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一章 賭局(七)

接下來的形勢發展果然如魏徵所料,將勝局牢牢鎖定於自己手中的程明振並沒有對他們這夥「窮寇」追殺到底,而是匆匆地清點了一下傷亡,連戰場都沒留人打掃便繼續向南而去。

再度逃離生天的楊白眼等人誰也沒心情慶幸,他們低著頭在黑夜裡默默前行,任憑身背後的火光一點點衰弱,任憑垂死掙扎者的呻吟聲順著夜風一遍遍地折磨自己的靈魂。

直到被一條寬闊的大河擋住了去路,楊善會才回過頭來,率先打破沉默:「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仗打成這般模樣,讓我等有何面目去見江東父老?」

「這個,還是由玄成來定奪吧!」武陽郡丞魏德深早已心如死灰,咧了下嘴巴,苦笑著建議。

楊善會嘆了口氣,將目光再度轉向了魏徵。雖然後者只是個文職,資歷也職位遠不如他和魏德深。但剛才在關鍵時刻後者所作出的決斷卻令人不得不對其刮目相看。憑心而論,當時如果不是魏徵判斷準確,行事果決,恐怕河邊這些殘兵當中有一半要成為洺州軍的刀下之鬼。

難以拒絕大夥眼中的期待,魏徵沉吟了一下,皺著眉頭分析,「只剩下這點人馬,我等即便繞路趕到清漳去,恐怕也起不到絲毫作用!反而有傷於官軍計程車氣。不如先過河休整,根據局勢變化再做另行打算!」

「也好。我等雖然戰敗,但也令程賊所部疲憊不堪。桑將軍在清漳以逸待勞,定然能一舉擒下此賊,替陣亡的弟兄們報仇雪恨!」楊善會點點頭,自己給自己找跑路的藉口。

「再說吧,造化弄人。老天爺到底想做什麼,豈是我輩凡夫俗子所能預料?!」魏徵搖了搖頭,話語裡對官軍沒有半點信心。

「莫非玄成以為程賊以疲敝之師,還能從桑將軍手下討到什麼便宜去麼?」楊善會被兜頭潑了瓢冷水,覺得很不甘心,咬著下唇追問。

「勝負恐怕已在五五之間!」魏徵繼續搖頭嘆息。「我等盡全力亦沒能纏住他,已經將先機喪失殆盡。此刻賊軍士氣正盛,平恩三縣又是他經營多年的根基。唉……」

嘆完了氣,,他又繼續補充,「於今之計,恐怕我等要想的不是如何建功,而是儘早想辦法善後。無論桑將軍獲勝,還是程賊僥倖再度逃過一劫,各郡恐怕都有很多功課要做!」

往直白了說,這話其實是在建議大夥放棄報復的幻想,各自回家。楊善會聽在耳朵裡感覺很不是滋味,但他卻無法否認魏徵建議的正確。如今兩郡殘兵加在一起,滿打滿算也只有三百出頭。如果硬要到戰場上送死,恐怕走不到半路就會被洺州軍的地方留守部隊給吞掉。即便僥倖沒遇到洺州軍,漳水河西岸那些首鼠兩端的地方豪強也不是省油的燈。如果他們決定拿這支殘兵的腦袋作為給程名振的見面禮,接連戰敗,士氣低迷的郡兵們未必有還能力反抗。

魏德深心裡的感受與楊善會差不多。雖然不甘失敗,卻不得不面對現實。比楊善會更為尷尬的是,此前洺州軍曾經撂下話來,如果武陽郡再自不量力挑起事端,年度的「保安費」便要加倍。而一旦程名振真的打敗了桑顯和,回過頭來進入武陽郡要求兌現「前諾」。上至郡守元寶藏,下到街頭販夫走卒,偌大個武陽郡內恐怕無人不想將其剝皮敲骨以免再受池魚之殃。

一人做事一人當,魏德深雖然不是什麼好漢,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想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他居然不再如先前那樣失魂落魄,反倒是笑了笑,非常輕鬆地說道:「就按玄成說的辦吧。咱們早做些準備,總比事到臨頭再手忙腳亂強。楊公,你清河郡家業雄厚,將來若是聽聞我武陽郡遇到什麼難處,還請念在今夜你我同生共死的份上,不吝伸手相援!」

「那是自然!」楊善會點頭承諾,話卻說得沒有半分底氣。「若不是為了救我,德深也不會落到如此下場。待回到清河後我立刻重新整頓士卒,憑著楊某人這張老臉,努力上個一年半載的,想必還能再拉起幾千弟兄來!」

「楊公轄地臨近信都,何不請博陵六郡伸手相助?」聽楊善會把話說得如此喪氣,魏徵忍不住出言提醒。「我聽說博陵軍大總管李仲堅素有些胸懷,其治下想必也不盡是些錙銖必較之輩!屆時楊公背靠博陵,俯覽漳水,想必進也進得,退也退得。」

「嗨!」楊善會又是一聲長嘆,沒有直接回答魏徵的提議。「再說吧,如今清河郡還有能力自保,無須寄人籬下。況且眼下時局未定,桑將軍憑藉兩萬精銳,未必擒不下一個小小蟊賊!」

正所謂聽話聽音,從楊善會的語氣上,魏徵便能猜到此人想必跟李仲堅有什麼難於解開過節。所以也不再勸,轉頭去安排人手砍伐樹木,打造可以過河的木筏。忙忙碌碌一直到天光大亮,總算趕在沒被人發現之前將木筏造出來了。兩郡主將帶領各自麾下的殘兵陸續過河,互相道了聲珍重,然後便分頭散去。

如此一來,所有賭注便著落在桑顯和一人身上。無論肚子裡邊擔憂的是朝廷也罷,懷著不可告人的私心也好,漳水兩岸,無數道焦灼的目光都飛向了彈丸之地清漳,盼望著那裡儘早打出個結果,免得大夥下注時舉棋不定。

桑顯和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賭局的最後一套骰子。清漳城久攻不下,絲毫沒使得他感覺懊惱,反而令其對城內的守將心生幾分欽佩,悄悄地打起將此人收服的主意。

亂世將至,武將安身立命的本錢就是手中有屬於自己的一班人馬。朝廷早就靠不住了,地方上也早就亂成了一鍋粥。羅藝、李淵、李旭、薛舉、王仁恭,這些地方大員們,哪個不是依賴手中有足夠的實力,才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桑顯和原來沒整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打了敗仗,差點連腦袋也被朝廷砍掉。如今他已經琢磨過味道來了,所以再跟流寇交手,就不能不多長几個心眼兒。

城內的守將名叫王二毛,光從這個名字就能判斷出,此人出身極其寒微。無恆產者無恆心,無恆心者無大志。雖然他跟程賊是總角之交,但這年頭活命才是第一位的,什麼親情友情都必須看得開。王德仁還跟程名振兩個歃血為盟呢,在官軍強大的兵威面前,還不是照樣一箭沒放就讓開了通往清漳的大路?

此外,在距離清漳城五里左右的一座土山上,還有五百餘賊人在一個名叫韓葛生的頭目帶領下,與王二毛等人遙相呼應。此人也深諳用兵之道,連日來只要官軍攻城攻得緊了,他就立刻下山威脅官軍的營寨。而官軍幾次設了圈套試圖將其生擒活捉,都被他提前一步看穿,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如果能把此人也收歸麾下,再大的損失桑顯和也願意出。這年頭將才難得,肯吃糧上陣的小兵卻總是一劃拉一大把。還有城內的伍天錫,桑顯和沒想到此人戰敗後居然屈身事賊。不過這樣也好,跟王二毛進行接觸正缺一個可以在中間傳話的傢伙,憑著以前的賓主之情,桑顯和相信自己派人送封信進去,伍天錫不會做出扯書斬使的無聊勾當!

基於上述打算,他沒有對清漳城攻得太緊。另一方面,圍城打援,以逸待勞乃善戰者眼裡的上上之策,留著點力氣對付倉促趕回的程明振,總比將弟兄們的性命都消耗在一座彈丸小城下強。

信使很快就派出了,是原來跟伍天錫同屬一個旅的夥伴,彼此之間還算有點交情。伍天錫也的確沒有不講情面將舊同僚的腦袋掛在城牆上銘志,只是遲遲沒給外邊任何答覆。為了讓伍天錫早日下定決心,桑顯和催動兵馬又攻了一回城,用衝車將南城門搗了個稀巴爛。顧忌著對方情急拼命,才沒直接帶領部下突入城中。

這下,明眼人都能看出形勢高低了。即便有韓葛生在側翼呼應,清漳城也難擋得住官軍的下一次攻擊。而程名振所部還音信皆無,根本不可能從天而降。

「守南門的那個黑大漢是誰?」優勢佔盡,桑顯和愈發信心十足,說話的語氣和腔調都變得從容不迫。

「旗號上打的是個「雄」字,應該就是雄闊海!」旁邊的部將想了想,笑著回答。在極端劣勢之下,對方還多次率隊逆襲,一身過人的膂力和武藝,給帳中諸將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就是曾經仗義為張郡守請命的那位壯士?」桑顯和想了想,繼續追問。

「應該是他吧?這個姓氏很不常見!」一名文職幕僚在旁邊笑呵呵地回應。汲郡太守張文其落入賊手,又被百姓仗義相救的佳話早已於官場中傳遍,大夥都很羨慕張文其有如此好的運氣和聲望。對於敢為他請命的人,亦有心存幾分欽佩。

「城破後,儘量生擒他!」桑顯和笑著點頭,低聲吩咐。又是一員虎將,這次河北之行絕對沒有白來。!令人奇怪的是,這麼多有本事的人怎地都沒被朝廷所用,反而全聚集到了程名振賊手下?!難道真是老天眷顧麼?正思量間,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急報:「稟桑將軍,伍天錫派人送信回來了!他願意重新歸於將軍麾下!」

「升帳,讓他報門而入!」桑顯和倏地板起臉來,非常威嚴地命令。

「桑將軍有令,來使報門!」左右親衛相視而笑,扯開嗓子衝著帳外呼喊。

將領們眼含笑意各自歸位,挺胸拔肚站于帥案兩側,靜等著欣賞對方臉上的屈辱。也有老成持重的文職幕僚暗自搖頭,對桑顯和的臨時主張甚為不滿。明知道對方來歷卻讓對方自報家門,這是一種非常具侮辱性的行為。雖然此刻官軍佔盡了上風,必須拿出點架子來,但如果欺人太甚,未免顯得過於沒有心胸。

事實證明,他們的擔心純屬多餘。來使根本就不懂報門的意思,更不會從中體味到什麼侮辱。接到桑顯和的命令後,立刻扯著脖子開始嚷嚷:「報門,什麼叫報門啊,俺是個粗人,不懂這個規矩。你們誰知道,能不能先教教俺。」

「嗯!」眾文武想笑又怕引起主帥的不快,拼了命地咬緊嘴唇。土匪到底是土匪,連個能拿上臺面當使者的人都找不出。弄這麼一個直腸子的饢貨來,桑將軍的一番做作算是全擺給了瞎子。

「給我押進來」,桑顯和揮著左臂,大喝到。不小心掃到了帥案邊緣,疼得碩大得身軀晃了晃,悶哼了一聲。

「將軍,小心!」,行軍主簿楊甫出列拱手,一語雙關。

「不妨,桑某一直有所提防」。桑顯和的回答裡充滿了自信。已經把敵人逼到了這種地步,他不相信對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況且以對方這種粗坯性子,也實在不是玩花樣的那塊材料。

楊甫點了點頭,緩緩退回本位。眾將領也不多言語,目光一齊轉向軍帳門口。在他們奚落或提防的眼神中,來使大咧咧地走進。遠遠地向主帥位置一抱拳,粗聲大氣地問道:「您就是桑將軍吧,伍校尉讓我給您帶幾句話!」

「大膽!」「休得無禮!」「還不快快跪下!」眾將領們鼻子都給氣歪了,七嘴八舌地呵斥。有人乾脆從腰間拔出小半截橫刀,讓使者清晰地看見銳利的刀刃。

來使被嚇了一跳,歪了歪嘴巴,非常懊惱地抱怨,「你們的人到俺那去,可是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咧!輪到俺到你們這來了,怎麼連個好臉色都不給?不是說兩國那個,那個交兵,不關來使的事兒麼?俺還以為官軍比俺們懂道理吶,原來還不如俺們!」

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卻讓眾將領個個臉上發燙。官軍一定要比土匪懂道理,世間似乎從來沒有過這一規定。可讓大夥承認自己還不如一夥土匪,實在又令人覺得太窩囊了些。

桑顯和也被氣得不輕,忍了又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顏悅色,「行伍中人,原本也沒太多虛禮。伍天錫派你來做什麼?把他的親筆信拿來我看?」

「您真的是桑顯和?」使者往後退了兩步,皺著眉頭質問。

「這能還有假的麼?!」第一次被人如此質問,桑顯和手扶帥案,指關節處略略發白。如果不是為了收降城中的幾員悍將,他早就把眼前這個行止粗魯的使節推出去斬首示眾了。官軍和土匪關係本來就不對等,何須遵守什麼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規矩?

「可俺家伍校尉說,他跟了您多年,您知道他不識字!」來使反覆打量桑顯和,臉上充滿了狐疑之色。「再者說了,是我家武校尉想投降您,又不是城裡所有人都想投降。他寫了信,被人搜到後怎麼辦?」

「嗯!」桑顯和被憋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差點沒暈倒過去。到了現在,他終於看出來的,使者表面上粗鄙無禮,事實上卻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自從進入大帳,此人就一直在裝瘋賣傻。偏偏在座這麼多英雄豪傑,全被一個草包給糊弄了。

「無憑無據,讓我家將軍怎麼相信你?」主簿楊甫不忍見主將一再吃癟,閃身出列,代替桑顯和質問。

「誰說沒憑沒據了,不寫字,還沒別的辦法麼?」使者非常鄙夷地看了楊甫一眼,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絆兒。

「大廳廣眾之下,休得無禮!」眼看著對方就要赤身裸體,楊甫趕緊側開半步,低聲呵斥。

「你不是要憑據麼?這裡,你看看我衣服裡邊是什麼東西!」來使不肯停手,解下上衣,將裡外翻轉。「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武校尉說,大人一見,自然明白!」

眾將領忍笑細看,果然在來使的衣服裡側上看到了幾副水墨畫。已經被汗液潤溼了,多少有點兒走形,但具體想表達的意思卻是非常清楚。

第一幅畫上顯示的是一名大漢扛著大捆乾柴,低頭耷拉腦袋,好像就要餓死的模樣。而遠處一隊騎兵正策馬馳騁,耀武揚威,精神抖擻。

第二幅畫上顯示的是一名非常英武的將軍,將大漢拉到馬前,對他說著什麼。而大漢則雙手抱拳,誠惶誠恐。

第三幅畫是大漢做了將軍的親信,有吃有喝,眉開眼笑。

第四幅,是大漢被綁著,別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本來在閉著眼睛等死。身後卻跪了一大堆衣衫襤褸的弟兄。

第五幅畫上,大漢持刀被圍困在一群人中間,猶豫著不敢上前。遠處是一夥官軍,與他遙遙相望。

很明顯,畫中的大漢就是伍天錫本人了。他不識字,找人寫信又怕洩密,所以就用幾幅畫來表明自己的心意。首先,他記得自己是被桑顯和一手提拔起來的,知遇之恩沒齒難忘。其次,他投降土匪實屬無奈,本來試圖慷慨就義,但被俘的弟兄們太多,他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名聲來保全大夥。再次,他本想早點投靠過來,但苦於土匪們監視密切,實在找不到聯絡機會……

幾幅畫所表達的內容未必完全是真,但也基本符合事實。特別是被桑顯和提拔後那幅開心模樣,活脫就是伍天錫當時的情況。此外,在最近的幾次戰鬥中,伍天錫的確也沒親自和大夥交手。最多隻是隔著城牆遠遠地向外看幾眼,很快就消失於人群當中了。

「我派的使者呢,伍天錫不會寫字,難道他也不會寫字麼?」半信半疑中,桑顯和皺著眉頭追問。

「你這位大人怎麼不懂事吶!他本來就跟你有瓜葛,派個信使進去,躲還躲不及,哪敢大著膽子往跟前湊?你想想,這功夫兒裡邊得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您的信使。伍校尉如果主動去找他,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自己要造反麼?」信使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滿地指責。

這話說得極為在理,不由得桑顯和不信。為了避免受騙上當,他想了想,繼續問道:「伍天錫準備什麼時候反正?他派你來,還有什麼話沒有?」

「伍校尉說來著,下次您再攻城,主攻城南,然後派一夥得力弟兄到城東去。屆時他會盡力尋找機會開啟東側城門,接應大夥進去!至於到底成不成,得看機會合適不合適。你不妨多試幾次,指不定哪會兒他就能接應得上!」使者想了想,憨憨地回答。

「這話什麼意思?既然答應反正,哪有不定日期的道理?」桑顯和一拍桌子,厲聲喝問。

信使被他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非常委屈地解釋道:「不是跟您說了麼?裡邊的人都防著伍校尉呢!他只能儘量想辦法向東門那邊湊乎,人家答應不答應,答應之後會不會防備,還都得兩說著呢!」

如果信使痛痛快快約定了日期和裡應外合方式,桑顯和反而會懷疑這裡邊是否有圈套。而信使卻非常直白地告訴他裡應外合的事情沒多少把握,這不由得讓他對伍天錫的誠意更加相信了幾分。仔細斟酌了片刻,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我沒那麼多時間等。回去告訴伍天錫,我明天早、午、晚分三次攻城,他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如果他把握不住的話,事後別怪我不念舊情!」

「俺不能回去!」信使搖晃搖晃大腦袋,大聲拒絕。

「你不回去,怎麼把我的話帶到?」桑顯和臉色一沉,怒目而視。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亂世宏圖》《烽煙盡處》《家園》《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