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五章 諾言(五)

陷入沉思中的旭子沒注意到周圍同伴們目光溫度的變化,此刻,他正在心中快速推測著汲郡一戰對洛陽附近局勢的影響。此戰之後,瓦崗軍的真正實力必然被揭開,他們吸引到的注意力肯定不只是來自周圍的土匪流寇,還有官軍,還有很多唯恐天下不亂的「英雄豪傑」。

也許,新的一年中,天下所有風暴都將圍繞著瓦崗山而展開。那裡距離東都如此之近。而已經元氣大傷的大隋,能承受得了這場風暴麼?

「亂世將來。」旭子記得在數年前唐公李淵就做過如是預測。當時他年齡還小,不明白其中意味。今天,目睹了無數災難的他卻慢慢感覺到了這句話中所包含的壓力。

亂世將來,如果你我無力迴天,最好在災難及身之前讓自己變得更堅強。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和自己所關心著的人好好地活下去,活到新的輪迴開始的那一天。

「亂世來了!」唐公李淵將手中的邸報揉成了一個團,用力投入到腳下的炭盆中。白銅做成的巨大炭盆裡裝滿了紅色的木炭,火苗輕輕一卷,就將落於其中的異物吞了下去,黑煙和烈焰快速騰起,緊跟著又回覆了平靜。

自從在危難之際受命擔任弘化郡留守之後,李家的幕府就擴大了許多。眼下大廳裡坐著三十多人,都在等唐公李淵看完邸報後所得出的結論。誰料唐公卻好像睡著了,躺在鋪了虎皮的氈床上半晌不動,連呼吸聲都輕巧得幾不可聞。

「父親大人太累了!」李世民有些傷感地想。這個家全靠父親一個人在支撐,無論朝廷方面刺來的明槍,還是麾下某些圖謀不軌者射來的暗箭,都被父親一個人擋了下去。而弟弟元吉生性頑皮胡鬧,至於哥哥建成?哼哼。李世民不否認自己遇到了一個寬宏大度,體貼善良的好哥哥。但在亂世之中,支撐一個家族需要的卻不僅僅是寬宏大度和體貼善良!

正在想著,他聽見仰在氈塌上的父親低聲問道:「建成,入冬之後,壟右的民情怎樣?」

「靈武郡那邊降了暴雪,牲畜和人都凍死了不少。郡守張大人已經奉命開倉了,但仍然有大批的流民向關內湧。上個月有四千七百人進入弘德縣,這個月上旬有逃來了一萬三千多人。弘德縣令王懷讓請示,是否派人把住路口,以免更多的流民進入弘化,引發不測之亂!」李建成聽見父親叫到自己,站起身,大聲回答。

眼下父親負責關西十三郡治安,所轄範圍甚大。而其本身的政令又被僅僅限制在弘化郡範圍內,責重權少。所以凡事大夥都不得不小心。作為家族的長子,他亦竭盡全力去幫忙,希望能讓父親過得輕鬆一點。

「你的意見呢,為父是否應該下令封鎖道路!」李淵沒有睜眼,以夢囈般的聲音問道。

「依我之見,咱們不應該封鎖路口。靈武亦是父親您的職責範圍,如果不讓他們進入弘化逃災,流民們在靈武境內鬧起來,同樣是一場禍患!所以堵不如梳,弘化郡安置一部分災民,再向延安郡引導一部分災民,幾個郡分攤開,各地的壓力就沒有那麼大了。」李建成很認真地想了想,給出一個自認為合理的答案。

仰在氈塌上的李淵輕輕皺了皺眉頭,用胳膊支撐起了身體。他沒有急著接受兒子的建議,而是用目光在諸位幕僚和武將臉上掃視了一圈,笑著問道:「你們大夥呢,覺得咱們該怎樣應對?」

「卑職以為,世子的決斷有待推敲!」李淵的話音剛落,靠近大廳門口,一個二十幾歲的年青人立刻站了起來。他先抱拳向建成行了個禮表示歉意,然後繼續說道:「據卑職所知,眼下受災的不止是靈武郡,河西的武威,金城等地亦暴雪成災。如果弘化郡一味地接受逃難者的話,大夥把這個訊息互相傳開,開春之前蜂擁而來的災民估計要超過二十萬。而地方存糧本來就已經不足,眼下還要養大批郡兵防賊…….」

「眼下各地戰事不多,可以精簡一部分郡兵!」沒等年青人把話說完,馬元規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按規矩,在他們這些老人沒開口之前,年青人是不應該搶先表態的。可那個名叫長孫無忌年青人仗著自己是長孫順德的侄兒,他的妹妹又嫁給了李世民,所以行事有些肆無忌憚。

「可突厥人在塞外虎視眈眈,會寧那邊曷薩那可汗又心懷不軌,據細作彙報,入冬後,延安賊劉迦綸的舊部又有了死灰復燃趨勢。」長孫無忌並不服氣,提高了聲音為自己的論述找根據。

「事分輕重緩急!況且為政者當有仁愛之心!咱李府素得百姓擁戴,不可因一事而盡毀前功!」馬元規搖頭,口氣中隱隱已經帶出了幾分不悅。

平心而論,他覺得對方的話未必沒有道理。但為了李府的長遠考慮,他必須維護世子建成的威信。

「百姓亦未必希望外來人從他們口中奪食!馬長史且看,不出二十天,肯定有本地人和外來流民之間的衝突發生!」長孫無忌看看李淵和自己叔叔長孫順德的臉色,繼續辯解。

因為李淵並沒有制止兩位幕僚的爭論,所以大廳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熱鬧。謀士們抱著各種心態參與進來,嘈雜聲不絕於耳。大部分人支援李建成的懷柔策略,寧可把危機向後拖延,也不願意讓李府損失聲名。小部分人支援長孫無忌,認為為政者應該懂得捨棄,在無法求得兩全的時候,必須犧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乃至生命以保全大多數。還有一部分人謹慎地選擇了不支援任何一方。在他們眼裡,世子這個人不是很有擔當,給他幫忙,一旦出了紕漏,難免要落是非於身。

李淵饒有興趣地聽了片刻,他喜歡這種七嘴八舌的熱鬧氣氛。為政者只有兼聽才會做出正確決斷。他希望通過身體力行,能教會兩個兒子,特別是世子建成這一點。

當爭論聲越來越高,慢慢發展到直接攻擊對方人品的時候,李淵揮了揮手,打斷所有人的話,「好了,大夥就事論事,別借題發揮。咱們李府不興這個。」說完,他把頭又轉向李建成,和顏悅色地問道:「我兒聽了大夥所言,現在有什麼看法?」

「我,我剛才的確考慮的有些過於簡單。但我還是主張以安撫為主,避免流民走上絕路。至於糧食來源,可以官府出一部分,讓地方大戶捐一部分。然後向朝廷告急,請戶部撥一部分。如果可能,明年春天時再組織流民屯田自救,百姓們有了營生後,就容易被安頓住!至於封鎖路口之舉,萬不可行。不過可以多派人手去疏導,在以防流民都向同一個地方聚!」李建成想了想,回答。

一邊說,他一邊將目光看向陳演壽。直到這位李府第一謀士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他才喘了口氣,結束了自己的全部諫言。

「嗯,你這次考慮得比剛才周詳得多。可如何疏導呢,你怎麼保證百姓都肯聽從疏導?」李淵點點頭,先肯定了兒子的進步,然後繼續問道。

「這,這個,我還沒完全想好。但可以再交給大夥公議,找出具體辦法!」李建成被問了一愣,回答。

「嗯,可以,此事就按你的建議去辦!」李淵的臉上露出了一縷笑容,拍拍兒子的肩膀,鼓勵。

建成是個可以持家的,他的寬容和善良可以保證家族內部的安穩。但在機變和果斷方面,李淵認為長子與次子相差甚遠。因此,在充分肯定了李建成的觀點後,他把頭又轉向了次子世民,笑著發問:「你呢,世民,你可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我完全支援大哥的考慮!」李世民站起來,大聲回答。他今年虛歲已經十七,長得高大挺拔。說話之時,陽光滿臉,透著一股令人難以拒絕的親和力。「關於如何疏導流民,我建議大哥分以下步驟做。」他向李建成拱拱手,補充,「派人在進入弘化的路口設立屯田招募處,應募者一家大小皆有稀粥果腹。每聚集五千人,則為一屯,由臨近各郡地方官員帶走安置。如此,可避免很多人死於道路,也不給別有用心者可乘之機!」

「此外,朝廷未必有糧撥來賑災,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我覺得馬先生的建議不錯,裁減掉一部分郡兵以省糧。」他看看馬圓規,又看看長孫無忌,繼續說道:「郡兵皆有家在當地,春秋兩季須回家務農,不易集中。若各郡挑揀流民中精壯且無家室者所累為兵,則可日日操練,以成精銳。外可抗突厥、吐谷渾,內可威懾山賊草寇!如此,也可防止長孫兄所慮之事發生。」

‘此計妙不可言!’陳演壽的目光猛然聚整合了一團,火一般看向了李世民。‘二公子才能恐怕是大公子十倍!’他心中暗道。恰好看見李世民的目光轉過來,裡面充滿了諮詢意味。

「這只是世民的一點淺見,是否可行,還請父親,大哥,陳師傅,馬先生、長孫叔父點撥!」李世民再度拱手,謙遜練達。

「二公子所言甚有道理!」陳演壽出於本能地回答。一瞬間,他居然忘記了考慮很多更復雜的牽扯因素。

「卑職也贊同二公子所補充的建議!」長孫順德微笑著表態。

既然第一謀主陳演壽和李淵最信任的心腹長孫順德都表示支援了,其他人怎可能再出言反對。況且,李世民的安排的確是切實可行。於是,大夥紛紛開口,讚歎二公子的深謀遠慮。

「世子之謀和二公子之策綜合起來,則危機盡解。一家有兩子可依,唐公,卑職向你賀喜了!」馬元規最後開口,笑容無比歡暢。

「還有我,我可以幫大哥去打下手,也可以為二哥去幫忙!」一直蹲在炭盆前玩火的李元吉不甘被落下,跳起來大聲嚷嚷。

「好,好,你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李淵開心地摸摸元吉的頭,笑呵呵地說道。他把目光看向建成,李建成笑著點頭許諾。他把目光轉向世民,李世民也以坦誠的笑容相回應。見兩個兒子如此貼心,李淵臉上的笑容愈發歡暢。他又將頭掃向錢九瓏,武士彠、劉弘基和長孫無忌,看到自己麾下老一代謀士穩重機智,新一代將領沉著大度。

李家終於在亂世到來之前積攢起了自保的力量。憑著這種實力,無論亂世持續多久,即將到來的危機有多大,家族榮譽和興旺都可以從從容容地傳承下去。這一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祖父,父輩,在前一個曾經長達數百的亂世中,李家的先人通過不屑的努力將家族綿延下來,今後,這個家族還會在建成和世民的手上,憑藉在座諸位的努力延續下去。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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