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也不去。」
初雨的聲音很平靜:「陸子墨,我哪也不去。」
他沉默的和她對視。初雨的表情和她的聲音一樣的平靜,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地堅持。陸子墨回頭,再度發動了汽車,只是他的手將方向盤握得很緊,隱隱可見手背上突出的,青色的血管。
「剛才是拉瑪的人?」
初雨開口,也許只有說話能緩解她精神上無法放鬆的緊張。陸子墨靜了一下,搖搖頭:「不是。」
初雨扭頭看著陸子墨。他卻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吉普車呼嘯在山道之上。快要接近湄公河的時候,陸子墨熄滅了車燈,車速也慢了下來。這樣的天氣下摸黑在山道上行駛,和自殺沒有什麼區別。所幸此時的雨勢小了很多,眼看著這場雷陣雨就快要過去了。
吉普車最後停在了路邊的一大叢芭蕉樹下,藉著繁密的植被遮擋住車身。陸子墨推開車門,轉身看著初雨:「我要去追回拉瑪拿走的那批貨。」
初雨沒有多問。利落的隨著他跳下車。陸子墨居高臨下的看了她一小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反對的話,微微躬腰,順著山路沿線領著初雨摸了過去。
雨還在下。不過此時視野已經很清楚。特別是從黑暗中看過去,河邊亮著探照燈的小艇簡直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一覽無遺。陸子墨下車的時候手上提著一個長長的,類似於樂器的黑色盒子。此刻兩人爬伏在冰冷濡溼的草地上,他安靜的將它開啟來,鎮靜的開始組裝。
「我待會會沿著河邊的小路摸下去。你在這裡做我的眼睛。如果有人在我的背後靠近,殺了他。」
陸子墨的動作很快,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一把狙擊槍已經在他手上成形。陸子墨提了提槍最後裝上瞄準鏡,扭頭看看初雨:「會不會用?」
初雨搖搖頭。陸子墨淡淡一笑:「很簡單。和大多數電玩遊戲沒有區別。只要將瞄準鏡裡的十字中心點對準你要射擊的人。記著打射擊面較大的軀幹。」
陸子墨演示了一遍換彈夾的過程,將槍交到了初雨手裡,揉了揉她的頭髮:「靠你了。」
入手沉重。初雨還想說什麼,陸子墨已經順著山路的斜坡一滑而下。她已經別無選擇。初雨握緊了槍支,慢慢的朝著小艇的方向瞄準,透過瞄準鏡那邊的情形彷彿就在眼前一般鮮明。
船上有十來個男人正在往返的忙碌著將靠岸邊停著的一輛貨車上的東西運到船艙裡。貨車的前車燈亮著,和船上的探照燈一起充當光源。能夠感覺得到下面的氣氛沉默而緊張。
初雨的視線中陸子墨並沒有出現。出乎意料的,從河的上游傳來了清晰的馬達聲。這樣的聲音讓身處此處的人驟然緊張。拉瑪從船艙裡走了出來,凝神看了看上游,霎時間臉色大變。
這場豪雨讓湄公河怒濤洶湧。帶著腥氣的白色浪花猛烈的撲打著岸邊。從河的上游急速而下數艘快艇,慘白的燈光匯聚到岸邊的眾人身上,擴音喇叭在峽谷裡迴響:「岸邊的人請注意,請立刻放下手上的東西保持原地不動接受檢查,請立刻放下手上的東西保持原地不動接受檢查……」
初雨握緊了狙擊槍。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迷住眼睛。身旁傳來細碎的響動聲,扭頭,陸子墨又幽靈般潛了回來,一把拉起她:「走!」
狙擊槍被陸子墨接了過去。他拉開車後門連槍帶盒子全部扔了進去。然後迅速的跳上車離開事發地。此時天空也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就在他們的頭頂,一架直升機與他們相對的方向一擦而過。
「怎麼了?」
初雨來不及繫上安全帶,只能緊緊地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在這樣劇烈的顛簸中穩住自己的身體。陸子墨面色凝重:「警察。」
天空直升機轟隆隆的聲音遠了又近。壓在他們的頭頂追到了他們前方的路上懸停。擴音喇叭裡傳來警告聲:「前方的吉普車請立刻停車,前方的吉普車請立刻停車!」
初雨頓時緊張,扭頭看陸子墨,他面沉如水。非但沒有減速,反而一踩油門。吉普車頓時加速,朝著懸停在半空中的直升機直撞過去。
直升機見勢不好迅速拔高。與吉普車以毫釐之差越過。因為猛然間的加速初雨被慣性摔得緊緊貼著椅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吉普車越過一個突起,猛烈撞擊地面。陸子墨剎車,重新啟動,加速一氣呵成。吉普車衝出了山路,朝著密林深處開去,被遮天蔽日的大樹擋住了蹤跡。
直升機依然在空中緊追了一段路。不過很快就因為視野的問題放棄了追捕。陸子墨將車繞了個大圈,又朝著湄公河的方向開去。從森林裡繞回到山路先前拉瑪他們所在地的上游停車,拉著初雨棄車走了下來。
兩人一直下到河裡。此時的湄公河水深浪急。陸子墨沒有和初雨涉水過岸。只是在齊腰深的水中逆流而上。兩人走了不算太遠,遠遠的就傳來了狗吠聲人聲。陸子墨拉著初雨躲避到岸邊的一塊大石頭後,看著前方山路上刺破黑暗的一道道光。
手電的晃動和此起彼落狗吠聲給這個夜晚平添了幾分慌亂。河水冰冷。這麼湍急的流速讓兩人要緊緊地攀附著大石才能勉強穩住自己的身體。初雨明白了陸子墨的用意。他的身上有強烈的血腥味。如果不是棄車從河水中溯流而上,藉著河水壓住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容易就會被狼犬追蹤到。
果然後面追擊的狼犬到了河邊就開始來回轉圈朝著河對岸狂吠。陸子墨沒有多看。測了測風向。此時風勢改變,他們處於下風口。陸子墨拉起了初雨,復又上了岸,沿著一條山路再次進入了叢林中。
這一次沒有走太遠,前方就出現了點點燈火。原來繞了個大圈又到了最初來時的美塞鎮。陸子墨敲開了一家租車店的門。看來老闆十分清楚陸子墨的身份。看見他的情形沒有多問。立刻給了一輛車,另外還附贈了一個大大的急救箱。
兩人不敢多做停留。初雨開車,在陸子墨的指示下朝著山裡開去。這一路過來驚心動魄,到了這個時候甩掉了所有的尾巴,彷彿也依然沒有安全感。初雨總是下意識的去看後望鏡,到最終確定了茫茫山野中只有她和陸子墨兩人,才慢慢的放鬆了下來。
車整整跑了一宿。天亮的時候陸子墨示意初雨將車停下。此時四周圍都是參天大樹。森林的早上溼氣極重。初雨扭頭看陸子墨,他的臉色蒼白,看樣子情形不太好。
初雨揭開陸子墨的外衣,昨晚泡過河水,此刻綁在他身前的臨時繃帶還潤溼著。河水浸透血液,格外的粘稠。初雨抬頭看了陸子墨一眼。掏出醫藥箱裡的剪刀,刷拉一聲破開了他胸前的繃帶,猙獰的傷口頓時出現在她的眼前。
傷口被水泡過皮膚髮白,可能是受了感染髮炎又紅又腫。陸子墨取出金屬細絲的時候手法一定很粗暴。肌肉和皮膚有碎裂的撕傷。初雨簡單的檢查過,查了查陸子墨的體溫,心裡一沉。他這樣的情形,勞累過度體力透支,失血過多外傷感染。很容易引起其他的併發症。此刻她的掌心下他的體溫已經開始不正常的升高。
這個傷口。如果再算上這一次的縫合,應該是第幾次了?!初雨的情緒有些壓抑不住的暴躁。醫藥箱的底部有針藥和一次性注射器。初雨翻了翻,沒有麻醉藥,卻有幾瓶戰場上使用的鎮痛嗎啡。
初雨翻出了嗎啡,要給陸子墨注射,卻被他驀然握住了手腕。他的神色很沉,奪過了初雨手中的毒品抬手扔到了窗外:「不要給我注射這種東西。」
初雨緊緊咬住唇看著他。陸子墨看了看初雨的表情,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怎麼。你也不是第一次不給我麻醉就動手。還會覺得不忍心?」
「做就做。反正疼的人是你不是我。」
初雨拿出了縫合的針線,低頭看著他的傷口。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希望這是我給你縫合的最後一次。」
陸子墨沒有說話。閉上眼睛放平了靠背仰面躺下。天亮了。太陽從樹林的空隙裡升起,透下點點金色的陽光。初雨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手上。她的動作飛快。長長的一條傷口,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縫合完成。
初雨替陸子墨收拾完傷口,剛剛合上醫藥箱,他就突然用力地抱起她。初雨一聲驚呼,他已經將她放到身旁的座位上,和她互換了位置。陸子墨看看初雨,發動汽車擇路而行。
四周圍的樹林慢慢的稀疏起來。高大的參天古木越來越少,林間的空隙也越來越大。中午時分吉普車離開了密林從一條小道開上了公路。初雨看了看路旁的標誌。陸子墨竟然選擇了回程。
初雨猛地伸手握住陸子墨的胳膊:「你瘋了?!現在回去那邊肯定是佈下天羅地網在抓你……」
「他們從來都是佈下天羅地網在抓我。」陸子墨扭頭淡淡的看了初雨一眼:「那批貨落到了警方的手上,我必須搶回來,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