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初雨在他懷裡暈過去的瞬間,轟隆隆的雷鳴間隙傳來了喀噠一聲輕響。黑暗中陸子墨抬起了頭,整個人頓時如同在深夜中狩獵的豹一般警戒起來。
這個小院是他在清萊的秘密居所。前後花園帶中間兩層加閣樓的全木質房子。此刻他們躺在大廳的地板上,那一聲響起幾乎就立刻消失的聲音如同撲上蛛網又立刻飛走的小蟲,卻已經引起了他全部的注意。
是二樓的實木地板被人踩下時,因為空氣的溼熱變形引起的空鼓聲。陸子墨無聲無息的拖著初雨往沙發投下的陰影處靠了靠。她在他的懷中人事不省。
也許這樣也好。
一陣大風吹開了一樓未栓緊的窗戶,砰的一聲巨響打在牆壁上,外面的風雨頓時夾雜著猛撲近室內,轉眼間大理石的地面上就已經是一片濡溼。在那一聲撞擊響起的同時,黑暗中又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聲。
陸子墨的眼睛微微的眯起。雖然很微弱,卻依然沒有逃過他的耳朵。他不會聽錯。那是拉開槍械時保險栓撞擊的聲音。他幾乎能夠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極力掩飾的殺意。
屋子裡沒有亮燈一片黑暗。只有大敞的窗戶外偶爾劃過夜空的閃電讓所有的一切瞬間蒙上一層慘白。陸子墨靜悄悄的拖著初雨,在房間傢俱投下的陰影中緩慢的移動著自己的位置。他的眼睛從傢俱交錯的縫隙裡野狼一般緊緊地盯著二樓的樓梯口。對方將自己掩飾的很好,看不見一點影子。
一樓的大廳右側有一道通往起居室的門。這座房子是純泰式建築。儘量的讓空間大敞加大空氣的流通。所以旁邊寬大的起居室前後通透都沒有牆,用木廊構成前後的迴廊加上青石的臺階與花園融為一體。
客廳與起居室之間是木質的雕花拱門。陸子墨極慢的移動到拱門附近,打量旁邊的起居室。起居室裡只有一排舒適的布藝沙發,與木門正對,唯一的一整面牆上做了一個厚重的書架,上面滿滿的都是書。書架的正中靠下方,出於裝飾作用作了一個壁爐。雖然這個壁爐沒有使用,卻是貨真價實的。
也許是起居室過於通透不適宜於隱藏。所以這裡沒有人埋伏。只要進去,這個地方相對於二樓來說是一個視線上的盲區。不過在衝過去的一瞬間,會毫無保留的暴露在二樓監視者的視野裡。如果是平日陸子墨斷然不敢貿然行動。可是今夜不同。今夜天黑如墨,大雨傾盆。只要速度夠快,就算暴露在對方的射程中,他也有把握能夠躲過去。
陸子墨將初雨緊緊地擁抱在自己的懷裡。趁著外面一道亮閃熄滅的瞬間造成的視覺盲區就地一滾出了大廳,越過木門到了起居室。幾乎是立刻的,他一彈而起,拖著初雨閃到了起居室的沙發之後。
懷裡微微一動。陸子墨低頭,初雨的眼睛輕微的抖動,看來是已經從昏迷中醒來。在她發出任何聲響之前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禁錮住她的雙手,順勢將她整個人壓在身下。
身上傳來的重量和唇間的壓迫加速了初雨的清醒。她睜開眼睛,沒有任何動作,安靜的任由陸子墨控制著。他讀懂了她逐漸清明的眼神,慢慢的放開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某一個瞬間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有所有的記憶潮湧而入大腦。她不明白為什麼陸子墨還在面前,也不知道這是在哪裡。初雨壓下了所有的疑問,也沒有計較陸子墨給她的那一擊,首先選擇了聽從陸子墨的手勢。
陸子墨指了指樓上,打出數字四,然後指了指初雨又指了指原地。最後對著不遠處的壁爐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她明白他的意思。樓上有四個埋伏的人。要她安靜的留在原地。他去壁爐取裡面藏著的槍支。初雨輕輕的點了點頭。陸子墨看了她半晌,用力的抱了抱她,隨即無聲無息的閃入了旁邊的沙發背後。
從沙發到書架之間是空曠的一段路,沒有任何的遮掩。初雨摒住呼吸緊張的看著。此刻因為沙發的遮擋陸子墨已經從她的視線裡消失,然後出乎意料的,視網膜裡有一道黑影一閃,快的讓她看不清楚,如同暗夜中掠過的一道幽靈。陸子墨已經貼身站在書架拐角處的暗影裡。
幾乎就在陸子墨閃過去的同時,起居室與客廳相連的木門處閃進來兩個男人。他們一身漆黑,與夜色融為了一體,進入起居室之後一左一右隱藏在沙發背後的高腳木桌後,他們的手上平端著帶有夜視功能的狙擊槍。烏金色的槍口就從初雨的兩側微微露出,在偶爾掠過的閃電中反射著死亡的光芒。
初雨彷彿連呼吸也停止。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唇,慢慢的,慢慢的盡力伏低自己的身子。她與他們近在咫尺,彷彿同死亡近在咫尺。初雨撐住了大理石的地面,感覺到那股冰冷從手心一直侵入心裡。
風急雨狂。細碎的雨點被風席捲著,不受任何阻隔的飄進了起居室。濡溼了初雨的額頭和麵頰。兩個男人進來後的瞬間,初雨的第一反應是看向書架旁的陸子墨。此刻他在帶著夜視鏡的他們面前這樣站著,簡直就像是最佳的槍靶。然而初雨的視線掃到書架旁邊時,陸子墨已經消失無蹤。
冷汗隨著額頭慢慢滑落。從視野上來講,兩具槍就如同兩隻眼睛,然而他們交叉的中心就是視覺盲點。初雨暫時處於這個位置是安全的。可是這樣脆弱的安全又能夠持續幾秒?只要他們確定了房間裡沒有人,肯定立刻會站起來搜查沙發前面的遮蔽處。那個時候的她,必死無疑。
出乎意料的,前方的空中突然掠過一個物體。幾乎是反射性的,兩個男人開了槍。槍口在夜色中爆出兩朵閃亮的火花,也清楚地顯示出了他們的位置。初雨的左手邊傳來一聲悶哼,與此同時一件沉重而冰涼的物體撞擊到初雨的腳踝。低頭,地面滑過來一把手槍。沒有任何的思考時間。初雨和右邊的殺手同時端起了槍。不過他瞄準的是沙發盡頭的陸子墨,而她只是伸手,就已經抵住他的胸口開了槍。
手槍前端裝有消音器。這一下槍響不比開香檳時的聲音大多少。男人的身體一震,不可置信的低頭,隨即向前撲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初雨撐著地板後退幾步回頭,眸子驟然緊縮,身後的情景濃重凝固的印在她的眼底。
她的身後,陸子墨渾身都是鮮血,詭異的是在他的面前還立著一具兀自在掙扎不修的無頭屍身。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黑夜從這個男人的身後無邊無際的襲來。陸子墨尚且維持著緊緊縛住對方的姿勢,粘稠的紅色下是他冰寒的眼睛。
這一瞬間的他讓初雨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深切恐懼感。從他身上輻射出來的,是全然陌生的,也許一直被她忽略或者視而不見的,陰暗森冷的氣息。這樣的氣息彷彿在提醒她,他和她之間隔著多麼大的鴻溝,也彷彿在提醒她,或許無論她怎麼努力,都走不到這個男人黑暗內心的最深處。
這樣的念頭不過是在腦海中閃過一瞬。下一秒陸子墨已經過來用力拉起了她撲進雨幕中。身後傳來一連串的射擊聲,剛剛他們站立的地方激起一串奇怪的煙塵。是鵝絨的靠墊被打破,細碎的羽絨飄了滿屋。
兩人避在了花壇濃密的植物後。槍擊幾乎是緊隨而來。在石質的花壇上發出生硬的撞擊聲。陸子墨害怕初雨被流彈所傷,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雨水沖刷掉了他身上噴濺到的血液。陸子墨低頭看看初雨:「還能不能跑?」
如果沒有她,或者他就不會這麼被縛手縛腳。初雨迎著陸子墨的眼神點點頭。陸子墨低頭吻了吻初雨的額頭:「從花壇往左是車庫。車庫左手邊有一道小門。我往右邊衝出去之後你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不要回頭。記著出去等我。」
陸子墨說完起身,被初雨緊緊拉住了衣角。他的動作頓了頓,猛然將她拉過來狠狠地吻住又推開,分開濃密的灌木瞬間消失不見。
這一次初雨沒有聽從陸子墨的吩咐。她的手沉沉的垂在身側,方才的那把槍也許是出於危機感她還下意識的緊緊握著不放。陸子墨的動作帶動了灌木叢的抖動吸引了火力。從初雨的角度看出去,一個男人的側影出現在了長廊上。
初雨抬手,瞄準。可是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著。線簾一樣的雨幕讓視線十分模糊。初雨極力讓自己鎮靜,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只是還沒有等到她開槍,長廊的側後方,死亡的影子已經朝著那個男人悄悄地逼近。
這一次初雨看得清楚。陸子墨雙手一扭,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空氣裡劃過,立刻將那個男人絞殺在身前,同方才相同,那人的頭顱彷彿被利落的斬斷,噴濺著粘稠的鮮血跌落在地。短短不過數十秒的時間,他竟然已經取掉了餘下兩個男人的性命。
陸子墨轉身,又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彷彿他就此從這樣墨沉沉的黑暗中出生,所以才可以這般天衣無縫的合為一體。
初雨勉力讓自己起身,不知道為什麼身體裡卻沒有了一絲力氣。拿著槍的手摁到地面上。心臟劇烈的跳動著。這樣的殺人方法她從未見過,劇烈的視覺刺激在她的眼底甚至留下了殘影。只要閉眼,就是人頭落地的瞬間。
腰側一沉。初雨猛地抬手舉槍,後者眼明手快的握住了她的手腕避開了槍口。陸子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身旁抱住了她。初雨看清楚眼前的男人,驚懼之色並沒有消退反而更甚。這樣的神情印入他的眼底,讓他的神色頓然一沉。
手腕處傳來劇烈的疼痛,他用力拉起了她,拖著初雨跌跌撞撞的走到出口處,踹開門,外面是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停著一輛越野吉普。
陸子墨將初雨推上了車,從後備箱裡提出兩大桶汽油,提著又走了回去。很快屋子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即使是在這樣雷聲隆隆的夜裡也能感覺到瞬間爆發的熱浪和地面微微的一震。車門被拉開,陸子墨跳了上來,一踩油門離開了這座亡命小樓。
她不知道他剛才回去做了什麼,左右脫不了毀屍滅跡,不給任何人留下任何線索。初雨徹底脫力的靠著車窗,陸子墨全神貫注的開著車。沒有看她一眼。
這樣茫茫的雨夜裡他們彷彿再無去處。前方的路被雨水遮擋住,被夜吞沒。密閉的車廂裡漸漸的瀰漫起濃重的血腥味。初雨扭頭,最初以為陸子墨身上沾染的是別人的鮮血。不過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妥。他的胸前已經看不出襯衣原本的顏色。初雨一驚,伸手一探,滿掌粘溼。
「陸子墨!」
初雨的臉色瞬間煞白。緊緊揪住了他的衣物。她的干擾迫使他不得不將車停在了路邊。此時已經離了城,不知道在哪個荒郊野外。陸子墨握住了初雨的手擋住她的繼續探尋:「我沒事。」
初雨堅定的掀開了他的衣物。眼前的一幕觸目驚心。他的胸前,縫合的傷口完全的掙裂。初雨突然明白了陸子墨用來絞殺那些人時無形的武器到底是什麼。
他竟然生生的從自己的傷口裡抽出了那根細細的金屬絲。
「你需要立刻止血。」
初雨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異常的冷靜。陸子墨再次擋住了她:「我還有事情必須要去做。初雨……」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用力撕破了自己身上的襯衣下襬,簡單的替他包紮。於是他沉默了下去。等到她用力的在他面前打了個結,方才握住了初雨的手腕:「我會把你放在河邊的一個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