絢爛的燈火,優雅綿長的曲調,泛著淡淡薰香的圓臺上,女人旋轉的裙襬像綻放的花兒。
那麼多張臉,千篇一律的微笑,被燈光打得忽明忽暗。
但是秦深的目光卻能死死釘在那一個人身上,一眨不眨。
她長大了。
她臉上原本小小的嬰兒肥消去了,露出更精緻鋒利的臉部輪廓,飽滿的額頭,上挑的風眼,挺翹的鼻樑,纖長的脖頸……三年過去,曾經還略帶稚氣的少女,已經變成一個絕美豔麗的女人。
周圍的所有人,眼中都是逢場作戲的迷離,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歡暢,只有她,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剔透、乾淨,像烈焰凝成的寶石,美得鋒利又純淨。
他慢慢俯下身,灼燙渾濁的煙氣在胸腔翻湧,給他本該漆黑清亮的眸子染上幽沉晦澀。
他貪婪地看著她,像惡龍垂涎著神明的紅寶石,恨不得把她撕裂開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她回來了。
她終於捨得回來了。
莫舒察覺到秦深的異樣,不動聲色上前來,眼神順著他盯著的方向看去,等看見殷宸的臉的時候,頓時呆住:「老大,這……」
「嗯。」
男人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很是平靜,甚至還帶著說不出的涼意:「我說過,她活得很好。」
莫舒表情抽搐一下,他看著秦深冰冷緊繃的側臉,把那句「那我這就去把殷小姐請上來。」給嚥了回去。
秦深當然應該平靜。
因為她回來,可不是來找他的。
他盯了女人好一會兒,才捨得讓眼神微微偏移,吝嗇地放在握著她的手與她共舞的年輕男人身上,慢條斯理地打量。
煙氣嫋嫋,他咬碎菸頭,又抽出一根新的,這次手終於不再顫抖,他穩穩地點上,夾在指骨間,抬眼像是隨口一問:「那個男人,是誰?」
莫舒仔細看了一會兒,眼睛劃過一抹驚異,壓低聲音:「是風卿,惜春飯店老闆,從北方基地來的六級風系異能者,之前他來拜會過您,只是您那時不在,是我接見的。」
秦深只靜靜盯著風襲,神色不置可否,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莫舒知道,秦深現在的情緒已經繃得厲害,他生怕再刺激他,導致他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他想了想,勸慰道:「老大,您應該是想多了,只是一個社交舞而已,殷小姐不是亂來的人。」
秦深聽了,卻是笑了笑。
「我知道她不是亂來的人。」
他吐出一口煙氣,輕輕說:「所以我更知道,不是哪個男人邀請她跳舞,她都會同意的。」
莫舒頓時啞口無言。
周維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聽得摸不著頭腦:「怎麼了這是?」
莫舒不敢吭聲,秦深卻低低笑起來:「老周,我心愛的姑娘,要被人勾走了呢。」
周維當場呆住。
他不知道剛還在攛掇著秦深趕快找個女朋友,怎麼一眨眼就變成姑娘跟人跑了?
愣了好半天,周維才晃過神來,摸一摸腦袋,試探說:「那你再……搶……搶回來?」
秦深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絢爛的舞臺,黑色大軍帽簷下,一雙眸子玩味又冰冷。
凸出的喉結微微滾動,灰白的菸灰一點點湮滅,他咬碎最後一口,煙塵落在地上,黯淡的火星被軍靴碾碎,他從兜裡拿出黑色皮手套,慢慢戴上。
「你說得對。」
他微微一笑:「有些東西,就是得親手搶回來。」
……
殷宸接受風卿邀請的時候,陸美盛一直用挪揄的眼神瞅著他們倆,還悄悄衝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殷宸淡定無視,她知道這個女人一定想歪了。
風卿握著她的手,帶著她慢慢在舞池中旋轉,一雙桃花眼天生含情,看著她的眼神是說不出的深情和歡喜,真摯異常。
「我真幸運,邀請到了這裡最美麗的姑娘。」
他在她耳畔,沉醉般的嘆息:「小姐您不知道,我有多高興見到您,您讓我明白了一見鍾情的真諦,您的容貌、您的微笑、您的每一次吐息都令我深深著迷,我請求您允許我追求您,我願意獻上我的所有換得您的歡心。」
面對如此突如其來的炙熱表白,殷宸無驚無喜、面無表情,只慢悠悠把他往外推了推,然後從衣兜裡掏出一個晶瑩剔透的東西。
看著那個小東西,風卿的眼神有一瞬間凝固,轉瞬又恢復。
但是那一瞬的驚愕,已經足夠殷宸看清了。
「你著迷的是這個吧。」
她似笑非笑:「狗鼻子啊,真是夠靈的。」
風卿疑惑地挑眉:「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他又看了看那東西,像是想到了什麼,微笑著讚美:「能量很豐富的六級晶核,只可惜我是風系,精神系晶核對我無用,否則我願意傾家蕩產來換取它。」
殷宸置若罔聞,只悠哉遊哉掂量著晶核,打量著他,若有所思。
「的確是人類的身體啊。」
她突然捏一捏他的手,又摸過他手腕的經脈,屬於人類的溫熱皮膚觸感和鮮活的心跳毋庸置疑,她像是一個研究者在分析實驗品一樣,喃喃自語:「那為什麼會聞到一股子喪屍的腥臭味呢?」
風卿的笑容一僵,眼中殺意一閃而逝,旋即露出一個更燦爛瀲灩的笑容:「小姐在說笑嗎?您可真是幽默。」
「嘖,還不承認,看來你挑選獵物的準備不夠充分,居然不提前查一查我的身份。」
殷宸慢慢仰起頭,踮著腳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叫殷宸,不過也許你更熟悉我另一個名字。」
風卿側過臉,盯著她的眼睛,看見那雙漆黑的瞳孔裡,一簇猩紅的火光閃爍,隱約有一雙磅礴的火翼伸展。
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殷宸饒有興致看著他變臉,等兩個人順著音樂轉了一圈,他才恢復過來,笑吟吟說:
「原來是鳳皇殿下駕到,實在是有失遠迎,上一次與金烏殿下碰見,它也沒提起您要來天城基地啊?」
殷宸挑眉:「你不用拿金烏壓我,我與他是死敵,你和他的交情與我沒有任何關係。」
風卿眸色微微一閃,聳聳肩:「好吧,但是殿下您要知道,現在人類日漸勢大,我們兩個族群正是合作的關係,看在大局的份上,您實在沒必要與我自相殘殺。」
殷宸沒回話,卻說:「你控制這個人類做什麼?」
風卿狀似憂愁地嘆一口氣:「天城基地太棘手了,秦深與齊王在東南海城一戰,齊王和族群盡數被鏟滅,這不能不讓我等兔死狐悲啊,要是再不早做打算,我恐怕哪一天,被滅的就是我和我的族群了。」
看著面無表情的殷宸,風卿壓低聲音:
「殿下來得正好,您要不要與我合作,這基地有百萬以上的異能者,高等異能者也有大幾千個人,我已經籌謀了不少日子,只等到時候咱們裡應外合,我們一起殺了秦深、共享晶核,其他異能者的晶核,我可以分四成給您。」
實力決定資源,他是個果斷的人,知道鳳皇的強大,給的條件很有誠意。
但是殷宸卻道:「你不能動天城基地。」
風卿臉色一僵,語氣也有些冷:「殿下,獨吞不太好吧。」
「我不會碰這裡的晶核提升實力,別人要碰,我也不會允許。」殷宸平靜說,想了想又補充道:
「人類不惜代價剷除齊王,是因為他野心太盛,他率領他的族群大量吞噬南方人類中小型基地,甚至意圖攻陷南方基地,而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和他沒有區別,那麼,你是覺得你比齊王強大多少?可以在那種圍攻下活下來?」
風卿冷笑:「為了進化,我們與人類早晚一戰,我們如果不主動,很快人類就會打到我們領土腳下。」
「金烏總說,他不明白您怎麼想的,現在見到您,我總算是明白了。」風卿嗤笑道:「您對人類有莫名其妙的好感,為此甚至不惜損害您的族群的利益。」
殷宸笑了。
「不,你錯了。」
「我從不否認弱肉強食的法則,但即使剷除了另外兩族,使自己的族群成為這顆星球唯一的主宰,達到了進化的巔峰,那然後呢?在這顆破敗瀕死的星球上,被進化徹底迷昏了眼睛,沒有敵人,就自相殘殺,再走向毀滅?」
她淡淡道:「存在即合理,末世之後,萬物寂滅,卻偏偏重塑出這三個種族,三者相互競爭、但也相互依存,只有維持生物鏈的穩定,我的族群才能得到真正的長久。」
這種言論聞所未聞,風卿聽了,一時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