾開始數落。「姓張的,虧咱們一直拿你當哥哥看待,原來你就是這幅給奶就是孃的操行!」
張瑾的職位和資歷遠高於王飛,平素總是被大夥的當做主心骨,說一不二。今天卻沒了以往的大氣與霸氣。向後退開半步,喃喃地解釋道:「我,我去竇天王旗下,也能給洺州營爭來些利益不是?如果無論外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夥都不清楚,到頭來還不是吃跟過去一樣的虧麼?」
「呸,說得比唱得好聽!」王飛逼近半步,不依不饒。段清、周凡兩個也圍攏了過來,雙拳緊握,恨不得當眾痛打張瑾一頓出氣。
「你們三個別胡鬧,都給我退下!」程名振氣得又是一聲斷喝,阻止住了王飛等人的莽撞行為。「既然想留下來,就別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否則,願意去哪裡去哪裡,我這兒廟小,容不下你們幾座大佛!」
王飛等人捱了訓斥,立刻沒了先前的氣焰。恨恨地看了張瑾幾眼,低頭耷拉腦袋走回原來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張瑾笑了笑,低聲開解:「你別那他們幾個的話當真。大夥相處這麼久了,誰是什麼人還不清楚麼?到了外邊自己注意照顧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來,能幫你辦的,我儘量幫你辦就是!」
「多謝教頭體諒!」張瑾委屈得兩眼通紅,依舊彬彬有禮地回應。「無論走到哪,張某都是教頭的屬下。但有需要,儘管給一個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著點頭,臉上寫滿了理解。「你在外邊混好了,我的臉上也有光彩。」
內心深處,他也沒想到帶頭離開的人居然會是張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飛和段清等人,張瑾是他麾下最為穩重,也最受信賴的心腹,一旦離開,洺州營內很多事情需要重頭開始整理。但這是他今天做出選擇的必然代價,雖然有些痛,卻不得不割捨。
「我打算去王伏寶將軍麾下發展,教頭如果有空,還請代為引薦!」張瑾抱拳施禮,提出自己要求。
「沒問題!」程名振痛快地答應。轉頭看看跟在張瑾身後,躲躲閃閃地幾個,笑著提議,「大夥有什麼要求,不妨一塊兒說出來。我歸在一起解決,也省得為同樣的事情跑兩趟!」
幾個低階軍官見張瑾沒受到任何刁難,心裡終於安定,緩緩上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隊伍。其中有幾個是純是為了在新時代中謀取一席之地,有幾個則是早被人私下裡拉攏了,心思已經不在洺州營裡。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眾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記錄,答應。
孟大鵬本來站在王飛等人一夥,見程名振答應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隊伍。如此反覆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陣噓聲。吸取了剛才的教訓,王飛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卻也沒閒著,「嘿嘿嘿嘿」冷笑個不停。
「你別理他們,你越理,他們越上樣!」程名振客氣地衝孟大鵬擺了擺手,低聲安慰。
「屬下,屬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鵬滿臉慚愧,硬著頭皮說道。「是,是屬下的屬下有幾個人,曾經在楊公卿麾下效過力。最近,最近楊公卿派人來探望過,所以,所以他們…」
「讓他們去吧。不必扭扭捏捏!」已經做了這麼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筆,揮了揮手,大度地應允。
轉過頭,看到了張瑾等人感動的臉色,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們幾個若是有親信願意跟著一道出去闖蕩,也可以一併帶走。出門在外不容易,總得有幾個信得過的人幫襯。」
「謝教頭!」張瑾等人長揖到地,心內又是感動,又是慚愧,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才好。
「但是有一條!」程名振突然把臉色一板,大聲強調。「如果有人不願意跟你們走,你們也不能強拉。否則,一旦被我發覺後,不但人你們帶不走,大夥今後連兄弟都沒的做!」
張瑾等人心中一凜,齊聲答應,「不敢。教頭如此相待,屬下若是還幹那些下作勾當,那還叫個人麼?」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氣,臉上瞬間又掛滿了笑容。「大夥都回去準備吧。明天中午,我給所有離開的人踐行。日後不管天南地北,咱們還是好兄弟!」
「諾!」眾將齊聲答應,帶著激動或遺憾的心情分成兩幫各自退下。
伍天錫跟兩幫人都沒往一起湊,拖拖拉拉地走到帳門口,看看沒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閃了回來。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詭秘的舉動嚇了一跳,皺著眉頭追問。
伍天錫壓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議:「這幫給奶就是孃的東西。教頭別跟他們生氣,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們,然後找個沒人的山溝躲起來。竇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說我來自官軍,跟他們幾個過去有積怨,所以趁著現在隊伍調整的時候下黑手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