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跟他這麼大時候……」張金稱兩眼瞪得像雞蛋一樣大,想炫耀一下自己少年時的英雄形象,話說到一半兒,又悻悻地閉上了嘴巴。二當家薛頌說得對,王二毛和程名振其實都只能算半大孩子。兩個半大孩子發現了敵情,能留下一個想辦法阻攔敵軍,一個跑回來報信,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放眼天下,這樣勇敢、聰明而又仁義的孩子有幾個呢?換了其他人,甭說是孩子,恐怕幾位寨主也沒程名振那份勇氣和決斷吧?
想到這兒,他心中怒氣稍平。又看了眼王二毛,低聲安慰道,「你甭著急,只要九當家沒死,我一定把他救回來。」
隨後又將頭轉向其他弟兄,點了點頭,正色說道:「各位堂主立刻回去整理隊伍,能提刀上陣的,全給老子從被窩裡揪出來。各位寨主留下,咱們商量個萬全之策。敢在這種狗齜牙的天氣領兵來襲的,估計不是個善茬子!」
話音剛落,衙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響。負責把守東門的小頭領朱耳朵親自跑進來報信,「稟告大當家,東門外火頭越來越近。屬下建議拆掉靠近城牆的房子,以免火頭燒進來!」
「拆,拆你孃的狗屁!」張金稱抓起驚堂木,徑直向朱耳朵砸過去。「臘月的火,燎地皮,能燒進城裡才怪!把各城門的弟兄全過我調到東門外,準備野戰。」
朱大耳朵被他罵得面紅耳赤,答應一聲,倒退著跑了出去。幾個寨主以目相視,暗自點頭。都明白張金稱的話說得在理兒。臘月的野草和枯樹都被雪打過,露在表面的一層被風凍幹,沾上火星便著。燒到後來,土地和粗枝裡的冰被火烤化,反而能起到壓制火焰作用。所以民諺中總結,「臘月的火,燎地皮,著得快,滅得急!」,便是說這種火勢看上去威風凜凜,其實很難造成大的災害。(注1)
待眾堂主全部領命退下,張金稱歎了口氣,對著幾位寨主推心置腹地說道:「這把火不用說也是九當家放的。這小子為了咱們,把命都豁出去了。咱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不管。鵑子呢?怎麼沒見她?是不是已經出城去了?」
「鵑子帶人去救九當家了!」杜疤瘌低下頭,黯然回應。張家軍這幾年聲勢雖然大,卻從未與朝庭的正規兵馬交過手。上回對付王世充的江淮鄉勇,已經力不從心。這回又遇上「有很多戰馬大軍」,一旦殺來的是大隋府兵,恐怕杜鵑和小九兩個都難逃虎口!
「無論怎麼著,咱們不能丟下七當家和九當家,自己逃命。大當家下命令吧,我來打頭陣!」八當家盧方元倒也是個乾脆人,拱了拱手,低聲請命。
「對,咱們好歹也得拼一拼,別辜負了九當家的心意!」五當家郝老刀也大聲響應。
二當家薛頌為人最是沉穩,見張金稱的目光轉向自己,想了想,低聲分析,「如果我帶兵來偷營,最怕的就是被人提前識破。九當家在野外放了一把火,敵將不知道咱們的虛實,肯定會以為大夥早有防備,所以提前放火燒斷他的去路。趁著敵軍猶豫不絕的時候,我們傾巢殺出,也許能給來人一個下馬威!」
「的確如此,九當家肯定是這個意思!」剎那間,眾位寨主全都明白了程名振那句「出城野戰」的用意,紛紛撫掌讚歎。這種情況下,張金稱已經無需再過多動員,用力拍了拍桌子,長身而起,「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咱們不能一輩子都躲在鉅鹿澤當山賊。這縣太老爺的滋味不錯,我做得挺過癮。將來誰敢說咱們不能過過郡守、總管的癮呢。起兵迎戰,告訴弟兄們,死了四腳朝天,不死,老子有一份富貴,便能分他們一份富貴,決不相忘!」
「對!苟富貴,勿相忘!」二當家薛頌掉了一句誰也不懂的文言,滿臉都是激動。這趟館陶大夥沒白來,才幾天,他就從張金稱身上看到了一個喜人的變化。原來的張大當家只懂得殺戮,而現在,除了殺戮外,張大當家眼中明顯多了一些閃耀的東西。
注1:在極冷的雪後天氣,雪未化,草卻能點燃。筆者小時候曾經玩過類似的遊戲。有條件的朋友可以試試。注意不要引發事故。
片刻之後,大小嘍囉們在城東擺開陣勢,準備跟前來征剿的官軍決一死戰。寒風呼嘯,黑夜裡卻看不見敵人,只看到大大小小的火堆兒在城外數里處星斗一樣蔓延。單論任何一處火頭都不算旺,數萬個火堆兒連線起來,饒是鐵甲金剛試圖從中穿過,恐怕也少不得烤成錫酒壺了!(注1)
見到此景,眾寨主都猜測程名振可能小命不保。忍不住搖頭嘆息。杜疤瘌卻不甘心好不容易釣到手的女婿就這麼沒了,用力推了推五當家郝老刀,低聲求肯道:「老五,你能不能派些人手去找找鵑子,好歹她叫過你一聲師父!」
「這話不用你說!」郝老刀瞪圓虎眼,沒好氣地回應,「我自己帶人去。九當家是為了大夥死的,找不回他的人,我也得把屍首給搬回來!」
說罷,向大當家張金稱抱了抱拳,策馬便向火海衝去。幾十名親兵呼哨一聲,縱馬跟上。一行人瞬間去遠,只見其背影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幾乎與火光連線為一體,卻始終沒有人回頭。
目送郝老刀的背影在濃煙中消失,張金稱慢慢轉身,先向弟兄們掃視了一圈,然後衝二當家薛頌命令道:「我看一時半會兒敵軍也過不了火場。你派些精細的弟兄穿到城西去,試試運河上的冰凍得結實不結實。如果到天明時七當家和九當家兩個還沒回來,你就帶著輜重和老弱先撤過運河。我留在此地替你斷後!」
二當家薛頌想了想,鄭重點頭。招手叫過來幾名心腹小頭目,命其帶領各自麾下的弟兄到城西探路。待一切都安排利落了,又將目光轉回張金稱,看著對方的眼睛,低聲建議:「官軍想偷襲咱們,估計是沒指望了。但咱們也沒機會趁其立足未穩之時打他個措手不及。天亮後,還是大當家帶主力掩護著老弱和輜重先撤吧。我帶領本寨弟兄斷後就行。反正能拖住他們一會兒便是一會兒,實在打不過,大不了我學九當家,把館陶縣全給點了。燒死這群王八蛋!」
「一會兒你們都走,我來斷後!」杜疤瘌每逢打仗都是逃跑在先,衝鋒在後,這次卻突然轉了性。「鵑子和小九如果都回不來,我還活個什麼勁兒,拼他一個夠本兒,拼他兩個賺一個!」
眾寨主聽三當家如此一說,心中不覺凜然生寒。遠處的火頭雖然烤紅了半邊天,但總有熄滅的時候。屆時數以萬計身披鐵甲的大隋精騎踏著餘燼殺過來,大半還持著木棒做兵器的嘍囉們又能抵抗多久?所謂斷後,不過是以少部分人的死,給大多數人創造逃命機會而已。無論現存的六個寨主中哪個留下,其結局相差都不會太大!
有程名振這捨身取義的先例在眼前擺著,幾個寨主誰都不肯被人瞧扁了。一時間,斷後倒成了「美差」,人人要搶,誰都不肯先行撤退。
「不如全留下賭一把。官軍又沒長著三頭六臂!」看不慣幾個寨主那滿臉悲壯的模樣,新來的八當家盧方元大聲提醒。「九當家這把火燒紅了半邊天,說不定把官軍已經燒得哭爹喊娘了。等火頭一小,咱們立刻殺過去。還不一定誰輸誰贏呢!」
「他們可全是騎兵!」四當家王麻子立刻大聲反駁。張家軍的聲勢雖然在河北排得上前五,但以前的作戰對手大多是地方鄉勇。凡事與正規官軍交戰時候,幾乎沒有過勝蹟。
「騎兵怎樣,大不了一命換一命。九當家能豁出去,咱們也能豁出去!」素來不參與指揮的六當家孫駝子一邊咳嗽,一邊嚷嚷。
「對,不能讓九當家白死!」眾堂主們也贊成與敵軍決戰的觀點,七嘴八舌地回應。
「人死鳥朝天。反正爺們也痛快過了!」受寨主們的情緒感染,幾名小頭目也跟著表態。
自打舉義以來,張家軍的心氣還沒有像今天這般齊整過。放眼望去,十個嘍囉裡邊至少有六個抱定了死戰的心思。被遠處的火光一照,臉上隱隱居然帶上了肅穆之色。
大張金稱看得啞然失笑,嘆了口氣,大聲道:「好,既然弟兄們都想跟官軍伸伸手,咱們就鼓足精神打上一仗。誰都不退,火勢一小,我親自帶著你們向前衝!」
「願與大當家同生共死!」一干大小頭目將刀抽出來,高高地舉向天空。
正滿臉悲壯間,遠處的官道上突然衝來一串人影。當前一人渾身煙熏火燎,雙手卻穩穩地抱在胸前。「五當家回來了!」立刻有眼尖著認出了來人,驚喜地大叫。
「五當家,五當家回來了!」
「七當家,我看到七當家了!」
喊聲交疊而起,句句透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原本還算齊整的軍陣登時亂套,張金稱自己帶頭,大小嘍囉蜂擁迎了上去。
「讓開,讓開,騰開一個寬敞的地方!」五當家郝老刀一邊用腿控制住坐騎,一邊大聲呵斥。「駝子呢,趕快讓老駝子過來看看。九當家還有氣兒,趕快想辦法救他!」
說罷,飛身下馬,將抱在懷裡的人放在一個積雪尚未化盡的土坑旁。蹲下身子用雪替此人擦拭面孔。眾當家這才看出剛才被郝老刀緊緊抱在胸前,黑得像碳團般的東西居然是程名振。立刻呼啦啦圍成半個圈子,眼巴巴地看著孫駝子施救。
六當家孫駝子早已被簇擁過來,蹲在程名振身旁查驗傷勢。只見他左手一把草灰,右手一把黑炭,三下五除二將少年人的外袍剝了個精光。然後用手在對方胸口使勁壓了幾下,大聲說道,「還好,只是被煙燻暈了。這小子身上的絲綿袍子事先自己沾過雪,隔住了一層熱,沒真正讓火燒到。大夥都往遠處閃閃,讓他自己透過這口氣兒來!老五,你繼續拿雪擦他的身子,凡是露在衣服外邊的地方,甭管燒到沒燒到,都使勁兒的擦!」
「我來,我來,我來!」杜疤瘌聽說女婿還有救,喜得幾乎連鼻涕都顧不上蹭。分開眾人,抓起殘雪就向程名振額頭上抹。土坑裡的被風吹剩下的些許殘雪很快就被耗盡,也不待張金稱吩咐,眾嘍囉們四下散開去,將城牆根兒附近的殘雪一把把捏成團,排著隊送將過來。
「不要救他,讓他活活疼死!」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怒叱,七當家杜鵑一把推開自己的父親,抓起別人送過來的雪團,狠狠地砸在程名振的臉上。
「鵑子,你這幹什麼?」杜疤瘌被女兒瘋狂的舉止嚇了一跳,扯了扯對方的衣袖,低聲追問。
「別救他。反正他自己找死!」杜鵑用力一甩衣袖,將老父的手指甩開。從嘍囉手裡接過雪團,繼續朝程名振的身上猛丟。「死了活該,大半夜跑出城去,活該你遇到官軍!」
被她這麼一鬧,周圍的弟兄們反而不敢繼續幫忙了。一個個愣在當場,明知道這樣不妥,還是眼巴巴地看著杜鵑從自己手裡將雪團奪走,接二連三地砸在程名振身上、臉上。
「丫頭,丫頭,你要是還想嫁他,就給他留點顏面。」別人無法插手小兩口的家務事,杜疤瘌卻不能任由女兒胡鬧,再度湊上前,低聲祈求。「他再不對,也是你男人啊?!你剛才要死要活地找他,好不容易找回來了,又何必當眾折他的面子!」
「誰要嫁給他了。他想的倒是美!」不知道被煙燻的,還是被程名振氣的,七當家杜鵑兩眼通紅。「他,他既然自己找死,我又何必攔著!」
說到這,頭一低,楞楞地流下兩行淚來,把被煙燻黑的小臉兒硬生生衝出兩條白線。
見到女兒傷心如此,杜疤瘌也知道今晚程名振遇到官軍之事恐怕另有貓膩。嘆了口氣,低聲道,「既然你不想嫁他了。爹也不強迫你。總之好不容易將他救回來的,先讓駝子弄醒了他再說!別弄得前功盡棄!」
「死了活該!」杜鵑抹了一把淚,咬著牙詛咒。抬起戰靴,欲再踹昏迷不醒的程名振幾腳洩憤,看到對方手上、臉上那一串串水泡,沒來由心又是一軟,搶過幾個雪團,用力丟在他的身旁。
「老五在哪找到的他?」趁著杜氏父女在旁邊胡鬧的功夫,張金稱將郝老刀拉到身旁,壓低了聲音詢問。
「五里之外的土坑中。不是我發現的,是鵑子先找到了他。傻丫頭以為他死了,正抱著他準備殉情呢!」郝老刀笑了笑,被煙燻黑了的嘴唇下,露出一口的白牙。
他帶著幾十名心腹沿著官道一直向火場近前闖,接連衝過了兩層不大不小的火頭,才於一處低窪處看到了十幾名驚慌失措的小嘍囉。大夥團團將杜鵑圍在中間,死活不肯讓開通道。而一向堅強的七當家卻像瘋了般,抱著程名振的「屍體」,大步向火勢最旺處衝……
「哪個準備跳火了。我正準備把他燒成灰,偏巧你就到了!」沒等郝老刀繼續描述,繼續追問,人群中立刻又響起一聲尖利的反駁。
「是,是,我到的不是時候,行不行!」郝老刀向來不跟女人一般見識,笑呵呵地回應。
「就是!我當時不過想再待一會兒,看看敵軍有沒有機會從火場中穿過來而已!」杜鵑的聲音又從人群中響起,隱約帶著幾絲憤怒。
「胡鬧!」張金稱回過頭,狠狠瞪了杜鵑一眼。「如果你被火困住,大夥怎麼跟你爹交代?!你到底看清楚沒有,敵軍過得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