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峰自見到顧煙的那一刻起,便覺得這個姑娘猶如一朵花般,應該捧在手心,示若珍寶。
他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望著她,剋制而壓抑地望著他,深怕自己靠近一些,或者眸光炙熱一些,便會將她燒化了一般。
可是如今,他望著她的眸光,卻是再也無法抑制的怒氣,以及深沉的冰冷。
他就這么冷冷地盯著她,良久,才彷彿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顧煙,你當我是什么?」
他忽而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說得那些,就是我想要的嗎?你以為我是什么東西,可以任憑你來安排嗎?」
蕭正峰盯著阿煙,眸中泛起痛意:「你不喜歡我,看不上我,告訴我便是,我離你而去,絕無半句怨言,可是為什么要把你的丫鬟塞給我?造成我祖母的誤會,這是我的錯,我拼命地跑過來,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你解釋,可是這一切在你眼裡,卻什么都不是嗎?」
他緊緊盯著她那嬌美的小臉,盼著她能說出反駁之詞,只要一句話,甚至一個字,只要她說一個不字,那便是自己誤解了她,那自己便能信。
可是阿煙卻垂著修長好看的眼瞼,濃密的睫毛在她嬌美的臉頰上投下一個好看而神秘的陰影。
她低垂著頭,緊抿著唇,一句話都不曾說。
蕭正峰的心,便那么一點點地往下跌,一直跌到深不見底的冰窟中。
最後,他唇邊扯起苦笑,啞聲道:「我懂了。」
說著這話,他便轉過身,打算邁步離開。
阿煙望著那高大威武的身軀就那么離開,蕭索的背影透著落寞,心忽而彷彿被一雙大手揪住一般,攥成一團。有這么一刻,她幾乎痛得無法喘息。
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喚道:「蕭將軍——」
蕭正峰腳步停頓下來,寬大的背沉默在那裡。
顧煙柔聲道:「對不起,蕭將軍,是顧煙辜負了你的情意。」
蕭正峰聽到這話,抿緊了堅毅的唇,略一沉吟,終於挑眉,問道:「姑娘,三十兩銀子我還了,欠條你總該給我吧?」
顧煙猛然間聽他這么說,不免一驚,下意識地道:「你怎么知道在我這裡?」
說完這話,她陡然意識到什么,忙停住話,蹙眉望著蕭正峰。
蕭正峰俊朗剛毅的面孔中現出一點難以言喻的神情,他轉過身,盯著顧煙:
「你既然對我絲毫不曾在意,為什么還要這樣對我?」
阿煙這一刻,只覺得自己彷彿做了賊被人活生生捉住了一般。
狼狽至極。
不過她深吸了口氣,很快鎮定下來:「就是一件衣袍而已,蕭將軍未免看得太重了。」
蕭正峰低頭,淡道:「是,只是一件衣袍,不過那可是三十兩銀子的衣袍。」
他生來個子高大挺拔,阿煙雖在女子中也算是身量苗條的,不過此時他站在那裡,逼視著阿煙,只讓阿煙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下,無處可躲。
阿煙腳下微亂,後退了一步。
蕭正峰俯首凝視阿煙良久,終究嘆了口氣:「你心裡也不是沒我,只是不願意嫁我而已?」
送走了蕭正峰厚,阿煙走出門,一時只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不過到底是問青峰:
「綠綺怎么樣了,過去看看吧。」
青峰聽了,笑著道:「知道姑娘惦記著她呢,剛才我就讓小丫鬟過去看過了,說是今日白間大夫來過了,吃過了藥,又捂著悶了汗,倒是好些了。只是她如今聽說姑娘回來了,也不肯睡,非要坐在那裡等姑娘呢。」
阿煙想起傍晚時分那蕭家老夫人來找自己的事兒,心下其實已經明白了幾分。
當下她卻吩咐青峰道:「我就過去看看綠綺,你先自己回房去吧,看著那幾個小丫鬟收拾下屋子,等下我回去恰好用晚膳,再記得……」
這邊阿煙還沒說完,青峰就笑了:「知道了,再記得,姑娘素日愛吃的燉豬手,總是不會少的。」
阿煙見她這般,也是笑了。
當下阿煙自去了下人所住的跨院,那裡一排的房子,綠綺便住了最靠東邊的那一間,走進去的時候,卻見一個剛留頭髮的小丫鬟正在那裡陪著綠綺呢。
綠綺盤腿坐在炕上,小丫鬟幫著把暖爐遞到手裡,又給她把那喝過藥的碗給拾掇起來。
阿煙推門進去,關好門後,這才走到近前,卻見綠綺蔫蔫地低著頭,兩眸無神,頭髮亂蓬蓬地收攏在肩上,整個人看著是前所未有的憔悴。
此時她見了阿煙,眸子裡便開始潮溼了。
阿煙知道她有話要說,便吩咐那小丫鬟道:「你過去灶房裡,讓她們做一碗瘦肉羹來,就說是姑娘吩咐的,給你綠綺姐姐補補身子。」
小丫鬟得了令,自然去了。
待這小丫鬟走了,綠綺一下子從床上翻了下來,低聲道:「姑娘,我騙了你,那個大夫,那個大夫……」
阿煙坐到榻旁,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那個大夫根本不是你的遠親表親,是不是?」
綠綺眨著淚眼,詫異地望向阿煙。
阿煙挑眉笑道:「他是蕭正峰的朋友吧?」
此時綠綺怔怔地望著阿煙,半響後嘴唇蠕動了下:「姑娘,姑娘你什么都知道?」
阿煙抬手,幫她將散亂的頭髮輕輕梳理了下,溫聲道:「你就是為了這事兒,弄得把自己悶病了?還在這裡哭哭啼啼?」
此時綠綺已經完全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她確實是一整天了,暈沉沉的難受,想起自己欺矇了姑娘,便覺得渾身都是痛,腦中也時不時浮現姑娘對自己的種種好,她幾乎被自己折磨得連眼睛都合不上了。
如今,姑娘這么一說,彷彿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罷了。
不過她低頭想了想,還是頗為不好意思:「姑娘,確實是綠綺欺瞞了你。」
阿煙望著她歉疚的樣子,一時想起蕭夫人說的話,不免輕嘆了口氣:「既然我早已經猜到了,如今你既已知錯,還提這個做什么。」
一時阿煙想起剛才的事來,當下也不瞞她,便將蕭老夫人所說的話一一道來。
綠綺聽得大驚,一時不明白這是怎么了,當下越發歉疚:「姑娘,這原本實在是一個誤會,我對蕭將軍無半分意思,你也知道,我一心想去紅巾營,從來沒想過要嫁人的!」
阿煙低頭,淡道:「我和蕭正峰本就沒有緣分,如今出了這么一個誤會,就此了斷了也好。」
綠綺越發不明白了,茫然地搖著頭:「可是姑娘,若是你心中也有蕭將軍,又為何一直對蕭將軍如此冷漠?」
她是沒有辦法明白的,姑娘的心思,有時候她真是不懂。
可是綠綺問完這話後,阿煙卻是一直不曾說話,阿煙只是微微側首,透過那窗欞,看向外面。
這僕人房中的窗欞,自然不可能如同西廂房一般用那罕見的籠煙翠碧綠紗來糊窗戶的。這有些年頭的窗戶,上面糊著的紙,應該是有些年頭了,如今有些發黃了,外面那朦朧的月光照進來,也並不透亮,只是籠上一層淡黃。
阿煙盯著那發黃的窗紙,一時有些發呆,腦中卻是想起了往世許多事,諸如在豆大的燈光下縫補的情景,又諸如一個人拄著木棍走在泥濘的雪地中的情景。
其實對於如今的阿煙來說,別人看著她,可真是最好的年華,擁有絕世的姿容和傲人的才思,錦衣玉食,受盡寵愛,這人世間的路,她才剛開始邁步,眼前是看得見的一片繁花似錦。
這樣的阿煙,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
可是隻有她自己知道,光鮮的外表和嬌嫩的容顏下,是一個歷經滄桑的婦人,是一道猙獰的傷疤,和一雙粗糙不堪的雙手。
阿煙唇邊綻開一個輕淡的笑容。
她抿了下唇,終於用異樣的聲音對自己的小丫鬟綠綺說道:
「綠綺,我自然是喜歡那蕭正峰的,像他那般的好兒郎,世間難見,我哪裡能不喜歡呢。可是綠綺,你可知道,世間之情有千千萬,每一樣都重如泰山,唯有這兒女之情,我如今卻看得極淡,極淡……」
她輕柔的聲音猶如煙霧一般,逐漸有些飄渺起來,彷彿輪迴轉世間的迷茫。
「我願父親泰康安健老有所養,我願姐姐和弟弟能夠衣食無憂得其所依,願顧家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平安一世,願那些曾經幫助過我的,我所牽掛的人,能夠得償所願。」
她轉首過來,淺笑間有幾分恬淡和從容:「對於我來說,這世間之情,父女之情,姐妹之情,每一樣都並不比男女之情來得淺淡。」
綠綺從旁聽著這話,一時有些聽痴了。
阿煙彎下腰去,親暱地摸了摸她的頭髮,軟聲道:「綠綺,你還小,自然不懂。也許以後你就會明白,這世間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
綠綺仰臉,迷惘地望著阿煙,喃喃地道:「是什么?」
阿煙笑容中漸漸摻入了一些苦澀:「是夏日裡的蜻蜓拂過水麵。」
「男女之情,是蜻蜓點過平靜的水面,驚起的那一點漣漪。轉瞬即逝,了無痕跡。歲月那么漫長,湖面寂靜無聲,從此後,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心動。」
縱然曾經舉案齊眉那又如何,縱然兩情相悅夫唱婦隨那又如何,最後依然是撒手而去,從此後孤雁單飛,用十年的煎熬,來緬懷那驚鴻一現的幸福。
曾經的一切,笑也好,苦也罷,如今一切都成灰。此時的阿煙,想起曾經的那個男人,只覺得猶如隔世一般,心淡如水,已經不會再起一點的波瀾。
而最重要的是,她也實在不想連累這么一個男人陷入她所在的這個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