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時,她已下了馬車,親自前去拜見。
而這蕭老夫人原本想著,既然逼得自己孫子三年不娶,這顧家三姑娘必然是極為難纏之人,這才不放手身邊的丫鬟。她早已是端起身板來,打算打一場硬仗的。
可是誰知道,如今眼看著這顧三姑娘眸光如水,唇邊噙著淡笑,優雅從容,盈盈步伐彷彿踏於水上,那分明是一個雍容精緻的大家閨秀,看著倒不像是那等惡人。
她審視了顧煙半響後,最後終於發出一聲驚歎:
「人都說顧家三姑娘絕世之姿,燕京城無人能比,如今這么一見,老身方知,這世間竟有如此的女孩兒家,真跟個冰雪雕琢得一般。」
顧煙聽此,只是含蓄淡笑,柔聲問道:
「老夫人,今日兒個天寒,不知道您老人家招了阿煙過來,可是有事要說?」
老夫人一向性子直爽,見這顧煙並不是什么惡人,當下好感倍增,便直言道:
「今日老身冒昧來見姑娘,其實是有一事想求。」
阿煙聽到這話,心中不免有些微妙,那蕭正峰戀慕自己,自己是知道的,如今人家祖母找上門,未必不是自己耽擱了人家前程,於是上前來說道的?
正這么想著的時候,卻聽那老夫人笑呵呵地道:
「我那個孫子,不知道姑娘可曾聽說過,叫正峰的,他啊,如今戀慕貴府的一個丫鬟,聽說那姑娘叫綠綺呢。我這腆著老臉過來,就是想問問,這門親事,姑娘可能同意?」
蕭老夫人一席話,可是把阿煙給聽懵了,任憑她再是見多識廣,也實在沒想到,蕭老夫人竟然向自己求綠綺?
阿煙沉默了半響後,忽而一笑,輕聲問道:
「老夫人今日前來,可是蕭將軍的意思?」
蕭老夫人眼珠轉了轉,眉目慈愛地點頭笑:
「那自然是正峰的意思啦!他只是不好出面而已,所以特意來求了我,也才能顯出我家的誠意?」
這蕭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便是個機靈的,如今人老了,腿腳也許不靈活,可是人腦袋卻依然靈光,此時見阿煙只含笑不語,當下忙應諾道:
「姑娘放寬心,雖說綠綺這姑娘在府中為奴,可是我們蕭家卻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凡來我府中,正頭娘子雖則不好做,可是如夫人的位置卻是會有的。依我看哪,我家正峰對綠綺那小丫頭也是頗為中意,將來他們二人若是能夠和和美美,那以後府裡也不會再讓正峰娶親了。」
蕭老夫人說這話,其實是解這阿煙後顧之憂。只因她眼光素來毒辣,一看之下便知道這阿煙乃是良善之輩,那綠綺又是她自小一起長大的丫頭,她自然會多為綠綺考慮。
阿煙依然含著淡笑,溫聲道:
「夫人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阿煙豈有不允之禮,那綠綺若是能進入蕭家府門,也是她的福氣。只是這到底關乎她一生命運,我總是要問過她的意思。」
蕭老夫人聽阿煙這么說,頓時明白,這多半是答應了,眼下就看那小丫鬟的意思了,當下只覺得大事成了一半,滿心的歡喜,又和阿煙說了幾句,提起若是綠綺也沒什么意見,她改日一定鄭重登門拜訪。
待蕭老夫人走後,阿煙重新上了馬車,就這么靠在馬車的軟枕上,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閉著眸子。
此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射在在兩邊街道那未化的雪上,一片如火的亮紅色透過暗色的簾幕映襯起來,把這馬車內烘得一片慘紅。
阿煙回味著這一切,良久後,想著這個人,也實在是有趣。前幾日還在窮追自己不捨,如今不過是須臾功夫,倒是來要自己的丫鬟。
一時不免想起他往世的眾多美妾來,不免輕輕嘆了口氣。
卻說蕭老夫人回到家中,搖頭好生嘆息,一旁大夫人不免問起,於是蕭老夫人越發愁眉不展道:
「正峰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看中了人家身旁一個丫鬟。你說好生生的顧家三姑娘,那是怎么樣的人品和容貌呢,怎么他就視而不見?咱也不是非要讓他喜歡這位左相千金,只是怕他自小沒爹沒孃的,別是有什么問題啊!」
蕭家大夫人聽此,不免想笑,覺得這人老了,難免多想,只好勸道:「興許那位丫鬟品貌也是一流,正峰這才喜歡呢。」
蕭老夫人瞅了大兒媳一眼,卻是拿出一個畫像來:「看,這是我設法弄到的畫像,就是那個叫綠綺的丫頭的,這無論怎么比,都沒法和她家姑娘比啊!」
大夫人觀察了一番,也覺得那個丫鬟實在是相貌平平,不免皺眉:「興許是個不安分的?正峰到底年幼,這才被勾了魂去?」
蕭老夫人低哼一聲:「等他回來,好生問問吧。」
一時這邊蕭正峰迴到家裡,蕭老夫人將這事兒一說,蕭正峰臉色頓時變了:「你說你去向顧家三姑娘求那個叫綠綺的丫鬟,還說是我想要的?」
蕭老夫人指著蕭正峰的額頭道:「可不是么,要不然我至於舍下這等老臉,還不是為了你!」
蕭正峰臉上鐵青,咬牙道:「祖母,你弄錯了!真是——!還不知她如何想我呢!」
說完這話,真是就如風一般轉身跑了。
蕭老夫人和大兒媳婦面面相覷,良久後老夫人才終於結巴著出了一句:「這,這到底是怎么個意思!」
阿煙回到了家中,阿煙正要過去看看綠綺,卻被小廝請過去父親書房。她想著最近這些日子,父親都是忙得不見人影,今日倒是回來得早,便忙去拜見了。
走進書房的時候,卻見父親面色極為凝重,站在書桌前,負手立著,就那么低頭靜靜地凝視著一副字畫。
阿煙走到近前,卻見那是一副字,上面寫的是荀子的「言無常信,行無常貞,惟利所在,無所不傾,若是則可謂小人矣」。
阿煙知道父親這是有心事,便也不言語,便安靜地收拾了一旁的筆墨。
半響後,顧齊修終於抬起頭,掃了眼自己的女兒,卻是道:「今日早朝過後,皇上把我叫到御書房,言談間提起你的婚事。」
這個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阿煙收拾好了筆墨,便點起了蠟燭,如今聽得這句,那點著蠟燭的手便停在那裡了。
她明白這是永和帝留意著父親的動向呢。父親在太子的婚事上擺了這么一手,永和帝未必不懷疑——那素來是個難以捉摸的性情。
顧齊修眯起眸子,望著那明滅跳躍的蠟燭,緩緩開口道:
「原本為父一直想著,待這個風聲稍過,便趕緊為你尋一門親事,可是如今看來,皇上也惦記著這事兒呢。」
阿煙聽到這裡,不在意地笑了下,將那蠟燭放置一旁,又罩上燈罩,這才走過來,抬手輕輕捏了捏父親的肩膀,卻覺得那裡僵硬得很。
她笑嘆了聲:
「父親,女兒的婚事,你不必操心這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年紀又不大,再等一兩年又能如何?再說了,這個事便是皇上有意將女兒許配給誰家,那也未嘗不可。」
顧齊修聽此,卻有些沉了下臉:
「婚姻大事,總是要慎重。」
阿煙卻不以為然:
「這婚姻之事,原本結得是兩姓之好,只要父親好好的,顧家好好的,女兒嫁給哪個,總沒有受委屈的道理。」
反之,若是顧家倒了,她便是嫁得再好,怕是這日子未必能過得舒心。
顧齊修默了番,這才點頭:「這個倒是。」
一時從父親書房出來,外面已經是大黑了,彎月如勾,照著小院。一旁的青峰見四下無人,這才悄悄地道:「外面蕭將軍過來,說是要見姑娘,藍公子過去勸他離開,他偏不離開。再這么下去,倒是要驚動老爺了呢,藍公子讓我過來和姑娘說聲。」
蕭正峰就這么站在顧家的花廳裡,如同一座山般,沉默無聲。
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是有多么焦躁。
焦躁,這是為將者的大忌,他知道自己應該平心靜氣下來,等在這裡,去向阿煙姑娘解釋。
所以他儘量地讓自己氣息平緩,剋制住心中的煩躁,讓自己化作一座山,化作一棵樹,平靜地站在這裡。
可是這一切,在他看到那個久盼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花廳的時候,就再也無法剋制了。
蕭正峰踏步上前,急速來到阿煙面前,儘量剋制住心緒,低啞地道:「阿煙姑娘,這是一個誤會,我從來沒有求著祖母前來向你求娶綠綺姑娘,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阿煙抬首,笑望著他,淡道:
「蕭將軍,你如果喜歡綠綺,大可以直接向我提起的。」
蕭正峰一時不免急了:
「姑娘,我說了,那都是誤會,我從來沒有對你的丫鬟多看過一眼,我的祖母誤解了我的意思,這才過來向你求她。」
阿煙垂眸,沉默片刻,依舊是道:
「其實如果綠綺能伴在將軍身邊,未嘗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蕭正峰聽到這句,頓時愣在那裡,他只覺得心中原本有著熾熱的岩漿在燃燒,在噴薄,在努力地吼叫著想要向阿煙姑娘解釋個明白,不能讓她誤會自己的。
自己和那個綠綺,從來沒有半分矩越,自己也從來沒有動過一分一毫的心思!
可是如今,阿煙迎面而來的一句話,彷彿兜頭一盆涼水,將他從頭到尾澆了個溼透!
他擰眉,緊緊盯著那個姿容絕世的姑娘,沉聲問道:「阿煙姑娘,你是什么意思?」
阿煙正色道:「蕭將軍,你我和你,依如今情勢來看,是絕無可能的。阿煙乃是天子御口定下的兒媳,便是不嫁太子,也斷斷不容阿煙自行決斷婚姻之事。阿煙和將軍無緣,卻希望將軍能夠莫娶得賢良女子,能夠成就一番豐功偉業。」
蕭正峰聽著她這番話,越聽那眉頭便皺得越深,當他緊緊皺起那粗硬而凌厲的眉時,一股凜冽而冷硬的氣息便漸漸地在這花廳中瀰漫開來。
這原本燒著銀炭的花廳,頓時猶如飄入了塞北的塑風,森寒酷冷,帶著出鞘之刀的鋒芒和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