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接過錦盒,這是一個秋香色雲紋花樣兒的精美錦盒,伸手開啟來,看到裡面靜靜躺著的,乃是一塊美玉。這塊美玉通體潔白,沒有一絲瑕疵,被雕成一朵雙開的並蒂之蓮,繫著鮮紅的穗子,耀眼美麗。
「娘娘,這是今日早朝之時,西域特使進貢而來的羊脂美玉,皇上說,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喚作‘蓮心’。取‘連結同心’之意,望娘娘能夠珍愛。」藏蘭的聲音不似那些太監的尖細聒噪,而是有著低低的、淡淡的溫和,讓人聽起來十分舒服。硃砂縱然不是那種輕易被金銀打動之人,但是也免不了對這塊美玉愛不釋手。
她笑著抬起頭來,對藏蘭道:「你要替本宮多謝皇上了。」
眼前的女子松綰髮髻,有幾縷青絲慵懶地垂下。那件藕荷色的柔絹對襟便衣長裙襯著她那晶瑩如雪的肌膚,竟是如此溫柔美好。而那笑顏,竟如枝頭綻放的美麗花兒,讓人心醉。那藏蘭望著硃砂,竟然痴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來害羞地低下頭笑道:「那藏蘭便告退了。」
硃砂點了點頭,看著他走到了門口,忽又想起來了自己的初衷,便再次喚他道:「對了,還得勞公公你轉告皇上一聲,就說這‘明霞殿’裡恐怕快要被皇上送來的禮物堆滿了,可請皇上再不要送東西來了。皇上的一片心意硃砂自心領了,可是這後宮的嬪妃無數,硃砂不過是個三品的婕妤,怎堪聖恩如此眷顧?再說,不出兩日便滿七日了,到時硃砂再親自謝過皇上。」
這番話說得既真誠而又謙遜,完全與平素裡那些得了寵的嬪妃們不同,那藏蘭兀自怔了怔,他重新回過頭來看了看硃砂,然後深施一禮,道:「珍婕妤娘娘如此端雅明理,讓藏蘭敬佩不已。珍婕妤娘娘的話,藏蘭自會帶到的,請娘娘放心。」說罷深深看了硃砂一眼,便走了出去。
看著這個藏蘭離開的背影,硃砂不禁歪著頭陷入了思索之中。這個藏蘭看上去似乎與別的太監不太一樣,更何況在那天救蕭淑妃的時候,他又點了那蕭淑妃的穴位,應該……也不是個普通人吧。是白隱的人?看起來這白隱早已然把他的觸手深深地植入了這皇宮的深處,無處不在了……
她再次看了看那塊精美的玉佩,蓮結並蒂,白澤能將這塊剛剛進貢的美玉送給自己,想來……也是代表了他的一顆心。想到白澤,不知為何,硃砂便感覺到了一絲隱隱的煩惱。她將這塊玉佩放在了桌案之上,兀自嘆息了一聲。
你道是,蓮結並蒂,取「同心」之意,卻豈知……我根本沒有心了……
白隱的狀況似是基本上沒有了大礙,臨行之前,他將硃砂喚到了身邊。
「你可知道蘇湛?」白隱這不著邊際的問題弄得硃砂微微地怔了怔。
蘇湛?聽起來似乎有些耳熟,硃砂想了一想,終是恍然道:「想起來了,可是那個侍衛軍的統領?」
白隱的唇微微地揚了揚,他從床榻之上站起身來,披上了那件月白的長袍。看著他低下頭來欲繫腰帶,硃砂走上前去,接過手,替他整理起衣襟來。白隱的眼眸之中有一抹精芒一閃而過,看著硃砂的目光分明的柔和了幾分。然而他終是別過頭去,淡淡地說道:「說起來,那個蘇湛與慕容家倒是有些淵源的。」
慕容家。
這個詞落入硃砂的耳中,竟然讓她感覺到了一陣恍惚。這個家族其實從不曾離去,她曾以為自己與它並沒有那樣深的聯絡,卻沒有想到,在她的身體裡,流著慕容家的血……
看著硃砂的臉色微變,白隱便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硃砂的背。硃砂回過神來,朝著白隱揚了揚唇,笑道:「王爺繼續說。」
白隱點頭,道:「那蘇湛的本名乃是蘇察哈爾查,原是乾青國時慕容家族分支的一脈,卻遠遠比慕容家族有勇氣得多。當慕容家族舉兵響應大昭國推翻乾青國之時,蘇察哈爾查家族是第一個跳起來與慕容家族斷絕關係的。整個蘇察哈爾查家族在當時的族長蘇察哈爾查·赤木的帶領下,全族紛紛出征。卻道那蘇察哈爾查·赤木是一個既忠心,卻又愚笨的老傢伙。為了斷絕後患,他竟舉刀斬殺了所有蘇察哈爾查家族超過五旬,又不滿十歲的幼兒,帶領著全族中的壯丁,無論老少,一併出征了。他是用息家族的血為誓,表達他的忠心,你說他蠢不蠢?」
硃砂的眉,微微地皺了皺。將自己家族裡不能出征的人……全部殺死嗎?硃砂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手持寶劍雙目血紅的老人,這,這是用了何等的決心,想要與國同生共死!然而,這樣的義氣,到底是對,還是錯?誰又能夠說得清呢?卻不知在親手斬殺自己族人之時,那個人,有著怎樣的心情?
「有些時候,人確實沒有辦法做出兼顧的選擇。」白隱垂下眼簾,露出一個慵懶而又漠然的笑容,語氣卻像談論天氣那樣輕鬆,「蘇察哈爾查家族自古便是武將世家,每一個人的血液裡都流淌著狂放如狼的血液。他們是寧可戰到死,也不會放棄自己家園的狼,讓他們做出如狗貓一般背叛家族的事情,還不如全部戰死,以身殉國。」
「能夠做出一個不後悔的決定,便已然是不易了。」硃砂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卻讓白隱的眉倏地挑了一挑。他意外地看著她,但見她的臉上浮現出的,是帶著悲悽與敬佩的神色,白隱的唇揚了揚,又道:「蘇察哈爾查家族滿門英烈,就此殉國。可是那位蘇察哈爾查·赤木大人卻並沒有想到,其實他們還有最後的血脈沒有最後消失。他們便是在那日全族發生慘劇之前,悄悄被送到慕容侯府的蘇察哈爾查·湛和蘇察哈爾查·玲瓏。雖然他們並非嫡母所生,但終究還是蘇察哈爾查家族最後的血脈。慕容文鷹替那蘇察哈爾查·湛取名為蘇湛,教會了他一身武功,將他送進了皇宮。便是那位侍衛軍統領了。」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