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時光

鄭尚宮從來沒有想到莊太后會給那位珍婕妤硃砂下這樣的定義,不僅是硃砂,就連這整個後宮裡的嬪妃,莊太后固然有一些不甚待見,卻從來沒有用「野心」二字去形容。

只有……那個人……

「如果一個暴戾成性的帝王有了野心,那么他便會讓他的百姓存於水深火熱之中,甚至導致亡國之恨——比如乾青王朝的末康帝。」那莊太后說著,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她張開雙手,寬大的衣袖恰似要擁抱眼前無邊的黑夜。

「如果一代明君有了野心,那么他便可使他的疆土擴大一倍,甚至是百倍!比如先帝高祖。」

鄭尚宮靜靜地聽著,她抬起頭來看著莊太后的側臉。燭火與月光交織著,變幻莫測的光影讓莊太后的面容顯得如此迷離。然而鄭尚宮的目光卻遙遠起來,眼前的莊太后似乎穿越了幾十年以前的歲月,變得重新年輕起來。她彷彿又看見了那時候的莊太后,年輕、美麗,而又睿智超群。

「如果一個手握兵權的將軍有了野心,那么他會把整個江山視為他的囊中之物……比如太祖皇帝。」莊太后一字一句地說著,目光清冷而堅毅。

「然而,如果一個女人要是有了野心……除非她是正宮的皇后可一心鋪佐皇上。否則……她就會像那個女人一樣,讓天下血流成河,錯以為那毀滅江山的怒髮衝冠是愛的纏綿,其實不過是讓百姓生靈塗炭,讓生靈飽受荼毒!」莊太后說著,重重地拍了下桌案。那窗前的桌案之前擺放著一隻青瓷花瓶,因莊太后這重重的一拍而晃了幾晃,懸些摔倒在地。而這位平素裡一直穩重而灑脫的莊太后的眼中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卻是幾十年來不曾褪色的恨意。

「太后娘娘,那個人……已經死了。」鄭尚宮如何不知道那個人曾給自己的主子帶了多大的傷害?她輕輕地嘆息一聲,走上前來,柔聲勸解道,「而今天下太平,皇上又如此賢明,不會發生您擔心的事情。您這是多慮了。」說著,這鄭尚宮便替莊太后披上了一件罩衣。

「不!」莊太后一把捉住了鄭尚宮的手,目光爍爍地瞪住了她,「秋妍,哀家要親自守護武昭國的天下,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染指!生……要瞪大了眼睛守著,死……也要天天徘徊在這皇宮裡,看著!」

「太后娘娘……」鄭尚宮的心裡湧上千般難過的滋味,她伸出手來攬住了莊太后的肩膀。在這一刻,她並不是一個皇宮的女官,不是那以奴婢自稱的鄭尚宮,而是一個朋友,一個姐姐,在溫暖著、保護著她珍愛的人。鄭尚宮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樣地哄道,「好了,雅雲,我都知道了,我會陪你,一輩子都陪著你。」

那莊太后的身形猛地震了震,臉上那種偏執與恨意慢慢地消失,僵硬的身子也放鬆下來。她轉過頭來,看著近在咫尺的鄭尚宮,眼睛慢慢地溼潤了。

「秋妍……」莊太后慢慢地將頭靠在鄭尚宮的肩膀上,嘆了口氣。這一刻,她們彷彿又回到了幾十年前。在無數個夜裡,兩個年輕的少女相依在一起望著天上的月亮猜測明天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

「大浪淘沙,多少個日子流逝過去,我變成了誰,誰又變成了我?幸好,身邊還有你。」

幸好,還有你……夜涼如水,只怕有些人,有些事,即便是過去了幾年,幾十年,留下的傷痕都是不可能被遺忘的。

鄭尚宮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邊的莊太后,她還帶著受傷的;難過的表情凝望著遙遠的夜空,大概還在回憶著與那個人有關的記憶。她笑了笑,忽又問道:「太后娘娘,這個珍婕妤,可是當初您看中的哦。因為一首曲子就這樣冷落了她,好嗎?」

鄭尚宮的話讓莊太后從回憶之中掙脫了出來,她靜靜地想了一會子,方站起身來,沉聲說道:「這個孩子無論品貌還是脾氣秉性都是哀家最中意的,先前哀家只是在顧慮著她的出身,而現在哀家卻在擔心一件事情……」

望著鄭尚宮眼裡的詢問,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還記得太祖皇帝曾經說過什么嗎?他說,如若帝王太過善良,那么便會被人踩在腳下。可是如果帝妃太過野心勃勃,那就極為可能是禍國殃民的種子!所以哀家要確認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對皇上,到底是不是真心,她對那個鳳位,到底有多少覬覦之意。」

山雨欲來風滿樓……鄭尚宮憂心重重地看向了窗外,又有多少無辜的生命要捲入這場紛爭裡了嗎?

與硃砂所猜測的差不多。那個傲慢而我行我素的德妃娘娘洛紅英並果真沒有來教硃砂騎馬,而是委派了那個近來常常露臉的小太監藏蘭。這藏蘭不知是何時入宮的,但近來的諸多事宜都是他著手去辦,反而是從前事事親力親為的大總管順元省力了不少,只在皇上白澤的近前轉悠,很少出面行事了。

「珍婕妤娘娘,您的手要放在韁繩上。對,不要怕,就這樣輕輕握住就好。」藏蘭指點著硃砂,看到這個嬌弱的女子竟然對騎馬產生了這樣深厚的興趣,藏蘭不禁感覺到極為有趣。而這珍婕妤娘娘的舉手投足,還真是有那么點意思,沒到三天,便可以騎著馬在草地上小跑了。

「珍婕妤娘娘果真是冰雪聰明,在騎馬上也如此有天賦。」藏蘭看著一身戎裝的硃砂由衷地讚歎。

「到底還是多虧了你這個有耐心的老師。」硃砂微笑著說道,「怪不得那德妃娘娘不愛教本宮呢,想來本宮這樣愚笨,準會笑話於本宮的。」

「娘娘這話使不得呀。」那藏蘭笑呵呵地說道,「德妃娘娘素來不喜歡與人親近,她能夠應允皇上,吩咐小人我來教娘娘您,已經實屬她最大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