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朝廷的邸報上來推算,回到洛陽後大約只休息了一個月,馮慈明老將軍就主動請纓去掃除活躍在東平郡的叛逆。關於朝廷為什麼派他一個水師將領到山區作戰的原因,旭子和張須陀等人以手頭的線索分析不出來。但獨孤林打探到的官場中謠傳是老將軍與留守東都的樊子蓋等人起了口角,所以主動離開中樞,領軍到外邊避禍。
「奶奶的,怎麼會這樣?」聽獨孤林轉述完通過家族渠道打聽來的小道訊息,羅士信不服氣地質問。當日馮老將軍給他留下的印象非常好,從表面看上去,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屬於那種與世無爭,頗有謙謙君子之稱的忠厚長者。誰料到這樣一個老實人居然會和民部尚書樊子蓋起了衝突。那樊子蓋可是有名的跋扈,當年連同守洛陽的武將裴宏策都敢不問皇帝旨意就給殺了,馮慈明得罪了他,可不是隻好能躲多遠躲多遠!
「恐怕是因為咱們當日那幾句話!」張須陀搖頭,輕嘆。對於官場上的道道,他遠比羅士信等人清楚。來護兒和馮慈明在齊郡時,眾人曾向他們二人詳細介紹過瓦崗軍的戰鬥力。估計馮慈明回到東都後,把這件事情向留守東都的大臣們做了彙報。而身負保衛東都重擔的樊子蓋肯定不相信在自己眼皮底下活躍著如此強大的一股山賊。況且如果瓦崗軍若真的如馮慈明所形容的那樣強悍,樊子蓋身上的責任不小。
所以,這番衝突的必然結果就是樊子蓋拒絕相信來、馮二人的話。而馮慈明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就不得不親領大軍去剿匪,通過斬獲的人頭數來堵樊子蓋的嘴。
這個推論讓張須陀心情非常沉重,這倒不完全是痛心馮慈明的死。武將難免陣前亡,馮慈明老將軍以沙場為最後歸宿,死得其所。但時局亂到了如此地步,朝廷中的權臣們還為了自家利益而刻意掩蓋真相,實在弄不懂他們到底在圖什麼!
無論樊子蓋圖的是什麼,馮慈明用自己的死證明了瓦崗軍的實力和東都附近的亂像。
「姓樊的呢,重木,你可打聽到,姓樊的對馮老將軍的死怎麼解釋?」李旭冷著臉,追問。他的心情比張須陀還沉重,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想借來護兒和馮慈明二人的口向朝廷傳遞訊息,馮老將軍也不會戰死。
「陛下已經回到西京,下旨給樊子蓋,詢問馮老將軍戰死的原因。留守東都的樊尚書說老將軍輕敵好戰,誤中敵人圈套…….」獨孤林嘆了口氣,回答。
「放屁!」秦叔寶涵養雖然好,也忍不住拍了桌子。他剛才一直在地圖上分析邸報,單純從用兵角度看,馮慈明老將軍非但沒有輕敵冒進,甚至可以用謹小慎微一詞來形容他的行為。從一開始他就十分重視自己的對手。瓦崗軍幾次設下圈套,都被馮慈明慧眼看破。雙方連戰三場,府兵縷縷獲勝。隨後,瓦崗軍退回了山寨。為了避免在自己不熟悉的地形上與叛匪作戰,馮慈明採取了一種十分穩妥的戰術。他以兩萬府兵為核心,五萬郡兵為手臂,依託靈昌、胙城、匡城、韋城、白馬五個緊緊圍在瓦崗山周圍的城市構築防線,試圖通過長期圍困的辦法,將瓦崗軍活活餓死在群山之中。
「馮老將軍把對手看得很重,但姓徐的太陰險了,他的圈套根本就設在老將軍預想不到的地方。」秦叔寶見用手敲打著邸報,憤憤不平地說道。
馮慈明用兵很穩重,但他的對手太狡猾了。在十一月初的一個雪夜,瓦崗軍突然身穿白衣潛過了靈昌和白馬兩支守軍之間的空襲,橫跨結了冰的黃河,直接突入汲郡,進而威逼黎陽倉。接到汲郡的告急信,馮慈明不得不放棄圍困計劃,率領麾下府兵過河追擊。結果,他率領的兩萬府兵剛剛到達童山附近,就被十幾萬叛賊所包圍。
外黃賊王當仁,韋城賊周文舉,雍丘賊李公逸、湯陰賊韓相楚等流竄在汲、魏、武陽、長平一帶的大小二十餘家蟊賊突然同時出現在官軍四周。馮慈明老將軍率眾在沒有援兵,亦無柴取暖的情況下堅持了整整五個日夜,最後全軍覆沒。翟讓以馮老將軍的性命向朝廷索要贖金未果,惱羞成怒將老將軍殺死,屍體拋棄在雪地中喂狼。隨即,瓦崗軍夥同眾盜掉頭殺入滎陽,將前年剛剛經受過一次戰火洗劫的滎陽郡席捲了大半後,才各各自分散回山。
「朝廷呢,朝廷沒有再派人領兵為馮老將軍報仇麼?」李旭無暇分析瓦崗軍的戰術,繼續追著獨孤林詢問。
「陛下策封了馮老將軍為青紫光祿大夫,封了他一個兒子為縣伯。然後命令樊字蓋帶領東都留守兵馬剿匪。聖旨到後,剛好亂匪們從滎陽郡撤軍。樊子蓋帶人追了幾天沒追上,便上報朝廷說瓦崗軍已經被打散了。裴寂和虞世基建議陛下不要在冬天用兵,以免師老兵疲。陛下就下旨將東都兵馬又撤回了城中!」獨孤林搖頭,苦笑。對於跟自己有姑表之親的皇帝陛下,他亦覺得十分無奈。「陛下信一個人,則全心全意。現在所有奏摺都由他最信任的虞世基和裴寂二人挑選後轉交,有些摺子上去,陛下也許是不想看,也許根本看不到!」
「你們獨孤家呢,你們獨孤家可是有人身為朝廷重臣啊!」羅士信越聽越失望,拉著獨孤林的胳膊嚷嚷。
「我們獨孤家是外戚!」獨孤林用一句話就回答了所有人的疑問。
外戚不得干政!自兩漢之後,任何一個朝代,無論存在時間是長是短,幾乎都本能地格守這一原則。唯一特例是大周,也就是前朝,可最後大周朝的江山最後落到了先皇,也就是前朝皇帝陛下的岳父手中。
這是大夥都心照不宣的公案。所以,獨孤家即便知道事情真相,也無法動搖皇帝陛下對幾個權臣的信任。而馮慈明的死,除了令朝野「震動」了一下外,再起不到任何作用。過些日子,「震動」過去,東西兩都便繼續歌舞昇平。
「來護兒老將軍呢,馮老將軍畢竟曾經跟他並肩作戰過?」李旭仍然不甘心,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語氣追問。來護兒老將軍是個敢於擔當的人,從他私下贈給郡兵那麼多武器的行為上,旭子得出這種結論。雖然那天的三份「薄禮」幾乎花掉了他從塞外帶回來的最後積蓄,但旭子不認為來護兒老將軍是看了禮物輕重後,才決定贈送兵器數量的多寡的。
「來老將軍因為支援馮老將軍出兵剿匪,已經被皇帝陛下申飭過一次。最近來將軍家的老七又準備迎娶裴大人家的女兒,他很忙,只好把為馮將軍報仇的事情先放一放!」獨孤林略帶嘲弄味道的答案,徹底打碎了眾人心中最後一點善良的願望。
比起與裴家聯姻所帶來的利益,一個已經死去的同僚的確微不足道。共同利益面前,所有人都能成為朋友。旭子再次體會到了宇文士及曾經說過的話。這些世家大族的處事原則,永遠讓他學習不完。
這就是我所效忠的朝廷啊。李旭感到自己的心裡彷彿有刀在扎。「為什麼你師父和你朋友都要造反?」石二丫的質問在他耳邊一遍遍迴盪。他轉頭,用目光掃視秦叔寶等人的臉。在眾人面孔上看到了同樣的不甘與失望。
馮慈明曾經身為水師副總管,正三品將軍。他為朝廷戰死了,依舊沒人在乎。如果大夥戰死呢,作為不在皇帝陛下身邊的郡兵將領,他們的生死真的有人在乎麼?
「嗯哼!」張須陀及時地咳嗽了一聲,將因一時激憤而失去理智的眾人拉回現實中來。死者已已,生者的責任還在。敵將的用兵能力值得大夥研究,瓦崗軍志向遠大,必然不肯把自身的活動範圍限制於東郡。齊郡官兵說不定哪天還會與其相遇,那時再謹慎用兵,不如現在就仔細研究這個勁敵。
「兵者,本來就是詭道。如果將來遇到這個姓徐的,大夥千萬要小心!此人不但用兵詭異,而且夠狠,夠毒!」張須陀手捻著鬍鬚,分析。
這是一個接近於完美的戰例,即便作為對手,他亦對徐茂功的用兵能力佩服至極。此人膽子絕對夠大,居然敢以整支瓦崗軍作為誘餌。萬一計策失敗,瓦崗軍就會失去自己經營了多年的老巢。而失去老巢的流寇很難存在長久,不但官兵們會找上門來,其他流寇也會藉機行吞併之事。
「大夥還需要注意的就是瓦崗軍的號召力,這支隊伍居然可以調動自己十倍的流寇前來助戰。咱們如果與他交手,四面八方的力量都需要考慮到!」張須陀點著邸報,繼續說道。
「最後一仗應該不是徐茂功指揮的。指揮作戰的人根本沒把瓦崗軍的生死放在心上!」從悲憤中慢慢回覆理智的李旭把手按在邸報上,突然插了一句。
最後一戰不是徐茂功指揮的,秦叔寶等人瞭解徐茂功的用兵風格。此人指揮作戰時奇著屢出,但很少冒險。或者說,他根本捨不得拿瓦崗軍的弟兄們做賭注。否則,當日雙方第二度交手,他也不會在實力大戰優勢的情況下與郡兵們握手言和,然後帶了麾下群寇連夜遁走。
「的確,徐茂功用兵捨不得下本錢,並且他好像根本瞧不起其他山寨的那些烏合之眾!」秦叔寶也低聲附和李旭的論斷。「先前跟馮慈明老將軍打得那三仗倒是頗合此人風格。每次瓦崗軍都是小敗,每次都傷不到筋骨!」
無論是士卒的訓練程度、武器裝備還是總體數量,瓦崗軍與馮慈明麾下的大隋府兵都不在同一個檔次上。來護兒所帶之兵在三次徵遼中走得全是水路,所受損失最小,實力保持得也最完整。在目前的大隋諸軍中,可算數一數二的精銳。所以,只要馮慈明的指揮不出現大的失誤,瓦崗軍被擊敗是理所當然。但瓦崗軍與其他流寇最大的不同點就是他們不會一潰千里,平素的堅苦訓練和指揮者的謹慎使得這支隊伍的生命力頑強異常。從旁觀者角度來推測,馮慈明老將軍正是看到了瓦崗軍的頑強,才不得不放棄一舉將其殲滅的念頭,改強攻為鎖困。誰料,這個策略卻給了另一個對手可乘之機!
「沒錯,只有外人才會這麼指揮。因為崽賣爺田不痛心!」羅士信也加入進來,大聲肯定。
「你們說的可是李密?」張須陀的兩眼猛然瞪得老大,鬚髮飛張。順著這個思路推測,一切謎團就完全解開了。李密的最大本事不是領兵作戰,而是借力成事。楊玄感之亂幾乎是他一手策劃,年初北海之亂也有他的影子,如今,他去了瓦崗山,借瓦崗軍之力來號召群盜,借群盜之力來羈絆瓦崗軍。
是李密,這個家世、學識都為上上之選的王八蛋天生是個災星,走到哪裡,就把禍亂帶到哪裡。
「如果這樣,徐茂功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就在大夥都為李密的狡詐與陰險而驚歎的時候,獨孤林突然拍了拍手,幸災樂禍地說道。
一句話,把屋子裡的鄭重氣氛攪得蕩然無存。如果群盜作為李密的助力加入瓦崗軍,他們肯定受不了徐茂功那種從嚴治軍,令行禁止的統御風格。而從徐茂功這兩年給瓦崗軍治定的發展策略上來看,他也容不得群盜在瓦崗山腳下胡作非為。
兔子不吃窩邊草是瓦崗山壯得以悄然壯大的根本原因之一,為了得到周邊百姓的支援,瓦崗軍不惜捨近求遠,西進滎陽,南下樑郡去掠取發展物資,卻從來未曾在附近的靈昌、韋城、匡城等地搶過百姓一針一線。甚至在楊玄感造反期間,明知道白馬城防守空虛,都沒打過這個郡城的主意。此番與馮慈明鐵壁合圍,而瓦崗軍卻能悄然地從官軍眼皮底下溜出包圍圈,恐怕亦與他們平素的「善行」不無關係。
大夥都輕聲笑了起來,無論獨孤林的猜測是否有道理,他們都希望徐茂功受窘。這倒不完全是因為大心腸歹毒,無論明招還是暗招,贏了就是第一招,瓦崗軍對付齊郡郡兵的招術也從未光明正大過。秦叔寶等人將頭看向李旭,希望他亦能感受到報復的快意。卻看見旭子皺著眉,眼神里隱隱露出幾分擔憂。
「讓他們亂去吧,趁這機會,咱們剛好收拾自己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張須陀陀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李旭的臉上吸引到自己這邊來。他看出李旭在為徐茂功擔憂,他不希望因為李旭的爛好心而在麾下諸將之間引起什麼誤會。
「對,咱們趁著李密忙著禍害瓦崗軍,先把齊郡周圍的那些大小盜匪給收拾了!」秦叔寶舉起手臂,第一個響應張須陀的號召。「這傢伙什麼都好,就是需要改改那天生的一幅爛好心。」在內心深處,他對李旭做如是評價。
「這種性格也不錯,至少與他作朋友,比終日對著李密那種居心叵測的人舒服得多!」羅士信又看了一眼李旭,心中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