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刺帶著呼嘯的冷風,朝著上官飄絮的後頸上刺去,許是他沉浸在悲傷中整個人已經麻木,他一動不動的望著高曦的屍體。
阮仙仙懵懂的垂下頭,望了一眼上官飄絮和她緊握的手掌,她腦海中依舊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呆滯的看著手上透明的淚水,微微的顫抖著手指,感受到順著下頜滑落下來的淚珠。
原來,這滴淚水是她的。
那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被這滴淚水融化,猶如被滔滔江水化開的一滴墨,阮仙仙的神色漸漸清明瞭起來。
她抬起頭瞥見天帝刺下來的冰刺,身子驀地向後仰去,用被緊緊捆住的雙腳,朝著天帝的膝蓋骨上踹去。
天帝明顯沒有預料到阮仙仙會突然轉醒,他右臂緊攥著的冰刺已經刺了下去,左腿膝蓋上卻猛地痛了起來,左膝不受控制的一軟。
他左膝‘哐當’一下跪了下去,冰刺也跟著刺了一個空,順著慣性從他手中飛離,掉在了阮仙仙的面前。
阮仙仙用繡花鞋夾住冰刺後,先拿頭輕輕的頂了一下上官飄絮的胳膊,同時對著他大喊一聲:「接住!」
上官飄絮被她一頂,似乎也回過了神,他眸光狠戾的盯著天帝,手中接過了阮仙仙用腳拋過來的冰刺。
捆仙繩是天帝下的,這冰刺也是天帝的兵器,上官飄絮拿著冰刺向下一劃,那牢牢捆在阮仙仙身上的捆仙繩便被瞬間割裂開。
沒有了捆仙繩的束縛,阮仙仙緩緩的從地上站了起來,她輕輕的歪了歪腦袋,將手腕掰出了‘咯嘣’的清脆聲響。
天帝少了一條胳膊,站起來時便只能用一隻手支撐,再加上他吸了不少黑霧,渾身乏力的很,動作間看起來有些吃力。
阮仙仙從手中變幻成一雙碧透泛藍色的冰錐,動作靈活的朝著天帝的五臟六腑處刺去,天帝略顯狼狽的躲避著她的攻擊。
由於少了一條胳膊,他反擊的動作就變得有些遲鈍,往往他還沒有傷到阮仙仙,便被她手中的冰錐刺傷了身體。
可即便天帝吸了黑霧,行動遲緩,仙力也減退了三四分,他打鬥時進攻或躲閃的意識,也會比阮仙仙要強百倍。
因此她的冰錐只能劃傷他的皮膚表層,在他身上添些無傷大雅的小傷,卻怎麼也殺不了他。
只要他拖延時間,待到藥王下的毒霧藥力褪去,阮仙仙便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阮仙仙一邊要努力剋制身體裡來回流竄的魔氣和仙力,逼著自己保持理智,另一邊又要想法子與天帝打鬥,保護上官飄絮。
很快她就有些體力不支了,而天帝還儲存著體力,兩人之間的差距越發的顯著起來。
上官飄絮看出了天帝的意圖,可他沒有魔氣,若是冒然上前,只會給阮仙仙增加負擔,令她分心受傷。
他吸了口氣,低吼一聲:「仙仙,攻他右肋!」
天帝失去了左臂,身子便會下意識的向右側傾去,天帝的重心也全部會放在右側。
因此阮仙仙用冰錐往天帝的心臟上捅的時候,天帝可以利用身體的重心,輕鬆的向右側躲去。
而當阮仙仙拿冰錐刺天帝胸口右側時,天帝的重心還在右邊,若是天帝向右躲,那冰錐便會插在天帝的左胸上。
就算天帝向左躲避,也會因為左臂的缺失,導致身體不夠平衡,進而躲閃不及被冰錐刺中。
阮仙仙對上官飄絮的話毫不質疑,她將冰錐往空中一拋,反手用力一拍,那冰錐便像是長了眼睛似的,飛快的朝著天帝的右胸上刺去。
果不其然,天帝根本思慮不及,不管他往左還是往右躲避,都必定會被冰錐刺中。
便是因為天帝猶豫了那麼一瞬,再做決定向左躲避時,那冰錐已經刺入了他的右肋。
好在阮仙仙這一冰錐沒有用盡全部的力氣,所以冰錐刺的並不深,天帝先點了自己的穴道止血,而後將冰錐的尖銳的稜角從肋骨中拔了出來。
阮仙仙沒有給他停歇的機會,她繼續扔出了第二隻冰錐,這次她使了九成的魔氣,冰錐像是子彈一樣,速度驚人的朝著天帝飛去。
天帝沒有再猶豫,他隨手從一旁抓住一個拿著芭蕉扇正在扇黑霧的天兵,用天兵的血肉之軀,擋在了他的身前。
只聽到天兵一聲悶哼,便無力的垂下了腦袋,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哀嚎,那隻冰錐刺穿了天兵的心臟,不斷有鮮血從傷口處滲出。
天帝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艱難的用右臂配合著雙腿將天兵的屍體固定住,而後伸手將天兵胸口上的被血染紅的冰錐拔了出來。
許是因為天兵被冰錐刺穿了大動脈,那冰錐拿出來後,天兵胸口上的大窟窿,像是血色的噴泉一樣,將粘稠的血液噴灑的到處都是。
鮮血嘩啦啦的流了一地,阮仙仙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便感覺到臉側一熱,是那天兵身體中噴出的血液,迸濺到了她的臉上。
望著天兵心臟處源源不斷流出的鮮血,她的身子僵硬的像是石頭,甚至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了。
那個人,是被她殺死的。
天帝看到阮仙仙呆滯的樣子,便知道她的確是暈血的。
那日白小花和他一同用膳時,看到桌子上的參雞湯,白小花便提起了阮仙仙,還說阮仙仙暈血。
他當時還不以為意,以為白小花又開始胡言亂語了,畢竟他和阮仙仙相處了不短的時間,可從來沒聽說過阮仙仙暈血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白薇懷白小花時,被仙官在膳食中下過藥的緣故,雖然白薇保住了胎,可白小花生下來就是傻乎乎的。
在白小花小時候,他便發現她的思維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旁人都在牙牙學語,她卻拿著個小本子,安靜的用炭筆在小冊子上,寫一些他看不懂的字元。
別人的孩子都黏人又淘氣,可白小花從來不哭不鬧,只要讓她吃飽,她就能乖乖的在屋子裡呆上一整天。
長大了的白小花也依舊是這樣,平日裡偶爾說些傻話,每日除了吃喝便什麼也不操心。
哪怕她無意間看到了他殺人的場面,也絲毫不會驚慌,便如同沒看見似的,依舊該吃吃該喝喝,連問都不問一句。
正是因為如此,他也越發的疼惜這個女兒,只覺得她現在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他當初沒有保護好懷孕的白薇。
現在看來,白小花並沒有胡言亂語,阮仙仙這表現分明就是暈血無疑了。
天帝收回了思緒,他忍住右肋和空蕩蕩的左臂上隱隱傳來的疼痛,從手掌中變幻出黑色的冰刺,刺向一動不動的阮仙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何香香拿著匕首衝了上來,拿匕首擋住天帝的冰刺,硬生生的替阮仙仙承受住了冰刺強大的衝擊力。
「阮仙仙,你醒醒!」何香香面色慘白,聲音都打著輕顫。
阮仙仙聽到了何香香的呼喚聲,可她的身子就像是僵化了似的,她甚至連抬腳逃離這裡都做不到。
上官飄絮也掙扎著,拿著地上的長劍,和何香香一同擋在了阮仙仙的身前。
可何香香和上官飄絮,一個因為懷孕仙力削減,一個渾身沒有一點魔氣猶如凡人,怎麼可能支撐得住天帝的攻擊。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帝身上的藥力緩緩散去,手中的冰刺中又灌輸進三分的仙力。
上官飄絮被那仙力一逼,從口中吐出了一口鮮血。
而何香香則為了替他分擔一點衝擊力,被眼疾手快的天帝一腳踹中了膝蓋,膝蓋骨應聲而碎,她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上官飄絮的呼吸都變得虛弱起來,他強撐著一口氣,將阮仙仙護在身後:「仙仙……快走……」
阮仙仙感覺到太陽穴處傳來一陣眩暈,眼前的上官飄絮和父親拼命救她的樣子漸漸重合,父親冰冷的屍體和刺目的鮮血在她腦海中不斷閃過。
上官飄絮再也支撐不住了,他肩胛骨和胸腔處的傷口開始向外滲血,後腰上一片溼潤,粘稠的血液透過白衣映了出來。
他手中的長劍被天帝的冰刺劈裂了,那冰刺朝著他的脖頸上捅去,帶著一陣撲面而來凌厲的寒氣。
父親滿臉的鮮血,彷彿再次清晰的浮現在她眼前,阮仙仙面色痛苦的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那聲音似是要震破人的耳膜,久久飄蕩在殿內不曾散去,令凌霄寶殿上的眾人忍無可忍的全部捂住了耳朵。
天帝手中的冰刺,被阮仙仙的徹響雲宵的嘶吼聲,震得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阮仙仙因為這一聲穿雲裂石的吼叫,用光了全身了力氣,她的身子軟軟的向後倒去,再也沒有一分一毫的力氣站起來了。
上官飄絮抱住阮仙仙的身子,聲音哽咽道:「仙仙……」
天帝方才沒來得及捂住耳朵,他被她的尖叫聲震得的耳朵都嗡嗡的,頭疼欲裂像是腦袋要炸開似的。
在場的仙官們和仙子們能跑得都跑了,跑不掉的也都瑟縮在了角落裡,只有妖王和鬼王面色不改的坐在位置上,舉著酒杯彷彿在欣賞一場好戲。
就在天帝緩和下來,想再對上官飄絮動手之時,上官曄像是破鑼一般的嗓音響了起來:「都別動!再動我就殺了她!」
天帝的瞳孔猛地縮緊,白薇,他將白薇給忘了!
他轉過身子,只見上官曄的一條手臂軟塌塌的垂在一側,另一隻手臂中則拿著一把匕首,抵在了白薇的喉間。
白薇眸中泛著淚花,白皙的脖頸已經被那鋒利的匕首劃破,映出了一道淡淡的紅印。
天帝眸子通紅,他低聲的怒吼道:「別碰她!」
上官曄被天帝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鬆了鬆手中的匕首,可下一瞬他便反應過來了,將匕首的鋒利的刀刃用力的按在了白薇的脖子上。
那嬌嫩的肌膚瞬時間被劃開了一個口子,一絲淡淡的血紅色,從她的脖子上流淌下去。
這次不光是天帝,上官飄絮也急了,他對著天帝怒斥道:「你快把她身上的封印解開!」
天帝面色微臣,眸光陰戾:「我點了她的穴道,半個時辰內她動彈不了。」
聞言,上官飄絮差點沒忍住罵到天帝臉上,早在白薇出來時,他便猜想到天帝給白薇身上下了什麼禁錮的封印。
只是他沒想到,天帝還點了白薇的穴道,這樣一來,就算天帝解開白薇身上的封印,白薇依舊是不能動彈,任人宰割。
他原以為天帝能保護得了白薇,才看著他們兩個人成親沒有阻止,哪裡想到天帝和幾十萬年前一樣,只會傷害白薇……
上官飄絮懷中摟著癱倒在地的阮仙仙,對著上官曄吼道:「你想要什麼?只要你不傷她,你儘管提。」
天帝神色複雜的望向白薇,而後垂下了眸子:「上官曄,你是想與天界為敵麼?」
上官曄嗤笑一聲,他本想著用這個女人威脅上官飄絮,沒想到天帝看起來,似乎比上官飄絮的情緒還要激動。
這樣算來,說不準他能從天帝手中,得到更多他想要的。
「話可不要亂說,天帝莫非是想看著這女人死在你面前?」上官曄眯起眸子,神色間滿是得意之色。
天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的開口問道:「你想要什麼,直說便是。」
上官曄搖頭晃腦,似乎是在思考從天帝手中換取些什麼利益比較好。
雖然與天帝相處的時日不多,可他也明白天帝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如今他用這女人來威脅天帝,難免保不準天帝要秋後算賬。
所以說,他必須要先保證自己的生命是安全的,再談其他別的條件。
上官曄微微一笑:「天帝是個爽快人,既然如此,那天帝便表一番誠意,將一身修為廢掉吧。」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好與不好,而不是讓天帝廢掉自己視為性命的修為。
在場的眾人一片譁然,可沒人敢上前說一句不是,他們都將目光轉移到天帝身上。
雖然天界與魔界不同,和既然作為天界的帝尊,除了擁有天界上一任帝尊的血脈之外,還要有強大的仙力和修為,才將將算是一名合格的君王。
若是天帝廢了自己的修為,那他甚至連一個天界最下等的婢子都不如,這天界帝尊之位,自然也是要禪位給旁的人了。
白薇的眼眶紅了,她寧願自己死,也不想讓天帝廢掉自己的修為。
她知道,修為比他的命還要重要,沒有修為仙力,他和死了無異。
白薇試著強行衝破天帝給她下的禁錮,她感覺到渾身都像是著火似的燃燒著,丹田處的仙力朝著她的筋脈四周竄去。
她的額頭上不斷冒出冷汗,太陽穴處隱隱鼓起了跳動的青筋,她咬緊了牙關,逼著自己將散落全身的仙力集中在一起。
或許只是眨眼間的功夫,白薇卻感覺像是過了一萬年似的,她拼盡全力,終於將天帝給她下的禁錮衝破開。
還差一點點,只要她再將穴道衝開,她就可以反殺上官曄,她的齒間發出了痛苦的低吟,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斷的襲擊著她的神經。
光是衝破天帝下的禁錮,便要了白薇的半條命,她感覺到心臟的跳動都變得羸弱起來,胸口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哽塞的她喘不過氣。
上官曄並沒有發現白薇的異常,他對著天帝揚了揚下巴,手中的匕首抵在白薇的肌膚上用了用力,散發著寒光的匕首上沾滿了殷紅的血。
「看來天帝並沒有誠意,若是如此,便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著,上官曄便假意要用匕首刺穿白薇的喉嚨,裝模作樣的揮舞起匕首。
天帝眸光一緊,他緩緩的將手掌放在自己頭頂上,聲音冷如寒霜:「別碰她,我廢掉修為便是。」
上官曄停住了手中的動作,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天帝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便彷彿所有人在天帝眼中,都只是一隻卑微的螻蟻。
這兩日他在天界,雖然天帝表面上好吃好喝的招待著他,可天帝看著他的眼神中,每每都帶著一抹不屑。
今日他總算能為自己出口氣了,他要讓在場的所有人看一看,自出生便站在雲端上受人敬拜的天帝,此刻是怎樣為了一個女人低入塵埃的。
天帝望著白薇,自嘲的低笑一聲。
他以為自己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中,他從小便善於玩弄人心,他的父親教他人生如棋,攻人先攻心。
打他出生以來,還從未在旁人手中栽過跟頭,便是他的父親,也被他當做棋子一般來利用。
每個人都那樣容易被攻破心防,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軟肋,但他沒有。
所以他成功的從眾多兄弟中脫穎而出,成了父親的繼承人,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在加封天帝之前,歷任都要下凡歷劫,嚐遍人情苦暖,受盡七情六慾之苦,方能圓滿。
他失去了天帝的記憶,投胎成了一個凡人,然後他遇到了偷偷跑下山的白薇。
也就是那時起,他有了軟肋,從高高在上無情無慾的天帝,跌落進了紅塵世間,從此心間多了一個愛哭鼻子的小女孩。
這份感情,像是裹了蜜的山楂,又甜又酸,他小心翼翼的放在心上,想要用盡全部將她捧在心尖上寵愛。
是他太過自負,要不然他也不會失去白薇。
失而復得使他更加珍惜這份感情,他只是想折磨殺死上官飄絮,讓白薇與過去徹底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