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一章 秋分(四)

「往外扔火把!扔火把!」危機時刻,程名振心神一動,大聲命令。白天時候,他只是對營盤的防禦措施實在不放心,所以才偷偷命人環繞著木柵欄,在容易受到偷襲的位置挖了十幾個陷阱。誰料這十幾個陷阱居然歪打正著,居然把敵軍前鋒給埋了進去。好在前來偷襲的官軍人數少,都集中在營盤正面。如果馮孝慈手中有足夠的將士,搞一個聲東擊西,今夜大夥勝負還難以預料。

連續幾次作戰勝利,已經徹底奠定了程名振在營中的地位。聽到他的命令,無論是不是隸屬於他的嘍囉,都紛紛抓起火把向營外扔去。霎那間,營牆附近亮如白晝,火把在雪地上、屍體前熊熊燃燒,濃煙夾著焦糊味道燻得人睜不開眼睛。

有了足夠的照明,土匪們的人數優勢又顯現了出來。百餘名忠勇的親兵捨身撲上,叮叮噹噹一通亂砍,從戰團中搶回了貿然出擊的郝老刀和盧方元。寨牆內的弓箭手也鎮定了下來,不再毫無目標地亂射,而是於段清、韓世旺等人的組織下,瞄準固定目標輪番射擊。

「射當官的!」段清舉著令旗大喝。幾百支白天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破甲錐呼嘯著飛出去,集中撲向舉刀督戰的馮孝慈。臨近計程車卒發現主帥遇險,捨身撲上。破甲錐向撕紙一樣撕破他們身上的厚皮甲,餘勢未衰,推著遺體向後倒飛。

「舉盾,舉盾,保護大帥!」輔國將軍吳文忠唯恐主將有失,帶著更多的親信撲到了馮孝慈面前。木盾、皮盾豎成矮牆,被羽箭砸得啪啪作響。好不容易將幾輪攢射挺了過去,再看戰場,剛才隨著郝老刀等人盲目出擊的嘍囉兵們已經退了回去,隔著木製的寨牆重新組成防禦陣線。

雙方的戰鬥重新進入膠著狀態,在馮孝慈和吳文忠二人的指揮下,右武侯的官兵捨死忘生,前仆後繼地向雪坑附近衝。營盤內的土匪在程名振的排程下,也使出了渾身解數,守著柵欄寸步不讓。從半夜殺到了黎明,直到整個陷阱都被血水和屍體給填滿了,才不得不停止對射。馮孝慈唯恐天亮後再遭到土匪們的車輪攻擊,不得不棄了生死未卜的心腹愛將,領著殘兵狼狽而回。

回營後清點損失,還勉強能戰者只剩下了三千來人。十成兵馬折了將近七成,鐵打的隊伍也承受如此大的損失。當天正午,程名振再度派遣勇士,將鷹揚郎將趙亦達和夜裡戰死的府兵遺體給送了回來。老將軍馮孝慈撫摸著愛將的屍體大哭一場,尋來一幅棺木,將他葬於陣亡的袍澤旁。然後趁著天氣惡劣,不適合野戰的機會,拔了營寨,緩緩向南敗退。

聞聽官軍退走,張金稱樂得把嘴巴都咧到了耳叉子上。抱著程名振的肩膀又拍又捏,直到把少年人給「蹂躪」得差點暈了過去,才意識到了自己失態,非常抱歉地說道:「他***,你小子太厲害了。比那個張良他***還厲害。咱們追不追?我想追上去殺了那老王八蛋!」

「追!但別靠得太近,以免姓馮的臨死之前反咬一口!」程名振不想掃大夥的興,向敵軍退走的方向看了看,大聲回應。

張金稱昨天痛打落水狗時剛被反咬了一口,身上的「傷疤」還沒好,怎可能這麼快就忘記了疼。小心謹慎地點了幾隊兵馬,彼此呼應著遙遙墜在馮孝慈部的身後。一路從滏山追到臨水,又從臨水追到單位滏陽城下,直到馮孝慈入了城,緊閉了四門,才得意洋洋地在城外停了下來。

「你帶人去二毛和豬皮送個封信,讓他們按照裡邊命令列事!」紮好了營盤之後,程名振叫過段清,低聲叮囑。無意間抬頭看見暮色中的滏陽,心中沒來由又是一緊。

滏陽城頭,敗軍的戰旗有氣無力地垂在那裡。在童年的記憶力,這代表父輩們尊嚴戰旗從來沒有如此孱弱過。

「老東西這回估計真的要吐血了!」站在程名振身後的楊大膽等人看不到主將眼睛裡的憂鬱,自顧著幸災樂禍。

「要不是九當家在營寨外挖了陷坑,咱們差一點兒就上了老東西的當!」另外一名喚作賈富的親兵笑著附和。由於最近表現出色,他們每人都混上了一身鎧甲。雖然上面的破洞還沒來得及修補,大小也不太合身,但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穿了出來,挺胸拔背,癮頭十足。

大家都興高采烈,從普通嘍囉到各堂主、寨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儘管在與官兵的持續戰鬥中,張家軍已經損失了一萬三千多人。但畢竟眼下勝利屬於他們。無人敢惹的大隋府兵被他們擊敗了。這是整個河北綠林道、不,應該是整個大隋綠林道上無可比肩的奇蹟。在此之前,甭說面對面與大隋府兵硬撼,即便是遇到規模超過五千人的郡兵,綠林豪傑們都只能躲著走。

聽到背後傳來的喧囂,程名振只是笑了笑,沒有做任何回應。他不想掃弟兄們的興,也不希望被別人發現自己對城頭上那幅低垂的猩紅戰旗還存著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這份香火之情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經歷了那麼多事,他已經學會如何小心翼翼地隱藏起那個真實的自己。他現在是鉅鹿澤九當家,鉅鹿澤銳士營總教頭。身份已經漆黑如墨,傾黃河之水也洗不白,更無可能與父輩們立於同一面戰旗下。

父輩們傾半生之力捍衛的,如今正是他試圖毀滅的。因為父親的那個大隋已經徹底斷絕了他的活路。為了孃親、妻子和自己的平平安安,他只能閉著眼睛沿著一條未知的道路走下去,直到黑暗中能重新看到黎明。

「張大當家還等著您去喝慶功酒呢!」見程名振望著遠處的城牆半晌不動,親兵夥長楊大眼再度湊上前,低聲提醒。「我看見五當家和八當家都進去好一會兒了,九爺再不抓緊時間過去…….」

「等我巡視完了防務!」程名振的思路被打斷,輕輕搖了幾下頭,低聲回應。傷亡接近七成的右武侯肯定無力再戰,即便他們的歷史再輝煌也不可能。但他習慣於小心謹慎,不希望再節外生枝。這個藉口很冠冕堂皇,無論是張金稱還是其他人,肯定都挑不出錯來。至於程名振心裡此刻的真實想法和感受,他們不可能猜到,也懶於關心。他們只要相信九當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夥,九當家的安排總是會有出人意料的收穫,那就足夠了。

待圍著營地一圈走下來,天色已經開始擦黑。這期間張金稱連派了三波親兵來催,一波比一波說話客氣。大夥誰都知道,前幾天要不是九當家突發奇想在雪地上挖了十幾個大坑,勝利就不會來得如此容易。別人忙著胡吃海喝,而九當家卻堅持視察防務,這種行為本身就令人欽佩。

又回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滏陽城頭,程名振笑著轉向中軍。城頭上那面殘破的戰旗被夜色遮住了,他不必再為其倒下而負疚。剛進帳門,一股熱氣立刻撲面而來,濃濃的酒香夾雜著親切的問候,讓被寒風吹得冰涼的胸口一陣陣泛暖。「看你這張臉給凍得,都快成廟裡的周倉了!」杜疤瘌心疼女婿,率先舉著一盞滾燙的黃酒送了過來,「先喝一大口暖暖身子,你不回來,我們還都沒放開量呢!」

「別空著肚子喝酒,先吃碗肉羹。」張金稱伸手推開杜疤瘌,彷彿程名振是他的女婿般,「來幾個人,把火盆燒旺一點兒。也別忙著給九當家卸甲,說你呢,等身子暖和過來再卸,想害死他啊,卸甲風,你懂不懂?」

其他寨主、堂主也紛紛起身,眾星捧月般將程名振讓到緊鄰張金稱身邊的次座上。「九當家坐這兒,大當家特意給你留的座位。先烤烤火,待會我等得好好向九當家討教討教!」

「討教什麼啊,就你那兩下子,哪看得懂九當家的神機妙算!」有人接過話頭,一邊開玩笑般打擊同僚,一邊大拍程名振馬屁。

捱了當頭悶棍的酒鬼立刻不幹了,舉著陶碗反駁,「討教怎麼喝酒,不行麼?有本事你也來敬九當家幾碗!」

「敬就敬,喝酒誰怕誰啊!」眾人喧鬧著回應。

如此熱烈的氛圍,即便懷裡抱著塊冰,也早被烤化了。程名振四下拱了拱手,大笑著說道,「只要大當家准許咱們放開了喝,我就捨命陪著大夥。不過這個位子我可不能坐,我才入夥幾天啊,坐這裡折壽!」

「讓你坐,你就坐。別謙讓,再謙讓就假了!」張金稱用力一按他的肩膀,大聲命令。「坐,你是咱鉅鹿澤第一功臣,老張我打了好幾年仗,從來沒這麼痛快過。***,簡直是怎麼打,怎麼有。就跟說好了般,每一步官軍都在配合咱們。照這種打法,甭說是一萬府兵,就是全大隋的府兵都殺過來,咱們也照樣打得他們哭爹喊娘!」

眾豪傑被他的話逗得鬨堂大笑,雖然知道此語有點兒過分誇張,但心裡卻充滿了豪邁之氣。是啊,楊白眼怎麼樣,見到九當家,立刻拉稀。馮孝慈怎麼樣,能打得竇建德望風而逃,碰到咱鉅鹿澤好漢,照樣丟盔卸甲。以前官兵裝備精良,大夥看著乾眼饞。而現在,六千多幅鎧甲,兩千多把角弓,都顆粒歸倉了。放眼整個河北,還沒一家綠林豪傑日子過得如此寬敞。

強行按坐了程名振,張金稱繼續舉著酒盞胡吹,「下一步啊,咱們就等著老馮頭乖乖送上腦袋。然後把他的腦袋往高大當家桌子上一放,看看老高會是什麼臉色!」

「還能有什麼臉色,乖乖地將總瓢把子印信交出來唄!」杜疤瘌也舉著酒盞,臉上寫滿自豪。女婿是他的,程名振打了勝仗,就等於他杜疤瘌打了勝仗。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咱老杜因為膝下無子遺憾了半輩子,但話說回來,別人家十個兒子加在一起也沒老杜家這半個兒子本事大。

兩個老江湖以酒蓋臉,你一句,我一句,比著賽地胡吹。其他寨主堂主們聽得過癮,舉著酒碗跟著起鬨。轉眼間十幾碗熱酒落肚,大夥才又想起程名振來。張金稱命侍從將每個人面前的酒都斟滿,笑呵呵提議,「好了,咱們別忘了老九。這會兒他估計也暖和了。來,一起幹了這碗,為九當家賀!」

「賀九當家旗開得勝!」眾寨主堂主們齊聲回應。

「還是虧了大當家居中坐鎮!這一盞,咱們先敬大當家吧!」程名振趕緊站起身,舉著酒碗推謝。

「功勞就是你的,怎麼能算到我頭上?」張金稱心裡那叫一個舒泰,嘴上卻愈發客氣。

程名振笑著搖頭,「若不是大當家信任,程某哪有本領調遣這十餘萬兄弟。所以大當家的功勞,遠高於程某!」

見程名振和張金稱二人互相推謝不下,郝老刀趕緊上去一步,大聲提議,「有道理,首功的確是大當家的,不過,九當家的功勞也不小!乾脆,咱們一碗酒兩敬,讓大當家和九當家一塊幹了!」說罷,目光有意無意間向八當家盧方元那裡瞟了瞟,眼裡面充滿了笑意。

敵人來襲的那夜,盧方元曾經與郝老刀並肩作戰,二人之間早已用血凝出了交情。看到郝老刀的眼神,他立刻心領神會地站了起來,「為大當家和九當家賀!」

「為大當家和九當家賀!」各位堂主、寨主們齊聲響應,再度將酒碗舉到半空。這下,張金稱和程名振兩個都沒話可說了,舉起酒碗輕輕碰了碰,一飲而盡。

解決了誰功勞最大的難題,酒宴的氣氛便越發熱鬧。不斷有頭目站起來,依次給張金稱、程名振兩個敬酒。張金稱心中痛快,一口一碗,絕不推辭。害得程名振也只好跟著如喝水般大碗喝酒,不到半個時辰,臉上已經呈現熏熏醉意。

這一輪酒喝得太急,張金稱也開始頭暈腦脹,得意洋洋地拍著桌案,該說的不該說的話全都往外冒,「老馮躲到城牆後頭,就以為咱們拿他沒辦法了。卻不知道九當家和我早給他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王堂主他們趕到黎陽城外,無論打得進去,打不進去,老馮頭都得不顧一切回頭去救。倒那時,咱們就追著他屁股攆,可勁兒地折騰他,折騰他出……」

聽了這話,帳中大部分人才知道王二毛和張豬皮兩個帶著千把騎兵不是去阻擋魏徵,而是準備去偷襲黎陽倉。一個個目瞪口呆,碗中的酒大半潑到了膝蓋上。

「人,人是不是少了點兒?」震驚過後,有人竊竊私語。

「這招夠狠的。」有人低聲讚歎,看了一眼滿臉得意的張金稱,不敢輕易得出否定結論。

「夠狠吧!走一步,看十步,這才是用兵之道!」張金稱對弟兄們的懷疑渾然不覺,兀自信口開河,「這就是我器重老九的原因。大夥今後得都跟他學著點。敢這麼用兵的人,我這輩子就見過兩個……」

他得意洋洋地伸出兩個手指,彷彿二人都是他的子侄般,「你們別覺得人少。這招的關鍵在出其不意。去年個,李將軍奇襲黎陽,也不過帶了幾千人馬。當時黎陽守軍可是有好幾萬!這回,能喘氣的差不多都被老馮給帶出來了,剩下的歪,歪瓜裂棗,還,還真未必夠王堂主一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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