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二)

自打看到程名振的「遺體」那一瞬間,杜鵑的靈魂便已經脫離了軀殼,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管敵軍的情況。此刻被張金稱瞪著眼睛一問,立刻感到底虛,澀然垂下頭,小聲嘀咕道:「人家不是還沒來得及看麼?兇什麼兇,那麼濃的煙,誰瞪會兒眼睛,不給燻得滿眼是淚?」

「你要是想死,儘管拿刀跟官軍去拼命,別動不動就跟自己過不去。知道的說你是傷心過度,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裡容不了人,手下的寨主三天兩頭就換一茬!」張金稱聽杜鵑還在嘴硬,立刻將眼睛瞪得更圓。

「嗨,鵑子也是一時著急……」杜疤瘌被女兒氣得死去活來,卻不肯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打當家呵斥,走到近前,低聲求情。

「就是你把她給慣的!」看到杜疤瘌那幅小心翼翼地模樣,張金稱肚子裡的火氣更旺。自己好歹也是個大當家,這一晚上,所有人不是顧著看程名振的死活,就是顧著聽杜鵑的笑話。根本沒人注意聽自己的號令。無怪乎遇到官軍總打敗仗,首先,這等級秩序,就在大夥心裡沒有概念。

還沒等他借題發揮起來,人群中的程名振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哎呀,好大的煙。快跑,大夥快跑…….」

「九當家醒了!」周圍的大小嘍囉們再度一擁而上,圍住少年人,七嘴八舌地表示慰問。攪得張金稱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說辭反而沒人聽了,只好冷哼一聲,將馬鞭重重地抽在了泥地上。

「啪!」泥漿四濺。七當家杜鵑吐了吐舌頭,快步向人群中央跑去。

「這,我這是在哪?」人群中,程名振滿滿地張開眼睛,喃喃地追問。看見大夥滿臉關切,眼神由發散慢慢轉向凝聚,「六叔、四叔,你們兩個怎麼也在?看到大當家了麼,我有緊急軍情彙報!」

「大當家就在人堆兒外邊!」六當家孫駝子用衣襟替程名振抹了把臉,趁人不注意,順帶著在他的肋條下狠掐了一把。「就等著你彙報呢?趕緊給我精神起來!別耽誤了正事!」

「哎呀!疼!」程名振大聲尖叫,然後掙扎著坐起。他的頭好像還在發暈,全憑孫駝子的手在背後扶持著,他才勉強沒在倒下,慘笑著四下點了點頭,低聲向大夥兒求肯道:「我有緊急軍情要稟報大當家!哪位兄弟搭把手,把我抬到大當家面前去?」

「程兄弟不要動,我馬上就過來!」聽到程名振一醒來後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張金稱瞬間又找足了面子,笑著分開人群,大步上前。「剛才可把我們給急壞了!若不是鵑子捨命將你救回來。明天一早,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替你向官軍報仇!」

「謝大當家!謝弟兄們!」程明振四下拱手,滿臉感激。眼角的餘光掃向正在悄悄抹淚的杜鵑,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其實,他先前就被杜鵑用雪團給砸醒了,只是心裡覺得有愧,所以才閉著眼睛任對方繼續扔雪洩忿。反正身上的燒傷正需要冰敷,多挨幾個雪團非但不會要命,並且對心情和傷勢都有好處。

後來聽到杜鵑為了自己挨訓,便無法再裝下去了。只好裝模作樣地呻吟著甦醒,製造機會將張金稱的注意力從杜氏父女身上吸引到自己這邊來。

這一招果然奏效,在場的弟兄們除了六當家孫駝子,其餘都被他蒙在了鼓裡。看到張金稱放過了杜鵑,程名振閉著眼睛又喘息片刻,然後低聲彙報道:「剛開始時,我趴在地上聽,大概分辨出官軍的人數不少於一千,都是騎兵。後邊好像還有大隊人馬跟著。唉吆,孫六叔,您輕一點兒,那已經出水泡了!」

「老孫,悠著點兒勁兒。九當家沒吃過多少苦,細皮嫩肉的,比不得咱們寨子裡原來那些弟兄!」張金稱不清楚程名振呼痛的原因,還以為是孫駝子處理燒傷時用力過猛,掃了老夥計一眼,低聲提醒。

「沒事兒,他結實著呢!」孫駝子咧嘴而笑,露出滿口的大黃牙。「你接著問吧,我先把他臉上的水泡用雪敷一下,免得將來留下疤瘌!」

「哈哈哈哈!」眾寨主、堂主們看了一眼杜鵑,肆無忌憚地狂笑起來。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玉面羅剎笑得滿臉通紅,跺了跺腳,扭頭向人群外跑去。

「帶隊的將領絕非庸手,咱們先前的戰術得變一變!」不待張金稱追問,程名振繼續補充。「我聽見馬蹄聲的時候,他們距離我至少在五里之外。黑夜中驟然見到前路起火,這隊騎兵非但沒有停下來察看情況,而且加快速度向館陶撲來。要不是今夜風大,唉吆,那點兒火勢肯定攔不住他們!」

聞聽此言,眾寨主收起笑容,臉上的表情迅速被凝重所取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行軍路上突然看到火光,領兵者卻冒著遭到伏擊的危險硬向前衝。這說明敵將要麼是一點領兵打仗的經驗都沒有的生瓜蛋子,要麼是極其自信的百戰宿將,根本沒把伏擊者放在眼裡!而從程名振帶回來的情報上綜合分析,敵將顯然是屬於後者。若是真的被他偷襲得手,恐怕身邊這數萬弟兄,至少有一半以上要把性命丟在館陶城中了。

「多虧了程兄弟了!」二當家薛頌心思最敏銳,想想睡夢中被人砍掉腦袋的情形,不覺一陣後怕。「現今之計,直接撤退恐怕也來不及。官軍騎兵多,速度快,咱們又不可能把剛到手的過冬輜重全都丟下!」

「我已經按照你的提醒,把弟兄們全集結起來了。」此刻,張金稱心裡對程名振也充滿了感激,再也顧不上追究他半夜因何故而出城。「你說,咱們該怎麼調整戰術。這裡邊就你讀過的書多,你先畫下個道道來,行不行大夥再商量!」

「肯定不能硬拼,否則即便打敗了他們,咱們損失也太大!」程名振略一沉吟,撿著眾人能接受的理由低聲奉勸。

「當然不能硬拼。咱們手裡的傢伙跟官軍沒法比!」沒等程名振把話說完,王麻子不耐煩地打斷,「說正題,快點兒!小小的孩子,說話怎麼比老頭子還囉嗦!你直接說怎麼辦吧,別耽誤功夫!」

「四叔彆著急!」程名振又笑,扯著五當家郝老刀的胳膊努力站起身,舉頭向東方張望。遠處的火還在燒,但勢頭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大。如果沒人干涉的話,估計頂多再過上兩個時辰,火頭也就被寒風給吹滅了。「我放火的地方,距離館陶縣還有一段路。大概五里左右。城東這片距城門一里左右的地方,我記得有兩座小土丘,還有幾塊莊家地。原來種的是麥子,夏末收過後沒補種菜,雜草長得有膝蓋那麼高…….」

又沒等他說完,四當家王麻子、八當家盧方元先後跳了起來。「你瘋了,在這裡點火,等風向一變,咱們自己都沒地方跑!」

「咱們可以進城!要不是他剛才捨命救了你們,你們兩個早就死了!」杜娟看不慣別人對程名振兇,再次湊上前,大聲反駁。

兩個男性當家不屑跟一個紅腫著眼睛的小女子一般見識,撇了撇嘴,將目光轉向了張金稱。「讓大當家說這把火到底放不放。別燒不成敵人,反而把自己葬在了火場裡邊!」

「眼下颳得是北風!」張金稱抬頭看了看遠處被燒紅了的天空,心中好生為難。他現在其實最想做的事情是立刻帶領弟兄趁夜脫身,但二當家薛頌剛才提醒得對,如果強行撤退的話,人可能都逃掉,打下館陶的戰利品,卻肯定沒法帶走。那可是幾十萬石精糧,夠澤地裡的老弱病殘嚼上大半年。

「但寒冬臘月之時,風向反而最不穩定!一旦天亮時風向變了,咱們…….」孫駝子也不贊成繼續放火的主意。放下手中的溼布,低聲提醒。

「風向一直在變!」程名振摸了摸臉上的水泡,咧嘴苦笑。「主要是北風,但忽東忽西。否則,剛才的火頭根本不可能蔓延得如此厲害!」

剛才那一幕極其驚險。發覺敵軍主動加速,他知道自己肯等跑不過戰馬。所以乾脆豁出一條命,把周圍能點燃的枯草幹樹全部點燃了。誰料變幻不定的風向不但將幾十個火頭迅速擴充套件為一條龐大的火帶,而且將他的退路也給封了起來了。如果不是杜鵑和郝老刀兩個捨命相救,他今夜不被火燒成灰,也得被煙活活燻死。

但這點苦頭也沒白吃,就在被困在火海當中無路可逃時,他已經想好了退敵的良策。看著張金稱茫然不解的雙眼,程名振頓了頓,繼續建議,「所以,屬下才建議大當家把能派的地弟兄全派出去,以離城一里那個土丘為標記,將土丘以東的雜草,枯樹全給點著了。火勢燒得越大,咱們平安脫身的機會越多。眼下風向的確變幻不定,不過一旦颳起了東北風,咱們好歹能躲進城裡。而一旦風勢由東北風轉向了西北風,官軍在野外,可是躲都沒地方躲!」

張金稱原本就是個能狠下心來的人物,否則也不可能在鉅鹿澤大當家的位置上坐得這麼穩。聽程名振說得確切,暗自思量道,「大不了將館陶縣也一把火焚了,反正老子又沒打算在這裡常待。如果擺脫不了官軍的話,那些搶來的糧草輜重左近是個丟,點了冒個煙,總好過再被人生生奪回去!」

想到這,大手一揮,衝著身邊的其他幾個寨主吩咐道:「就這麼定了。按九當家說的辦。老四和老六帶領麾下弟兄回城去,帶著老弱和輜重先行撤退,如果運河結了冰,就直接過河,如果沒有結冰,就連夜搭建浮橋。過河後到許家窩鋪紮營。其他人,都給老子去放火。把那座小山往東……」他用力向距離館陶縣東門只有一里左右的土丘指了指,咬牙切齒,「那座小山往東,凡是長在地面上的,都給我點著它。老子今天要學學劉皇叔,給他來個火燒新野城!」

三國劉備火燒新野以打擊敵軍的故事,在民間倒是早有流傳。百姓們都認為那是諸葛亮出山輔佐劉備後立下的第一場大功,以此見證了他的蓋世智謀。張金稱在此時突然說起劉備和諸葛亮的故事,無意間已經把自己比做賣過草鞋的劉皇叔了。而替他出謀劃策的程名振,也是剛剛加入張家軍。(注1)

當即,眾寨主堂主們以各自不同的目光看了程名振一眼,然後轟然領命。比起拿刀子跟官軍硬拼來,這個任務可是輕鬆得多了,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幾乎就是大夥兒的拿手好戲。須臾之間,館陶縣東門外又燃起了數以萬計的火頭,非但把整條官道吞噬進去,連同官道兩旁的土丘、農田、樹林也一併燒了起來。由北到南,形成了一個足足有十餘里的巨大火龍。

二當家薛頌心思慎密,怕火勢蔓延太大,殃及館陶城內的無辜。帶領本寨人馬倉促間於城門外開出了一條寬一丈,長三里許的空白地帶,將區域內的草木清除一空。只是如此窄的隔離區能否擋住被風吹得越來越旺的火勢,卻要聽天由命了。

好在這一夜風向以北風為主。偶爾向東偏偏,向西歪歪,持續時間都不甚長,所以各寨各堂的弟兄雖然不時有人因為放火的次序沒協調好,被自己人點起的火頭燻得滿臉漆黑。卻沒有一個人再像程名振那樣,被生生困在火場中。到了凌晨時分,從北方吹來的風力更強,吹得紅星亂飛,紫蛇狂舞,居然將館陶縣東側方圓數十里的天空都烤成通紅一片,連在東南方湧起的朝霞都顯得黯然失色。

也是老天暗中幫忙,四下剛一開始放亮,風向陡然轉為北偏西。一時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濃煙夾著火星,翻翻滾滾由館陶縣向東湧去。把昨夜曾經被程名振點燃的,以及被野火烤得半乾不溼的樹木、草根,重新又橫掃了一遍。這下,可不再是燎地皮的臘月野火了,而是燎原之炎!非但把縱火的一干大小嘍囉們驚了個目瞪口呆,連同程名振這個始作俑者也嚇得張大嘴巴,渾然忘記了身上的傷痛。

「瞧瞧你乾的好事!」張金稱心裡也暗自驚詫不已,伸手給了程名振一個脖摟,大聲讚歎,「當年諸葛亮火燒新野,都未必有這麼大的動靜!」

這個火燒數十里農田和樹林的功勞,程名振可不敢「獨吞」。咧了咧嘴,低聲回應:「是大當家前些日子積德行善,所以老天才眷顧咱們,特地改變了風向!」

「老天爺是個睜眼瞎子,從來分不清好人壞人!」張金稱撇了撇嘴,很不以程名振的說法為然。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火場和絲毫沒受到波及的館陶城,隱約中,他也覺得自己最近運氣的確越來越旺,說不定還真應了從林縣令家中搶來那個賤女人的暗示,將來有一番驚人的功業在頭前等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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