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停車!」

副官只聽見一聲厲喝,條件反射的用力踩下剎車。

一直無聲無息的汽車驟然爆出令人牙酸的輪胎擦地聲,但還沒等汽車停穩,幾人就聽見車門被推開的聲音,隨即後視鏡就反射出一道大步離開的修長身影。

「長官。」

汽車停在拐角,幾人拿起武器往四周警戒,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看著秦深的背影,副官與副駕駛的莫舒面面相覷:「莫總長……長官這是怎麼了?」

莫舒也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無奈,苦惱的揉了揉額角。

「沒事兒,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他拍拍副官的肩膀,也推門下車。

秦深快步往前,軍靴踏地步履急促鏗鏘,皮大衣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直接穿過往來的人流,顧不得無數人看見他時震驚的神色和聲聲驚呼,只緊抿著唇,最後甚至小跑起來,直直衝著那個轉角而去。

那是條不長的小巷,他一眼可以看見盡頭。

所以他立刻就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穿著淺色襯衫長褲,扎著的馬尾隨著走動一甩一甩,輕快又鮮活。

秦深只覺得一直古井無波的心驟然跳動,劇烈的跳動讓他根本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響,他的腦子甚至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本能地快步衝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聲音嘶啞到晦澀:「殷宸!」

女人被大力拽得一個踉蹌,愕然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秀但陌生的臉。

「你誰啊……秦……秦長官?」

女人走得好好的,突然被無禮拽住,生氣得轉頭就要罵,但當看見拽住自己的那人的臉,所有怒火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不可置信和歡喜。

天城基地的秦長官,華夏甚至是人類全球聯盟數一數二的至強者,這種傳說中的人物就這麼活生生出現在她眼前。

英俊鐵血、威嚴強大,比她們曾經從大螢幕新聞上看見的還灼眼十倍。

只是,秦長官看著自己的眼神為什麼這麼奇怪?

女人看著自己的臉浮現在他漆黑的眸子裡,那雙眼睛裡剛剛還烈焰般燃燒的東西驟然被冰凍,碎裂成灰燼,只剩下一片虛無死寂。

女人莫名覺得渾身發寒。

「秦長官,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女人試探問。

秦深慢慢放開她,後退兩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幽沉平靜如往昔。

他轉過身,一句話沒說就離開,徒留害羞的女人失落的看著他的背影。

秦深走到側巷的盡頭,慢慢後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

心口有炙熱的疼痛催生出無盡的暴虐欲,在極致的失望之下糅雜成可怕的力量,蛇一般攀沿在四肢百骸,讓他幾乎想毀了能看見的所有。

他的胸口開始劇烈的起伏,冷厲的眼底漸漸泛起猩紅,他用力的握拳再放開,迴圈往復,又一次盡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老大。」

莫舒轉了好幾條街,才終於找到秦深。

小巷煙霧繚繞,他揮開嗆人的煙氣,才終於看見倚著牆的秦深。

男人微微低著頭,垂落的修長指骨夾著一根燃了大半的香菸,地上撒了一地的菸頭。

黑色的大軍帽簷下,只能看見他半張冷峻繃緊的臉,在火星忽明忽暗的光暈中晦澀不清。

像一頭飢餓的、蟄伏的、掙扎著壓抑著兇性的野獸。

莫舒看著他,慢慢把軍帽摘下來,心中一片苦澀。

多少次了。

一次次因為一個背影或者半張臉失態,又一次次失望頹喪,但是下一次,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追上去,承受更沉重的絕望。

「老大……」他嘆了口氣,委婉勸著:「您這樣,殷小姐知道,得多難受啊。」

三年前是他和天城基地的空中支援部隊一起抵達小鎮組織搜救的,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時看見的景象

——方圓百里撕裂的大地,此起彼伏的岩漿與礦藏凝晶,所有的建築、廢墟和山丘都被轟成平地,焦黑的土地生生下陷成深淵。

對於那時剛經歷末世不久的人類而言,那是無法想象的、毀天滅地的震撼。

那時的秦深就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整個人淌在血泊裡,連夜送回基地躺了一個多月才脫離生命危險。

莫舒親眼看見了秦深的慘狀,對於在之前就消失的殷小姐、那個生生扛住變異巨獸的進攻為車隊爭取寶貴時間的女人,莫舒雖從沒有放棄讓下面人尋找,但本心裡已經覺得,她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但顯然秦深並不是這麼想。

他淡淡聽著莫舒的勸慰,面無表情,夾著手指抽了一口,薄薄的唇瓣吐出涼薄的白煙。

輕薄的菸灰碎屑慢慢飄下,灰白的毫無生息。

「莫舒,她還活著。」

他的嗓音低沉沙啞,在寒風中泛著說不出的涼意:「她救了我,她還活著,但是三年了,她從沒有來找過我,也沒有想過留下任何痕跡,讓我能去找她。」

莫舒微怔:「老大……」

「這些年,我走過大半個華夏,讓我的名字和天城基地的存在傳揚四方,我恨不得再經過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角落都貼滿告示,告訴她往這邊走,別走錯、別迷路,讓她知道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他咬著煙笑了一下:「但是有什麼用呢?誰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誰能等到一個不愛你的人。」

他為什麼知道啊?

縱橫南方的天空霸主,一頭統御南方族群的金烏君王,一頭見首不見尾的烈焰鳳皇。

他應南方基地邀請,飛往沿海邊疆抵抗海獸穩固人類海岸線的時候,曾聽見那裡的軍官感嘆鳳皇飛過防線與海域的恢弘場面。

展翅千里,烈火焚天,戾鳴闊野,華羽逶迤。

兇惡龐大的海獸被她生生從海底爪起,撕裂的血肉像瓢潑大雨,飄滿了海面,那樣強大的、富有生命力的鳳皇,遨遊四方遊獵,為什麼就不記得,三年之前曾有一個人與她有約,有一個人在天城基地苦苦等了三年。

她就是一個騙子。

他也是一個傻子。

秦深抽完最後一口煙,把還燃著火星的菸頭扔在地上,軍靴慢條斯理碾碎。

一點點紫色的雷光燃起,撒了滿地的菸頭瞬息化為灰燼,在寒風中被吹散。

莫舒默默站在一邊,摸了摸鼻子,不敢說話。

老大的心思越來越晦澀難懂了……

「走吧。」

秦深壓了壓帽簷,繞過他平靜往外走,莫舒鬆了口氣,緊跟在後面。

……

獅子頭,松鼠桂魚,紅燒排骨……

殷宸看著面前滿滿一桌的美食,發呆。

雖然這些在末世前算不上什麼珍饈美味,但是這可是末世啊,物資緊缺的末世啊。

「這麼奢靡真的好嗎?」

她看著對面興致勃勃地陸美盛,回想起記憶中車隊吃泡麵都算大餐的日子:「這一頓得多少錢啊。」

陸美盛撲哧一聲笑出來:「妹子,你到底是從哪個荒山老村出來的,如今都末世三年了,基地早就恢復正常生產了,雖然還比不了末世前,但是咱們出生入死的,攢的信用點偶爾奢侈一回不算什麼。」

她衝殷宸舉起酒杯,爽朗道:「阿宸,你救了我們戰隊,大恩無以為報,這些小事上可千萬別跟我客氣啊,來,我先乾為敬。」

殷宸只好端起酒杯,撞了一下,一飲而盡。

「快吃快吃。」

陸美盛立刻抄起筷子,開心道:「惜春飯店可是天城基地最有名的飯店,主廚是末世前的五星酒店大廚,都得提前預定呢,好不容易來一次,咱們必須得吃個夠。」

殷宸於是也夾起筷子,嚐了嚐,味道的確不錯。

她邊吃邊往四周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