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如夢令 第一章 賭局(七)

「嗯,俺不是這個意思!」信使擺了擺手,吞吞吐吐地補充,「伍校尉,伍校尉跟俺說過,只管把話帶到就成。然後俺就留在您這兒當人質。如果大人不相信他,就等著瞧。發現他哪句話不實,就一刀將俺砍了。這樣,他就不欠您什麼了!」

「什麼話!我留你作甚?」桑顯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就是伍天錫這樣的糙人,才會想出這麼蠢的糙主意。如果自己不相信他,不按約定攻城方法便是。又何必留下個人質來弄得彼此之間都不愉快。況且眼前這個信使在敵營中也不見得是什麼高官,留下當人質又有什麼價值?

「這位兄弟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敢問貴姓?」比起桑顯和這種喜歡直來直去的武將來,身為文職的楊甫就多了幾分謹慎。搶在他強行吧信使趕走之前,笑呵呵地問道。

信使立刻一晃膀子,雙拳緊抱,四下作揖:「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鉅鹿澤風字營副堂主張豬皮是也。」

「跟王二毛一道破了黎陽的那個張豬皮?」楊甫被嚇了一跳,尖聲追問。

「是啊,是啊。黎陽城當年就是被俺打下來的。不過功勞都歸到了王二毛那小子頭上。他上邊有人,俺沒有,吃老虧了!」張豬皮點點頭,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說罷,好像唯恐大夥不信,又訕訕地補充道:「本來俺也是校尉,跟王二毛平級。伍天錫是俺的下屬。但程小九不待見俺們這些從前跟著張大當家的,所以把俺的校尉給捋了,把伍天錫扶了上去!」

這樣說,桑顯和就完全明白了。張豬皮之所以跟伍天錫勾結起來投靠官軍,是因為他在洺州軍裡邊受到排擠的緣故。至於留在自己這裡當人質,完全是伍天錫考慮不周。張豬皮再不受重視,好歹也是一名副堂主,稀裡糊塗地消失不見了。王二毛豈不會懷疑?「

想到此節,他又十分不甘心地問道:「王二毛呢?難道他就想死心塌地跟程賊一條道跑到黑?」

「俺不知道哩!」張豬皮滿嘴大實話,「您的信使,伍校尉已經引薦給王二毛了。但他就是死活不給大夥準話。伍校尉平時不受他待見,所以也不敢往深裡說。又怕您等不及,只好先派俺出來跟您打個招呼!」

「那就算了!」桑顯和撇撇嘴,有些掃興地說道。「待本帥生擒了他,你和伍天錫再想辦法勸他吧。我就不信,他長了個石頭腦袋!」

「也中!」張豬皮點頭答應「不過那人跟程小九是把子,未必肯聽勸!還不如早點殺了,省得他日後再反水!」

沒等入營,倒先互相傾軋起來,可見此人跟王二毛之間的樑子不淺。這種齷齪的行為倒讓桑顯和愈發堅信他的誠意,擺了擺手,笑著道:「到時候再說吧。你先回去給伍天錫帶個信兒。此戰之後,桑某絕不會虧待與他。至於你,原來是校尉對吧。過來後還是校尉,絕無虛言!」

「嘿嘿,嘿嘿!」張豬皮高興得直搔腦袋,卻不肯挪窩。待桑顯和再度出言催促,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俺,俺剛才是趁著自己人當值的時候,偷著墜下城來的。現在,那波人早換崗了。要回,也得天將亮時回。那會兒又輪到我原來的手下當值,沒人會出賣我!」

看不出來,此人倒是個非常謹慎的傢伙。桑顯和笑著點頭,「也好。什麼時候回去你自己看著辦吧。來人,先找個寢帳讓張壯士休息。然後再拿兩錠銀子給他!」

「不用了,真,真的不用了!」張豬皮連連擺手,眼睛卻喜歡的直冒光。銀子在大隋非流通貨幣,市價十分高昂。兩錠銀子,往少了說也有二十兩。摺合足色銅錢接近四萬,足夠夠尋常莊稼漢在土裡忙碌一輩子地哩。

「你下去休息吧,本帥這裡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桑顯和懶得看對方那幅沒見過世面的土氣嘴臉,擺擺手,命親衛將張豬皮拉出中軍大帳。隨後他立刻開始佈置明天的作戰任務,將一次強攻改為三次佯攻,並另外安排了人馬潛伏在東門附近,隨時等候伍天錫的接應。

第一場戰鬥於上午巳時開始。沒等屬下回報,桑顯和已經知道任務失敗。因為伍天錫和張豬皮兩個雙雙出現在城頭,大喊大叫地廝殺,唯恐別人注意不到自己。

中午的戰鬥又是徒勞,伍天錫雖然沒有出現在城頭,東門處卻也沒有他的音訊。強忍住將清漳城硬攻下的衝動,桑顯和等到了傍晚時分。第三次攻城戰剛剛開始,城頭上突然亂作了一團。

「東門,東門那邊有角聲!」親兵猜到伍天錫接應得手,凝神細聽,果然聽見了若有若無的號角。

「讓伏兵趕緊殺進去,把住城門。其他人,跟著本帥一道轉向城東!」桑顯和大喜過望,揮舞著佩刀命令。

將士們潮水般從城南撤下,迅速轉向城東戰場。當他們趕到位置,城門已經被完全拿下,張豬皮拎著把血淋淋的殺豬刀站在門口,衝著外邊大聲招呼。「柳將軍已經殺進去了,大夥趕緊著。伍天錫正在裡邊等著人接應呢!」

「殺!」桑顯和一催坐騎,帶頭衝向了城門口。才衝出幾步,戰馬韁繩卻被楊甫拉在手裡。

「提防有詐!」對著暴怒的桑顯和,主簿楊甫大聲解釋。「城門口沒看見一個咱們的人!」

桑顯和凝神再看,果然發現自己事先佈置在東門外的弟兄沒一個留在門口接應。還沒等他下令急於立功的將士們放緩入城速度,耳畔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有扇純鐵打造的柵欄從天而降,將城內城外的弟兄們硬生生切成了兩段。

再找張豬皮,哪裡還有對方的影子。原本空落落的城牆上面,突然冒出了數以千計的嘍囉兵,個個彎弓搭箭,將銳利的鐵羽向城牆和甕城附近的官兵射去。

「桑顯和在那邊,桑顯和在那邊!」正憤怒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再度出現於他的頭頂。張豬皮手挽一張大弓冒了出來,帶領幾十名嘍囉,衝著桑顯和的位置就是一通亂射。

「賊子,老子今天跟你沒完!」羽箭及時被親衛們用盾牌擋開,桑顯和卻如同被射中了心臟般,痛得嘴角冒血。「整隊,整隊,攻下此城,將裡邊的賊子碎屍萬段!」抹了把嘴角上的血跡,他厲聲呼喊。戰馬盤旋,佩刀舞成了一團光。

「將軍,士氣已沮!」楊甫再度拉住他的馬韁繩,「再攻下去,只會越陷越深!」

「弟兄們,還有弟兄陷在城裡面呢!」明知道對方說得在理,桑顯和依舊不想放棄。是他粗心大意上了蟊賊的當,才將數以千計的弟兄送入了虎口。如果不將他們救出來自己獨自撤退,日後還如何面對麾下眾將士?

「將軍,你看看那邊!」楊甫咬牙切齒,指著北方大聲提醒。「那邊,程賊早就來了!」

「哪裡?」桑顯和茫然回頭,果然看到一杆猩紅色的戰旗卷地而來。旗幟上寫著斗大的兩個字,洺州!

洺州軍主力來了!程名振趕回來了!本來士氣就非常低落的官軍將士愈發無心戀戰,紛紛從城門附近撤了下來。形勢比人強,桑顯和也不敢再意氣用事,只好強壓下心頭萬丈怒火,命令全軍且戰且退。

好在趕到戰場的援軍只是程賊麾下的一小部分,估計也就是擔當先鋒的幾個旅。所以看到桑顯和部撤退後並沒有尾隨追殺,而是喊開了城門,井然有序地撤進了城內。

重新站穩陣腳後清點損失,桑顯和發現自己一個疏忽就折損了近兩千弟兄,遠遠超過了兩日來攻城戰傷亡的總和。受打擊更大的他這位主帥的威望,本來在這隻拼湊起來的隊伍中,就有不少人懷疑他的領兵能力。如今在一個聲名不顯的小毛賊身上連連吃癟,更是令麾下軍心浮動。

更倒霉的事情還在後邊。還沒等桑顯和想出穩定軍心的辦法來,軍營內又傳開了另外一個對他極其不利的流言。傍晚時入城的那支隊伍根本不是程名振所部主力,而是駐守在平恩縣的老賊杜疤瘌怕王二毛頂不住,打著程名振的旗號來壯大聲勢。所有援軍滿打滿算也就五百多人,卻把桑顯和這個統帶著兩萬大軍的主帥嚇得望風而走。

「老賊!」桑顯和聽聞此訊,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氣昏過去。先是上王二毛的當,然後上伍天錫的當,接著再上杜疤瘌的當。敢情他這個大軍統帥是個傻子,群賊中隨便拉出個人來都能把他糊弄得團團轉。

「明日五更開飯,日出後立刻攻城。城破之後,裡邊的匪徒一個不留,匪產可隨意抄沒!」緩過一口氣後,桑顯和咬著牙下令。原來心裡那些收容匪首壯大實力的想法全部推翻,恨不得立刻將幾個愚弄自己的對手剝皮碎骨。

沒等眾將答應,主簿楊甫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不可,此舉萬萬不可。桑將軍請暫且息怒,敵情複雜,切莫意氣用事!」

「什麼?」桑顯和臉色一凜,兩眼殺機畢現「難道你還想為匪請命不成?」

「屬下不敢!」楊甫桑顯和惡狠狠的表情嚇了一跳,後退半步,躬身施禮。「大帥切莫誤會。屬下並非為匪請命,而是以為我軍雖受小挫,但筋骨未傷。沒必要做此孤注一擲之舉。從容整頓,徐徐圖之。程賊及其屬下再狡猾,也難逃覆滅之命!」

「嗯,你說得也有些道理,但不殺此賊,讓我如何向弟兄們交代?」桑顯和心中的火氣少平,皺著眉頭反問。

剛才勸阻他的也就是曾經在關鍵時刻提醒過他的楊甫,如果換了別人,早被他扣上「巧言擾亂軍心」的罪名拿下了。慈不掌兵,越是軍心浮動時刻,越需要用霹靂手段維護主帥的威嚴。

看到桑顯和的臉色稍有緩和,楊甫心中也悄悄鬆了口氣。想了想,低聲道:「大帥視弟兄們如自家子侄,屬下何嘗不是如此。但如今之計,我等越是急於攻城,越是遂了程賊的意。屬下推算程賊的意圖,想必是欲犧牲掉王賊麾下這幾千人,以達到消耗我軍實力的目的。待我軍將清漳拿下,實力受到大損之後。他再趕來趁火打劫!」

後幾句話純屬故意向敵人身上栽贓,但前面的幾句分析卻是非常獨到。如果桑顯和不惜代價猛攻的話,的確可以將清漳城夷為平地。但那樣的話,官軍也必將付出較大的代價。而程名振正星夜向清漳趕來,萬一他到達的時候,恰恰是官軍正精疲力竭的時候,恐怕屆時桑顯和即便拿下了清漳,也會在新趕來的生力軍手中栽一個更大的跟頭。

程賊不比王賊,他不僅僅是狡詐,出手比王賊更加狠辣。一旦被他佔據了先機的話,桑顯和很難再搬回局面。

「那又如何?」明知道楊甫分析得正確,桑顯和還是有點拉不下臉來推翻先前的決定。

「以將軍的手段,程賊最終難逃一死。但弟兄們損失過重,恐怕也有違將軍的本意!」楊甫笑了笑,非常委婉地勸告。

這個臺階給得非常及時,桑顯和舒舒服服地就走了下來。點點頭,叫著楊甫的字說道:「子卿說得極是,桑某受教了。但不攻此城,難道我等就坐視程、王兩賊再度合二為一麼?」

「那又如何?」楊甫聳聳肩,用桑顯和說過的話反問。

對啊。即便程賊與王賊匯合在一起,又能翻出什麼大浪來呢?剎那間,桑顯和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驕傲。洺州軍全部實力加起來也不過是萬把人,而他現在實力雖然受損,麾下能戰者尚有一萬六千出頭。即便先做出一些退讓,又能如何呢?

「嗯,子卿說得對,看來我還是過於執著於一時勝負了!」桑顯和展顏而笑,同時向楊甫投去感激的一瞥。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先前之所以急於趕在程名振到達前拿下清漳,是因為過於忌憚對手的緣故。然而迫於眼前局勢,他不得不在戰術上做一些重大調整。楊甫的建議,既恰恰給他找到了合適的調整理由。與此同時,對那些心存狐疑者,也能有個體面的交代。

梳理清楚了眼前局勢,桑顯和立刻傳令全軍後撤二十里,到背靠漳水的廣平堡去暫做休整。

官軍這邊一撤,清漳城頭立刻歡聲雷動。所有嘍囉們都明白,大夥這回真的是絕處逢生了。距離跟程名振約定的匯合日期只剩下幾個時辰,而程教頭向來沒出言必踐,從沒有過用大話忽悠屬下去送死的記錄。

「還是小心些,當心桑顯和學著使詐!」杜疤瘌越老越謹慎,指點著遠去的煙塵對大夥提議。

「是啊,可別毀了您女兒女婿的家業!」張豬皮跟杜疤瘌原本就混得很熟,沒大沒小地調笑。在他印象中,杜疤瘌可從沒主動援救過任何江湖同行。這回突然轉了性,拼死前來救助清漳,不是為了護住女兒跟女婿的地盤又是為了那般?

「我是怕你這小兔崽子死得太早,留下一堆孤兒寡婦讓我幫忙照顧!」杜疤瘌「惡狠狠」地橫了他一眼,撇著嘴道。

「疤瘌叔,那還不得把你吃出了聲!」另外一名校尉正好經過,扭過頭來替張豬皮助陣。

「沒事,沒事。疤瘌叔才不會在乎那點吃喝呢?他會一筆筆記下來,然後年底時找鵑子姐報賬!」孟大鵬走上前,接茬調侃

杜疤瘌的吝嗇與他的膽小一樣是出了名的。眾人聞言,無不哈哈大笑。笑過後,卻又強打起精神,拖著疲憊的身體去視察各自的防區,以免桑顯和真的像杜疤瘌所說那樣,冷不丁殺個回馬槍。

「你們這些小兔崽子,一點兒也不知道尊老敬賢!」杜疤瘌不依不饒追上去,衝著每個人的背影虛踢,「老子現在年紀大了,不跟你們一般見識。倒退三年五載,哼哼……」

倒退三年五載,他的日子可不像現在這般順心。又要保全自己的實力,以免被其他幾個寨主吞併。又要控制自己的鋒芒,避免引起張金稱的猜忌。直到女婿進了鉅鹿澤後,日子才一天比一天輕鬆起來。如果不是桑顯和突然率領大軍殺到家門口,杜疤瘌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是個綠林頭領。他早已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富家翁,平素幫晚輩管管帳本,偶爾伸手收拾一下院子,日子過得輕鬆愜意。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不能逗逗親外孫,按說鵑子和小九成親也不少日子了,卻至今沒見任何結果……

不是當初老子殺孽過重吧?但那跟小九有什麼關係,他可是姓程啊!一想到杜鵑和程名振二人的子嗣問題,老當家杜疤瘌就很是惶恐。他不確定抬頭三尺之處到底有沒有神明,但脾氣卻越來越溫和,對人也越來越親厚。

正發著呆,王二毛帶領雄闊海、伍天錫兩個也走上了城頭。看見杜疤瘌兩眼無神,以為老人家累壞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聲勸道:「您老先下去睡一會兒吧,這裡有我們盯著就行。最遲明天中午,小九哥肯定能趕到!」

「嗯,嗯!」杜疤瘌心不在焉地答應。很快又緩過神,盯著眼睛詢問:「你剛才說啥,他不是該明天一早到麼?」

「路上設伏收拾了魏德深,所以可能會耽擱幾個時辰!」王二毛點點頭,將最新獲得的情報向老人通稟。

「嗷!」杜疤瘌輕輕點頭。「贏了?」

「贏了,大獲全勝!」

「那就好,那就好。這下就可以全力對付桑顯和了。打敗了他,估計以後就能過安穩日子了!」杜疤瘌很高興,花白的鬍子上下亂顫。越是經歷過戰亂的人,越渴望安寧。特別是在他親眼看著平恩、清漳和洺水一點點恢復生機的,如果有可能的話,此間的一草一木杜疤瘌都不希望有外人來破壞。

「嗯!」王二毛笑著點頭,扶著老人慢慢走下馬道。安穩日子,有可能麼?打敗了桑顯和,還會有李顯和,王顯和。而更遠的地方,還有瓦崗軍,竇家軍,高家軍,誰不想將繁榮富足的平恩三縣納入囊中?這刀頭打滾的日子,誰能說清楚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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