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爺喲,她才不要跟金福這樣的女羅剎待一塊。
倪戰已經到了軍營,剛剛開始操練又被家中的下人叫了回來。
一回來,滿屋子的人都在哭。
倪母躺在床上,語氣虛弱的哎喲哎喲叫著,三房媳婦伏在桌子上撕心裂肺的哭著,倪順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二房媳婦依偎在倪恭身上。
倪戰一走進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倪順衝上來,「大哥,大嫂的丫鬟把我老婆打了,牙齒都打掉了,如此囂張跋扈,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倪恭安撫著二房媳婦,二房媳婦柔柔切切的告狀道:「大哥,大嫂的丫鬟太厲害了,把娘氣病了,把三弟妹打傷了,若不是我扶著娘跑得快,恐怕也要遭此毒手。」
倪母哎喲哎喲的叫的更大聲了。
倪戰眉頭緊皺,他不相信明樂會故意氣壞娘,但是想到昨日進門前那一場下馬威,心裡又不確定了。
倪戰冷著聲音問,「明樂呢?」
二房媳婦看向安靜的站在門口不遠處的明樂。
原來她一直站在這裡,只是裡面的表演太熱鬧了,讓人下意識的就忽略了她。
明樂沒有進來,不近不遠的站著,手抓著金福的袖子。
她在依賴金福。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從小不受先皇重視,所以別人欺負她也是明面上的直來直去,從來不曾經歷過這些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可怖人心。
嫁入倪家後,天生眼盲又看不見,她以為是自己的錯,就連三弟媳用針扎她,她也以為是因為阿戰用軍功換了她,是她的錯。
如今,親眼看見,太可怕了。
她期盼的看向倪戰,他是她的丈夫,是她託付終身的人。
「阿戰。」她小聲的叫道。
倪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聲音一如既往的深情,只是說出的話讓她心寒。
「明樂,是金福自作主張打人對不對?」他也期待的看著她,「你性子素來和善不會故意氣娘,故意打人?」
「不,不是。」明樂紅著眼搖頭,「娘是裝病,她沒病,三弟媳她要打我,金福才幫我的。」
明樂以為說出真相,倪戰就會站到她這邊。
可是,沒有。
「明樂,你太讓我失望了。」
倪戰痛苦的搖頭,「你明知道娘身體不好,為什麼不多順著她一點?」
「娘她沒病!是裝的!」明樂想解釋,可是她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娘她為什麼要裝病誣陷你?」倪戰反問道。
明樂答不出來,倪戰斬釘截鐵的說道:「明樂,我沒想到你一朝得勢就開始欺負家裡人了。」
「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倪戰安撫的拍了拍她的頭,轉而看向一旁冷靜自持站著的金福,「你是被人挑唆的。」
金福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角度,所以駙馬爺現在是怪罪到她身上了?
「是你仗著是從宮裡出來的,在倪府橫行無忌。」
事到如今,除了將一切怪罪到金福頭上,讓金福頂替了明樂的罪責,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平息家人的怒氣了。
倪戰覺得自己只能如此,於是他伸手去抓金福,金福身子一彎躲了過去,冷聲說道:「駙馬爺,我是皇上親派來保護公主的,這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和皇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處置我!」
倪戰愣了。
金福抓著明樂站到倪戰面前,「駙馬爺您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結髮妻子。她的脾氣秉性如何您是當真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
「你看看她的眼睛,裡面的委屈您看不見嗎?」
其實金福更想問的是,明樂公主的眼睛如此明亮,身為她的丈夫,她最愛的最親近的人,難道當真一點也看不出來公主雙目已經復明?
金福怒道:「駙馬爺,你從進門到現在沒問過公主一句是否安好,只聽了屋內人的一面之詞就認定明樂公主有罪。你的公道又在哪裡?還是在駙馬爺心中,是非對錯也好,明樂公主委屈與否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平息倪夫人的憤怒?」
一聲聲一句句的質問砸在倪戰的心上,也砸在了明樂的心上。
她恍然之間想起了過去的一樁樁一件件,想起娘總說頭疼,想起那次她被人絆了一跤把熱茶灑在孃的身上,然後她抽了她一巴掌罵她是故意的,她說不是,娘就氣的頭疼,臥床了許久。
那是,阿戰還帶著她在門外跪了好久。
原來都是假的麼?
淚水大顆大顆的落下,倪戰慌了,「明樂?」
彷彿是感受到了屋外氣氛的變化,屋內倪母哎喲哎喲的叫聲更大了。
二房媳婦大叫,「大哥,娘頭疼的厲害,你快過來看看!」
「阿戰。」明樂喚著他。
倪戰咬了咬牙,「明樂,等我安撫好了娘,我再和你解釋。」
倪戰說著,轉身衝向了屋內。
明樂看著倪戰越走越遠,想要追過去,金福拉住她,提醒道:「公主,皇上還在等你,你答應了皇上,今天進宮學習的。」
「可是……」
金福勸說道:「公主,現在亂得很,您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先去宮中兌現和皇上的諾言,等回來後,駙馬爺冷靜下來了,你們兩人再好好聊聊,而且駙馬爺也說等他安撫好了倪夫人再和您解釋。」
明樂心裡知道金福說的對,只是一想到倪戰轉身就走毫無猶豫的背影,她的心就一陣一陣的疼。
明樂點了點頭,入了宮。
御書房內,陸澤握著明樂的手一筆一畫的教她寫字,「這個就是你的名字,明樂。」
「明樂。」明樂念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的臨摹著,眼神專注而認真。
陸澤陪了她一會兒,走出了御書房,金福將一早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陸澤。
陸澤目光微沉,尤其是金福說到明樂被倪家人刁難只紅了眼眶卻沒哭,結果被倪戰一句話給弄哭了的時候,他特別想宰了倪家人。
可是,現在不行。
現在動倪家,明樂會傷心。
陸澤嘆了一口氣,囑咐金福寸步不離的守著明樂,回到了明樂身邊。
陸澤拿了一塊糕點給明樂,「都練了小半個時辰了,休息休息再繼續吧。」
「嗯。」明樂戀戀不捨的放下毛筆,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的吃著糕點。
「明樂,你喜歡聽故事嗎?」
「嗯?」明樂點頭,「喜歡,我最喜歡聽人說話本子了。」
「哥給你講一個好不好?」
「嗯。」明樂乖巧的來到陸澤身邊,陸澤溫潤的嗓音如泉水緩緩流過,一齣《牡丹亭》,南柯一夢,情難自已。
良久,明樂小聲的抽泣著,問道:「杜麗娘怎麼就這麼去了,那閻王爺會放她復活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陸澤問道:「明樂,你覺得杜麗娘會復活嗎?」
「會!一定會!」明樂用力的點頭。
「咱們明樂說會就一定會。」陸澤看了看天色,用手帕擦了擦她哭花了的臉,「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我再與你說後面的故事,如何?」
「可是……」
明樂看了看天色,確實有些晚了,該吃午膳了。
她有點怕回倪家,回去又要面對那麼多的人,阿戰也怪她。
「故事一次性聽完就沒意思了。」陸澤寵溺的笑了笑,「明早呢,早點過來,哥一個人上朝很無聊,如果有明樂陪著,無聊也會變得有趣一些。」
「嗯。」明樂乖巧的點頭,「明天我一定早早的過來陪皇兄。」
明樂回到倪府的時候等了許久,並沒有等到開膳的訊息,金喜就讓從宮裡帶來的御廚在小廚房做了幾道熱菜。
明樂正吃著,倪戰走了進來。
明樂看見,他的眉頭皺的更深了,表情更加嚴肅了。
倪戰看見明樂面前精緻的菜餚,沉默著坐下了。
如今,母親因為明樂還在病中,她怎麼能吃得下?
倪戰思前想後,還是開口道:「明樂,我知道你和娘之間肯定有誤會,但是金福氣病了娘,又打了三弟媳,怎麼都不對。如今娘還在病中,咱們身為子女,不能不孝順母親。我剛才求了母親半天,母親同意,只要你將金福趕走,並且跪下向她奉茶認錯並且答應幫三弟謀一個官職,她就原諒你。」
明樂抓著筷子的手隱隱發抖,「阿戰,為什麼你不相信我?娘真的沒病,她在騙你。她們都在騙你。」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娘畢竟是娘,咱們是子女,只能孝順她。」
明樂咬著唇不說話,她也是個有尊嚴的人。
她真的很想相信阿戰是相信她的,可是她現在能看見了。
阿戰的那雙眼睛裡只有息事寧人,只有不相信。
「明樂,如今這法子已經是我求娘求了很久娘才答應的,我也是沒有辦法了,一面是你,一面是娘,你們都是我最愛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