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猛獸行 第一章 秋分(五)

遣一支奇兵奔襲敵後,出其不意拿下黎陽倉,徹底掐斷馮孝慈的活路。這招雖然匪夷所思,卻並不是程名振的首創。在調兵遣將時,他心中臨摹的便是去年雄武郎將李旭千里奔襲,一舉端掉楊玄感的糧庫之舉。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對兵法一竅不通的大當家張金稱,居然能清楚地看出這條計策的來龍去脈,並且對策略的成功充滿了信心,彷彿結果本該如此一般。

不光是程名振一個人吃驚,在座的其他幾位寨主、堂主們都紛紛放下了酒碗。他們之中有人甚至連去年黎陽城外發生過什麼戰鬥都沒聽說過,瞪大了醉眼四處打聽,「那個,那個李將軍是幹什麼的。咱大當家怎麼如此推崇他?」

「好像是大將軍的一個晚輩吧!我隱約聽人提過!」有人對黎陽之戰僅僅聽說過一鱗半爪,卻非常喜歡充大頭蒜,「據說他帶著數千騎兵,從涿郡直插黎陽。大旗都進了黎陽城,守城的將領還沒弄清楚誰來了呢?」

「胡說,分明是打了一場野戰的!」立刻有人大聲指出說話者的錯誤。「就咱們去年第一次圍攻館陶那會兒,李將軍順著官道千里奔襲夕陽。守將元務本倉促迎戰,被李將軍拍馬過去砍了他的腦袋!」

「嘶!」旁聽者倒吸一口冷氣,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故事,大夥只是在閒談時聽人說過,根本不敢相信。在現實中,以一當十的高手已經非常罕見了。即便是郝老刀那樣身手,被二十個手持長矛的壯漢圍住,照樣得被戳得渾身都是窟窿眼兒。

「那守將麾下計程車卒呢,就那麼看著主帥被人砍?」

「快,你懂不懂。那李將軍據說是飛將軍李廣的後代。飛將軍,你聽聽這個綽號,就知道他的動作有多快了。黎陽城據說有好幾萬將士,根本沒來得及拔刀,主帥腦袋就被李將軍割了!」

酒喝到目前這種狀態,即便有人說牛在天上飛,也沒誰會感到驚奇。談著,談著,大夥就忘記了話頭的起因,亂紛紛地說起各種關於神仙、劍俠的傳聞。有能縮地成寸,一步十里的。有能將身體藏在麻雀窩裡,趁人不注意施放冷箭傷人的。還有能御劍飛昇,千里之外割人頭顱的。反正千奇百怪,怎麼玄怎麼來得過癮。就是沒人仔細琢磨琢磨,如果張金稱有一個大隋高官做晚輩,他又何必被人逼得扯旗造反呢?隨便讓那個高官晚輩寫張條子,從魏郡到信都,哪個地方官員會不給三分薄面?

這個疑問被程名振藏在了肚子裡,在酒宴散後,他悄悄地跟在杜疤瘌身後,低聲問道:「岳丈,您和大當家兩個跟李將軍熟麼?我怎麼老聽大當家提起他!」

「熟!」說起李旭,杜疤瘌也是一臉自豪,「那孩子啊,我第一次見到他,就知道他是個人物。當時他才十四歲。人都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這話真的半點都不假!那孩子,嘖嘖……」

杜疤瘌滿嘴噴著酒氣,向程名振低聲解釋,「出塞販貨,那不是一般的辛苦。在路上你得把自己當牲口使,把馱東西的牲口當大爺伺候。八百里燕山沒完沒了,所有的道都是用腳磨出來的。即便是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第一次走那山路,也會累得叫苦連天。但人家旭子,自從離開家門,就一聲苦沒叫過。當初老麻子眼框子淺,總想方設法欺負他。但人家旭子無論白天多幹了多少活,稍稍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又生龍活虎!」

關於杜疤瘌和張金稱結伴出塞的往事,程名振也曾聽妻子杜鵑提起過。大隋推行重農輕商之策,不到家裡揭不開鍋的地步,很少有男子放棄田地,主動去做行腳商人。如此推算,這兩年在大隋新一代將領中風頭甚勁的小李將軍出身恐怕不是一般的寒微了。甚至拿他跟自己比較,程名振也覺得二人的家世不相上下。

而對方現在功成名就,自己卻深陷草莽。雖然從大當家張金稱、岳父杜疤瘌一直到底下的小嘍囉,都對自己非常友善。但程名振心中卻難以擺脫一種遺憾。如果當初還有選擇的話,他寧願做一個小小的府兵校尉,而不是鉅鹿澤的九寨主。雖然前者的地位看起來遠不如後者輝煌。

杜疤瘌談性正濃,根本沒注意到程名振眼睛裡的失落,頓了頓,繼續說道:「那年我們的貨物賣了個好價錢,大夥都以為發了橫財。一個個燒包得要死,盡撿著好馬往回劃拉。人家旭子和徐大眼勸我們買差一點的駑馬,以免招人惦記,我們還嫌他多事。結果一入了長城……」

老人搖頭苦笑,目光剎那就失去了人間的溫暖,「一入長城,官差就圍了過來。把大夥辛辛苦苦販回來的皮子和好馬都強徵了去,一文錢都沒給,每人只給發了一張三寸寬的紙條!」

怪不得張金稱等人要造反呢。換了誰被逼到了絕路上,也得臨死拉幾個墊背的!程名振同情地拍了拍岳父的肩膀,以示安慰,「官逼民反,自古就是這樣!那姓李的呢,他怎麼沒跟大夥一起造反?還有,徐大眼是誰?怎麼沒聽張大當家提起過這個人?」

杜疤瘌苦笑著嘆氣,「人家旭子是什麼命兒啊,怎麼會跟我們一樣倒霉?他和徐大眼兩個當時出塞,就是為了躲避兵役,免得去遼東當屈死鬼,根本不是為了做買賣!大夥剛到了塞外,他就被霫人部落族長的女兒看上了。嘖嘖,那族長的女兒啊,長得就像一朵花骨朵般,不知道每天多人看著。可人家就是看旭子順眼了,哭著喊著偏要貼上來!不過咱們旭子也不含糊,後來我聽說他跟徐大眼兩個幫霫部煉出了一支精兵,把規模比霫人部落大好幾倍的索頭奚部一戰就給滅了。嗨,人物到那裡都是人物啊,即便擱到巴掌大的池塘裡,也能攪出三尺風浪來!」

紅顏在側,寶刀在手,談笑間,敵國土崩瓦解。這種逍遙日子,程名振只是在夢裡見到過,現實中,卻是想都不敢去想。「此人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一邊羨慕著,他一邊繼續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他後來怎麼又成了朝廷的將軍?徐大眼呢,後來就留在霫部了?」

「後來我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清楚。呃,嗯嗯!」杜疤瘌步履蹣跚,酒臭味頂著風都能暈倒一大片螞蟻,「官府給我們的那張條子,說是可以回鄉找地方父母官領回本錢。孫老大就帶著大夥回鄉跟官府交涉。結果地方官員先是一推二五六,拖著不給。到後來被孫老大擠兌急了,居然捏造了個偷羊的罪名,把孫老大給抓了起來!」

孫老大,肯定就是被張金稱火併掉了孫安祖了!程名振有心查探其中具體細節,屏住呼吸靜聽。怎奈杜疤瘌喝得實在太多了,說話根本就是前言不搭後語,「呃!痛快,今天喝得真痛快。小九子,你真給我長臉!我打了好幾年仗,從來沒這麼痛快過。呃!當年看到孫老大被抓了起來,大夥都傻了眼。後來你張二伯就核計著再出塞去找旭子,一方面把他和老麻子的孩子送到塞外去,免得被官府抓去徵遼。另一方面,想看看徐大眼家裡有沒有辦法,幫忙疏通疏通關係,把孫老大給撈出來。」

「估計李將軍不肯管吧。王四叔平時做人做得太絕!」設身處地從對方的角度,程名振搶先得出結論。

「管了。要不說旭子這人仗義呢?王麻子雖然欺負過他,但他能平安走到塞外,也全靠了大夥照顧,嗯,主要是孫老大和郝老五照顧。」

這點有些出乎程名振的預料,但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其中道理。在鉅鹿澤這些當家人身上,缺點與優點幾乎一樣多。他們對弱者不乏同情心,但又缺乏對他人的最基本尊重。他們有時表現得嫉惡如仇,自己做起壞事來又肆無忌憚。李將軍當年跟他們混在一起,心中的滋味恐怕也是冷熱交雜。既感激他們的照顧,又不屑他們的勢利眼!

「旭子把張季和王可望都留在了霫部幫他照顧貨棧。還給了你張二伯一大筆錢,讓他拿著回中原疏通關係。結果那縣令貪得無厭,拿了財寶卻不肯放人,總想著從咱們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來。你張二伯和郝老刀忍無可忍,只好殺人劫獄。然後孫老大、你張二伯,還有王麻子、郝老刀、竇建德我們幾個就進了高雞泊!」

張金稱居然為了救孫安祖而不惜殺人劫獄?又一條出人預料的訊息震得程名振眼前金星亂冒。實在壓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四下看了看,以極低的聲音問道:「那後來張大當家怎麼又殺了孫安祖。他們不是過命的交情麼?」

「那沒你的事!」先前還滿臉燻然的杜疤瘌立刻被嚇醒了酒,伸手把程名振拉到燈光照不見的陰影裡,惡狠狠地叮囑,「小九,有些話千萬別亂說。那事與你無關,你別打聽。沒任何好處!反正你小子記住就是了,無論將來我在不在,你都別招惹大當家。聽到了沒有?」

「知道!我小心便是!」程名振被杜疤瘌臉上的表情嚇得心頭一緊,連聲回應。「您放心好了,我又跟姓孫的沒什麼關係!」

「有關係也不能問?你就當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杜疤瘌看了他一眼,繼續強調。「那事,是咱們鉅鹿澤的禁忌,誰也不能提!你好好打你的仗就行了,其餘的事情,有我幫你照應著。只要我老疤瘌一天不死,就沒人能夠欺負鵑子你們兩個!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們兩個,嗨,鵑子你們兩個就金盆洗手吧。找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去躲起來,反正咱們手裡的錢已經夠花幾輩子了!」

「看岳丈您這話說的!」程名振笑著撓頭皮。杜疤瘌很少如此這麼正經地跟他說話,正經到讓他很難適應。「您胳膊腿兒這麼利落,肯定是個長壽的命!」

「唉!」杜疤瘌仰面吐了口長長的白煙,彷彿心中隱藏著無數憤懣。「我這幾年殺人放火,做得孽太多了。早晚得受到報應。但你和娟子不同,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今後的日子長著呢。能不亂殺就別亂殺,這老天爺啊,說不定哪天就醒過來!」

「嗯!」居然被一個悍匪勸說要積德行善,程名振有些哭笑不得。出於對長輩的尊敬,他低聲回應。手上稍稍加了些力氣,攙扶著杜疤瘌向寢帳走去。

營地內的歡樂氣氛還沒散去,幾乎所有嘍囉們都喝得醉眼惺忪。看到程名振和杜疤瘌翁婿二人經過,不少嘍囉都主動上前示好。杜疤瘌的身體雖然晃晃悠悠,嘴巴上卻偏偏逞能,「別扶我,別扶我。有我女婿呢,你們喝你們的。小九子,咱們爺倆回我的帳篷裡邊繼續喝。我得好好試試你的酒量!」

聽他如此一說,嘍囉們都知趣地退了開去。翁婿兩個醉熏熏的前行,轉眼來到杜疤瘌的寢帳之外。兩個掠來的女人聽到外邊的腳步聲,趕緊弓著身子迎出了帳門。

有女眷在場,程名振當然不能繼續往裡走,停住腳步,低聲說道:「您老回去歇著吧,我再去巡一下營!」

「別,別走。咱們爺倆還沒嘮完呢!」杜疤瘌卻毫不在乎,扯著程名振的胳膊向帳篷裡邊拉。

程名振掙扎了一下,陪著笑臉解釋,「天太晚了,您老還是注意下身子骨。明天弄不好還要跟姓馮的打一場,睡得太晚了,到時候手上沒力氣!」

「也是!」杜疤瘌訕訕地搔頭皮,「我忘了這茬了。你去吧!我自己喝!」

目送著程名振轉身,老人眼裡充滿了欣賞。多好的女婿啊,鵑子就是有眼光。「記住我跟你最後說的那句話!」猛然想起了剛才的交談,他追了幾步,再度低聲向程名振叮囑。「還有,我想起來了。那個徐大眼,你剛才不是問他麼?」

「啊!」程名振不得不停住腳步。

杜疤瘌又是羨慕,又是得意,嗓門突然加得極高,隔著老遠都能聽得見,「那徐大眼啊,他現在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瓦崗寨裡邊坐第二把交椅,僅次於大當家翟讓!」

「徐懋功?!」一年多的綠林道沒白混,程名振迅速將杜疤瘌口中的徐大眼對上了號。「老天,您老還說他自己運氣差。看看您遇到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先是一個雄武郎將,然後又是一個瓦崗山二當家……你踹我兩腳吧,看我是不是還醉著!」

「就知道貧!」杜疤瘌被程名振滿臉崇拜狀逗得啞然失笑,抬腿作勢欲踢,卻重心難穩,差點把自己摔了個跟頭。沒等程名振上前攙扶,已經有兩名嘍囉兵迅速跑了過來,左右架住杜疤瘌的胳膊,「三爺小心!」

「小心三爺!」

「去,去,你家三爺還沒老呢!」杜疤瘌不識好歹,晃著膀子甩開前來討好的嘍囉。「他二伯,你怎麼來了,沒喝夠麼?沒喝夠就進來,咱們老哥兩個再燙一壺!」

下半句話,卻是對著程名振背後說的。少年人聞聲回頭,剛好看見大當家張金稱在幾個心腹的攙扶下,一搖一晃地向這邊走。趕緊收起嬉皮笑臉,抱拳拱手。「參見大當家!」

「免了,免了,這沒外人。呃!沒外人。我和你岳父多少年的交情了!」張金稱喝得醉眼惺忪,嘴裡話也顛三倒四,「老,老疤瘌的運氣,一直是我們幾個裡最好的。他這個人就是不知足。他現在喝多了,好歹還有女婿照顧。我老張喝多了,就只能一個人躺著去!」

「呸!誰讓你不養女兒呢!」有心做給他人看,杜疤瘌雙手叉腰,衝著地上猛啐,「趕快回去努力,現生一個,十六年後你就能跟我一個樣!」

「我,我才不像你和老麻子那麼沒出息。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還能經得起幾回折騰!」張金稱撇著嘴,一步三晃。「要我說啊,疤瘌。你和麻子兩個差不多就得了。屋子裡收再多的女人,你們這歲數也折騰不出動靜來了。留著點體力活命吧!」

「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急。你是有兒子了!」明知道對方說得是貼心話,杜疤瘌就是不領情。「我說不定還能給鵑子生個小弟弟呢。嘻嘻,我可不老!不像你!」

「我也不老,不信,咱們兩個比劃比劃!」

「行啊,比拳腳還是比酒量?「

一邊互相打趣著,老哥倆一邊彼此靠攏。拉住杜疤瘌的一支胳膊,張金稱醉熏熏地解釋自己前來的目的,「比,比酒量就行。待會看我怎麼灌趴下你。但你得幫忙核計核計正事兒!今天,今天提起旭子來,我又想起一件事,先跟你商量商量!」

「晚輩告退!」見老哥倆要說悄悄話,程名振趕緊主動迴避。他不知道自己跟杜疤瘌兩個的對話被張金稱聽到了多少。但從目前的情況上看,醉成這種樣子的張大當家顯然並沒有聽到最關鍵部分。

張金稱聞聲回頭,胳膊來回揮舞,「別走,不用走。兩句話的事情馬上就完,,你也可以幫忙琢磨琢磨。」

叫住了程名振,他又轉過臉來看向杜疤瘌,滿臉傻笑,「就是你有女婿不是,我有兒子!呵呵,不比你女婿差。剛才提到李旭,我想起來了,我老張還有個兒子在塞外呢!原來咱們朝不保夕,我也不能叫季子和可望兩個回來跟著咱們一起擔驚受怕。現在咱們於鉅鹿澤慢慢站穩腳跟了,老疤瘌,你說咱們是不是把季子和可望也叫回來?」

「麻子怎麼說!」杜疤瘌遲疑了一下,皺著眉頭問。

張金稱噴著滿嘴的酒臭回應,「他自然也是想兒子了。有可望在,也許還能管管他,省得他都五十歲的人了,還不知道深淺!」

談及天倫之情,程名振一點兒都插不上嘴。又礙著張金稱的顏面不能離開,只好硬著頭皮梳理那些人名及其中包含的關係。他記得剛才杜疤瘌跟自己說過,張金稱和王麻子兩人都把兒子送到了塞外。從眼下張金稱和杜疤瘌二人對話上分析,兩個流落塞外的年青人當中,一個應該叫張季或者張繼,是張金稱的兒子。另外一個叫王可望,是四當家王麻子的後代。

「現在是冬天,出,出不了塞!」杜疤瘌看了程名振一眼,繼續原地晃悠,「等明年開了春兒,如果局勢還像現在這般好的話,就,就讓老麻子換了便裝,帶人去,去塞外把兩個小東西接回來。你現在也是綠林道上數得著的人物了,把兒子早日接回來,也能早日幫你打理基業!」

「我也是這麼想!」彷彿與杜疤瘌心有靈犀,張金稱也迅速看了程名振一眼,「季子跟小九年齡差不多大。早一天回來,也能跟在小九身後學點兒東西。咱們都老了,將來還得看幾個年青人。小九、可望、鵑子、季子,要是他們幾個在一起,也能幫咱們分擔不少事情!」

「嗯!」杜疤瘌重重點頭。伸手叫程名振靠近幾步,大聲叮囑,「等少,少總寨主回來。你好好輔佐他。我們上一代都是過命的交情,你們這一代也要彼此當親兄弟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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