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簡,蕭淑妃也知道這個珍婕妤不簡單,她明明那么年輕,可是為什么就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一點屬於她這個年齡應有的東西?
那是……什么呢?
豆蔻年華的期待、迷茫、快樂,甚至是銳氣……是了,是了,就是它,銳氣!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她的眼睛裡為什么沒有那種朝氣與銳氣?就像是一湖平靜的水,便是風也吹不起半點的波瀾,沒有對名利的嚮往,沒有對愛情的期盼,沒有感動沒有憂傷更沒有恐懼……她……她竟然像是一個什么情感都沒有的木偶!
雖然她一直都在微笑著,那笑容溫暖猶如朝陽,可是那笑容背後卻什么都沒有!
這樣想著蕭淑妃的身上不禁冒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涼意,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地想。但凡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會有貪慾,有嗔欲,有害怕的東西,有惦記的東西,正因為有了這些,人才有活下去的本能和意義,人的眼睛裡,才有神采。可是那個珍婕妤沒有,難道……她真的是一個無慾無求無牽無掛的人嗎?可是天底下真的會有這種人存在嗎?她這樣救自己,真的沒有一點的所圖和所需嗎?
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探一探她的底呢?若是一味地把視線都落在明處的敵人上,說不定,會把最虛弱的背後展露在別人的面前嗬……
自從蕭淑妃的假孕事件查明之後,那莊太后便再次倒了下去。她的心疾原本是好不容易方才調理好了的,這會子卻又被氣得犯了,躺在床上,連動一動都覺得吃力。硃砂這幾日,一直在忙於照顧莊太后,看著這個昔日威儀而又強勢的鐵娘子而今躺在床上,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硃砂的心裡總有股子說不清的難過。於是她親自奉湯送水,伺候得無微不至。每每那莊太后看著硃砂的時候,都會露出欣然的笑意。
「讓你照顧哀家這把老骨頭,真是為難你了。」莊太后笑著說道。這幾日有了硃砂的陪伴,莊太后的氣色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太后娘娘說的這是哪裡話來,能夠得到您的恩惠早已然是硃砂這一生都報答不盡的,更何況硃砂早已然將您看成是硃砂最親近的長輩,照顧您更是硃砂應該做的。」硃砂微笑著,盛了一碗蓮子羹,一邊用小勺輕輕地攪動著,一邊輕輕地吹著,讓它儘快些地涼下來。
莊太后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子,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射進來,給她那晶瑩如玉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光。她的眉目是那么恬靜,五官是那么精緻,讓人一見便會生歡喜之情呢……莊太后伸出手來,放在了硃砂的膝頭,情不自禁地嘆息道:「你娘……想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才會有你這般冰雪聰明而又可人的孩子啊。」
娘……
硃砂的全身都禁不住地震了一震,那張臉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活生生地出現民的每一分在了眼前。她帶著溫柔的笑意,目光明亮地看著自己,雖然她早已經看不到自己了。可是硃砂相信自己的模樣一定是印在孃的心裡的,一定是的!可是……福分嗎?自己何曾給孃親帶來過一絲與那福分有關的東西?若不是因為自己,若不是因為自己牽絆住了孃的手腳,也許娘會過得更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惹來的事端,也許孃親還活著……都是自己,都怪自己……硃砂的心裡被痛苦籠罩,她的眼前頓時一片迷濛,連手都禁不住地輕顫起來。
那莊太后看到硃砂這般模樣,這才意識到這硃砂乃是年幼喪了父母,先前便是每每提到她娘,這孩子便會難過至極,怎么好端端的今兒自己又提起這事來了?這樣想著,那莊太后便懊悔不已,她輕輕地拍了拍硃砂,十分抱歉地說道:「好孩子,瞧哀家這老糊塗的,好好地又傷你的心……」
「太后娘娘說到哪裡去了。」硃砂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她將手中的湯碗放在一邊,雙手握住了莊太后的手,柔聲道,「硃砂一直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在孃親彌留之際,也未能盡身為子女的本分,照顧於她,每思於此不由怪自己當初年幼沒有體會這種親情的貴重。而今,想要重新來過,想要再去孝順她老人家已是不可能了……可嘆人生,有些事情是不能夠回頭的……」她的聲音再次顫抖了起來。自硃砂進了宮以來,她就像是戴了一個面具,從此再哭不得,笑不得,怒不得,哀不得,到底有多久她不能好好地說一句真心話,酣暢淋漓地笑一場了呢?只有,在與莊太后提起自己孃親的時候,才能說上這么一番真正的心聲吧。
「好孩子,你的心哀家懂。」莊太后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硃砂的手,感慨無比地說道,「而今的年頭,孝順的孩子早已然難尋了。可憐你這一份心意,深讓哀家感動。哀家會將你的這番孝心告訴皇上,尋個機會追封你的父親母親,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你看可好?」
追封之事,可不是一般人家會有的榮譽,若非立下一等戰功的將軍,或者是為皇室添丁增子的后妃是不會有這個殊榮的。可是莊太后竟然答應自己要追封自己的父母,她如何不震驚?硃砂當即便跪倒在地,一個勁兒地謝著恩。
「好了,好了,你這傻孩子,」莊太后笑呵呵地揮手讓她起來,道,「哀家應該感謝他們竟能培養出如此優秀的孩子,這是他們的福氣,也是哀家的福氣。既然他們不能享受到承歡膝下的歡喜,便便宜哀家了吧。」說著,便好心情地笑了起來。
那硃砂心中原是又要酸又澀的,受到追封本是好事,可追封的卻不是她真正的孃親。然而想到那幾個月入宮前見過的朱焰,那樣猶如孤獨野狼的一雙眼,盛著濃濃的寂寞與苦澀。她還記得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是小砂活著,也是你這般大的……」
那個人的眼睛看著遙遠的遠方,那個地方有他深愛的雙親,有他疼愛的妹妹。他們……也是幸福的一家人來的吧,如果自己能夠替那個喚作「小砂」的孩子做點什么,恐怕,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