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地 府

此時我四周都如同潑墨一般,黑漆漆的一片,我定睛一看,只見車前立著一扇富麗堂皇的大門,那門極大。我仰著頭,看到門上離我七八米處掛著兩個銅獅子的門環,門頂用篆體寫著「地府」兩個字。

我說:「這門環看起來很牛,可是夠不著啊!」

苟富貴說:「這是裝飾品,你跟我們走就行了。」

待我們走到門口,那門像是知道我們的到來一般,緩緩開啟。

勿相忘相當得意地說:「這門是自動的。」

我原來一直疑惑為啥電影中那麼多人走到門口,門就開了,聽了這話醍醐灌頂,原來那也是自動門!

進了門,只見門旁邊貼心地擺著一個碩大的牌子,最上面寫著一行字——歡迎來到地府,然後下面畫著地圖,不止標明瞭閻王府、奈何橋、十八層地獄,還有雜七雜八的小路和購物廣場。

我是一個節儉的人,很少出來旅遊,所以現在看到地圖,就覺得應該先記下來,免得一會兒找不到路。

苟富貴一揮手道:「‘雷鋒’同志,有我們在,還看什麼地圖,走吧走吧,我們帶你認認路,等你以後死了再過來就不會迷路了嘛,哈哈哈……」

這苟富貴人不壞,但是說話有時候怎麼就這麼討人厭呢!

身旁摩肩接踵的都是鬼,死狀千奇百怪,我走了一路,幾乎將人體器官構造看了個全,心想這回去肯定有一陣子不想吃肉,可省錢了。

要真說起來,這地府猛地一看,和人間也沒什麼區別,照樣是燈紅酒綠,鬼頭攢動。甚至連垃圾箱都有,塗在上面的標語也十分有創意,寫著什麼「地府是我家,愛護靠大家」,什麼「嚴禁隨地亂吐血水」、「亂扔內臟者,罰款」之類的話。

又走了一陣,眼前出現一座宮殿,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牛頭人身,一個馬頭人身。我心裡暗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牛頭馬面了,聽說這倆貪錢得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苟富貴樂呵呵地走過去,說:「兩位小兄弟,我是管楊明村的警察,現在有重要的事情要見閻王,請兩位通報一下。」

牛頭一挺胸:「閻王很忙。」

馬面鼻子噴出粗氣:「沒空!」

我對勿相忘說:「要不然我放出皮卡丘咬他們。」

勿相忘對我搖搖手,然後走上前,從懷裡掏出幾張冥幣,對著牛頭馬面低語了一番,然後把錢塞了過去。

兩個鬼卒馬上眉開眼笑:「閻王現在應該有空了,等我們進去通報一下。」說罷,牛頭進去通報了。

我這回記住了,原來人間、鬼界都是沒錢寸步難行,要是以後我死了,兜裡也不能少了錢。

馬面盯著我道:「我怎麼覺得你身上的氣那麼熟。」

我想起原來翱翔律師事務所的那個西裝男說過的話,送給我小二樓的馬道士和這倆是牌搭子,就問他:「你認識馬建民麼?那是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

馬面一拍大腿:「原來你是老馬的後人啊!哎,你等著,我再幫你通報一聲去。」

我說:「牛頭不是已經去了嗎?」

馬面說:「你不懂,光有錢不一定見得到閻王,還得有關係。」

原來閻王也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見到的。

等待的途中,我見地府旁邊有一條河,那河邊開著滿地的紅豔豔的花,自言自語道:「這地府綠化還挺好。」

貔貅道:「這叫曼珠沙華,又叫彼岸花,專門開在三途河旁邊。」

我說:「曼珠沙華?這名字聽著挺上檔次。」

我看那花開得好看,名字也好聽,跟三娘偷偷說:「想要麼?我摘給你。」

三娘含笑搖頭,指著花旁的牌子說:「那上面寫著愛護花草,鬼鬼有責。」

「‘雷鋒’同志,你別聽這花名字起得洋氣就想摘。」苟富貴道,「最近有些小青年很不像話嘛,覺著這花名字好聽,聽起來挺浪漫的,就偷偷跑來摘花送女鬼,讓閻羅王很生氣,全都重罰了。」

「馬先生你有所不知,曼珠沙華好養,喜陰,還能驅蟲子。」勿相忘介面道:「三途河陰氣重,又全是水。那些死去的蚊蟲最喜歡聚集在這裡,那閻羅殿就在附近,閻羅王天天被蚊子咬,實在受不了了才種這花,主要目的是驅蟲子。」

「你說你拿這東西送別人誰能樂意?」苟富貴問我,「你知道曼珠沙華為什麼開得這麼美嗎?」

我搖頭。

勿相忘伸手在空中一抓,抓了一隻蚊子,對我說:「因為它下面埋著屍體。」

三娘輕笑著問我:「小馬哥,你還想摘花送我嗎?」

我嚴肅地說:「愛護花草,人鬼有責。」

說到這兒,牛頭馬面走了回來,說:「閻王要見你們了,進去吧。」

我和三娘、勿相忘就要進去,苟富貴說道:「等下,等下,你們先不要急嘛!」

然後掏出幾張紙錢,塞到牛頭馬面手裡,說:「同志,辛苦了啊!我叫苟富貴,是楊明村的警察,以後見面咱就認識了。」

然後親切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轉身和我們說:「走吧。」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人家能當官呢,到哪裡都不忘記鋪路。

那地府宮殿極其寬敞,周圍全是暗幽幽的煤油燈,兩邊牆上畫著眾鬼在十八層地獄受刑的場面,配著幽暗的燈光,看起來極其恐怖。

宮殿正中鋪著一條地毯,兩邊站著手持利器的鬼差,最前面坐著一個穿著官服、頭戴官帽、長著黑色大鬍子、濃眉大眼的胖子,旁邊是個凶神惡煞的小鬍子判官。

三娘指著那大鬍子低聲問:「那就是閻王?」

我說:「應該沒錯,電視劇裡的那個不也長這樣麼。」

苟富貴說:「我們要找的人就在前面。」

那燈光實在太暗,我聽了他這話才發現前面爬的那些鬼腸子流了一地,正是孔將軍一家人。

案子已經審到最後,閻王一拍醒木,高聲道:「冷寶源,你害死孔家一家,居心險惡,其罪當誅!本府判你先入刀山地獄,受盡尖刀破膚之苦,再入油鍋地獄,被熱油所炸,百年之後才可重新投胎入畜生道!」

我聽得心花怒放,十分爽快,對三娘道:「這孫子一百年後都炸得熟透了,就算投胎畜生道出來,也就是個烤乳豬。」

三娘舔著嘴唇:「我倒希望他投胎出來是雞,我最愛吃炸雞了。」

我聽了這話,心中暗自決定回去以後就帶三娘去吃肯○基,那是個高檔餐廳,最擅長做雞。

那符慶成聽到判決,明知自己要去受罪,卻一點憂色都沒有,閻王道:「來人,把他拖下去受刑!」

兩個鬼差拿著鎖鏈去鎖符慶成,符慶成一甩手,將那鏈子甩到一旁,兩個鬼差見他反抗,馬上把他壓住,強行捆上。

閻王道:「冷寶源,你若再反抗拒捕,罪加一等。」

符慶成冷笑一聲道:「閻王爺,你叫誰呢?」

閻王顯然被他這種輕蔑的態度激怒了,道:「冷寶源,我叫的就是你!」

「你判的是冷寶源?」符慶成笑道,「可是我的本名是符慶成,閻王爺你要是不信,大可翻翻生死簿,看看我的出生日期。」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愣了。

他承認了自己是害死孔家一家人的兇手,卻不承認自己是冷寶源。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冷寶源。」符慶成說,「那個身份,是假的。」

閻王聽見他的話,眉毛一皺,問身旁判官:「此話當真?」

那長得凶神惡煞的判官一手拿勾魂筆,一手翻著生死簿,翻到最後,「嗯?」了一聲,道:「據生死簿記載,那冷寶源已經在幾十年前死亡,現在投胎再世為人,名字叫王亮。」

閻王問:「那符慶成呢?」

判官答道:「符慶成的生辰死期確實和這人一致。」

聽到這裡,符慶成道:「怪不得我初見王亮就覺得他面熟,莫名其妙就覺得對不起他,總想對他好,原來就是他啊!」

眾鬼聽得一臉困惑,貔貅道:「這事兒看來非同小可,地府麻煩了!」

三娘卻是扇著扇子,幸災樂禍地說:「有好戲看了。」

孔將軍見閻王和判官忽然沒了聲音,高聲說道:「就算他真名不是冷寶源,他害死我們一家老小卻是事實,這些罪行已經足夠他下十八層地獄受苦,這些與他的姓名又有什麼關係?」

符慶成聞言,自信滿滿地笑道:「沒有關係?這關係可大了!判官大人,生死簿上記載著的,我符慶成的生平是什麼樣的?」

判官說:「你一生貧苦,卻不曾害人。」

符慶成臉上露出一抹奸詐的笑,反問:「既然我不曾害人,又為何要罰我去地獄贖罪?」

孔將軍怒吼:「什麼沒害人?!你當我孔家老小站在這裡是假的嗎?」

符慶成慢悠悠地說:「孔將軍,你這話就不對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地府也是有規矩的。拿現代的話來說,地府也是個法制社會,說話辦事必須有法可依,什麼是地府的規則?什麼是地府的法?不就是那本生死簿嗎?現如今,連生死簿都定不了我的罪,閻王大人又能拿我怎樣?」他冷哼一聲道:「隨便定罪,老子也能鬧到天庭去討個明白!」

這符慶成生前不愧是財大氣粗的企業家,放出的威脅很有震懾力,那閻王從未被一個普通鬼這樣威脅過,氣得一雙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大。

孔家鬼被氣得胸口起伏不停,那些腸子像是波浪一般浮動,吊死鬼輕聲問孔將軍的老婆:「媽,偶素不素個變心的壞女倫,偶怎麼現在越看寶源說話越想揍屎他呢……」

這話嚴重說出了我的心聲,看符慶成那拽得認不出孃的模樣,我真想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打到他抱著孔將軍的腿喊對不起。

有這念頭的顯然不止我一個,就連苟富貴都皺眉道:「人不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就在群情激憤之時,忽然有帶著笑意的嫵媚女聲響起:「符董對地府瞭解匪淺,常人絕對不會了解到這種地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話是給你改命的高人告訴你的吧?

符慶成聞言,臉色大變,說:「你說什麼改命?」

「改命?」閻王問身旁判官,「之前不是有報告說改命,是誰說的?」

苟富貴連忙道:「領導,領導,這事兒是我報告的。」然後走上前,將這事情的起末說了個清楚。

等苟富貴說到孔家人命運也和現實不符的時候,閻王問道:「不是隻有一個冷寶源有問題嗎?怎麼突然搞出這麼多有問題的?」

那判官道:「這事兒原來從未發生過,所以大人有所不知,這人與人的命運息息相關,一個人命運改變就會影響到其他人。」

我說:「要是冷寶源沒有改命,孔家人就不會慘死,現在也不會鬧到地府,所以這件事顯然已經影響到了更多的人。」

閻王認真地聽我的話,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我說:「這種由一件小事引發起的大事,在我們人類的哲學裡叫做‘蛾子效應’。」

閻王和判官連連點頭,三娘戳我,低聲耳語道:「小馬哥,那叫‘蝴蝶效應’。」

我說:「差不多,蝴蝶就是大蛾子。」

閻王已經知道這事兒非同小可,臉色鐵青地問判官:「你說人的命運息息相關,那受影響的肯定不止孔家人,那些人的鬼魂下來難道沒有受審?這麼大的事兒為何之前沒有人報告?」

判官說:「大人你忘了,下面全是按照生死簿原來寫的判的。所以最近上訪的鬼極多,你說生死簿從來沒有錯過,那些人是刁民鬧事,全打了一頓維持原判了。」

閻王老臉一紅,道:「當然要按規章辦事,要不然還得了?」然後大手一揮,對符慶成道:「其他人我就不追究了,但這事兒你是罪魁禍首,難逃其責,該當何罪?」

閻王說完,站在兩邊的鬼差用手上的兵器齊齊敲地,高聲喊道:「威……武……」

其間還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喊:「坦白從寬!」

另有一個低沉的聲音接道:「抗拒從嚴!」

我扭頭一看,發出聲音的那塊黑暗的地方站著一個白衣白臉的鬼,頭上戴一頂極高的白帽子。

苟富貴問我:「你猜他是誰?」

我說:「那麼高的帽子,肯定是地府高階廚師。」

勿相忘說:「那是黑白無常。」

「騙人!黑白無常都是成對出現的。」我說:「現在光看到白的,怎麼沒看到黑的?」

三娘笑道:「黑無常就站在那裡,只不過黑衣黑褲黑臉站在黑暗中,你看不到。」

我暗自驚歎,這樣的才叫保護色!變色龍什麼的根本沒法比!

再去看那符慶成,已經被這陣仗嚇得臉色鐵青,道:「什麼改命?我一點都不知道!」

「還敢狡辯!」閻王啪的一聲拍下醒木,「拖出去浸油鍋!」

兩個鬼差馬上拿著鎖鏈去拴符慶成。

太殘忍了,一上來就用刑。我不忍心看下去,充滿同情心地跟那兩個鬼差說:「我們還有話要問他,你們別炸太焦,七分熟就差不多了。」

兩個鬼差拽著符慶成,後者不停掙扎,還在不停地喊:「律師!律師!」如此這般喊了兩句,卻突然噤聲,只見畫著油鍋地獄的那堵牆忽然消失,一股熱浪迎面撲來,那牆後面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油鍋!

那鍋中熱油翻滾,受刑的鬼魂們和油鍋比起來,像是螞蟻大小,受刑者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油鍋旁邊是座高山,站在山頂的鬼差推了一個鬼魂下去,只聽得油鍋裡噼啪作響,那鬼魂的叫聲悽慘萬分。

符慶成見此情景,腿已經發軟,走不動路,鬼差拉著他走到油鍋地獄和閻羅殿的交界,符慶成終於忍受不了,大叫起來:「我招!我招!」

鬼差鬆了手,符慶成連滾帶爬地衝到閻王面前,抹了一把被嚇出的眼淚,連聲道:「閻王爺,我全招了,那孔家人確實是我害死的,因為小人命不好,所以換了能大富大貴的冷寶源的命格……」

閻王說:「這普天之下,沒有人知道怎樣修改命運,你又是怎麼改命的?」

符慶成說:「小人自己糊里糊塗地亂改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成功了……」

閻王喝道:「胡說八道!」

符慶成說:「這是真的,其實小人也有一點靈力……」

我忍不住噓他:「扯淡吧你,你有靈力還能這麼容易就被孔家鬼撓死?」

閻王道:「把他扔下油鍋!」

鬼差又來拉符慶成,符慶成這回徹底求饒,大聲喊道:「我說!我說!這命不是我自己改的!是別人幫我改的命!」

閻王道:「你快如實招來。」

聽到他終於開始說真相,我們上前一步,和孔家鬼站在一起聽。

符慶成說:「我從小就死了爹孃,靠吃村裡百家飯長大。本來也沒什麼,後來村裡來了個瞎子算命師傅,說我受前世所累,今生天生孤苦,無依無靠,一輩子窮命,還會拖累別人。」

吊死鬼問我:「為神馬算命的都素瞎子?」

我說:「一行有一行的苦,那是職業病。」

符慶成接著道:「那瞎子師父給別人算命從來沒有錯過,村裡人聽了他的話開始排擠我。想我那時不過五歲,我不過是一個小孩,命運卻早已決定,無論以後怎麼努力都是一場空。我十分不甘心,為什麼上輩子的錯要這輩子還?為什麼我就註定一生窮困潦倒?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在瞎子門口跪了一天一夜。」

三娘問:「那瞎子就是那世外高人?」

符慶成搖頭道:「不是,那瞎子說人命天註定,不能亂改。還信誓旦旦地說我命格里沒有命運轉變的跡象,勸我認命。」

「可即使他這樣說,我又怎麼可能認命?我說如果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我怎麼努力也不會有結果,我又怎麼會甘心?那瞎子嘆了口氣,說早知道如此,就不應該告訴我,說完就回到住的地方再不出來。」

「我出生在小地方,當時見識短,見這個瞎子出口不凡,認準他會救我,就一直在他門口跪著不走,這樣又跪了兩天,那瞎子沒出來,卻遇見了個年輕男人。」

「難道是這個年輕男人?」我問,說故事都是挑重要的說,既然說到了這個年輕男人,那他肯定不是過來賣饅頭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符慶成點頭道:「我當時完全不知道這男人什麼時候到我面前的,那人就像從天而降一樣,忽然就出現了。當時他張口就問了一句話——‘你想改命?’」

我們聽到這話全都靜了,那男人的第一句話和出場都顯得非常的奇特。

「估計是他從瞎子那裡聽來的嘛,」苟富貴說:「至於你為什麼沒看見他走過來,這個很簡單嘛,說不定他們是一個屋的,從門裡出來,他走路聲音小,你又跪了幾天累壞了,所以才沒察覺。」

符慶成回答:「我雖然又累又餓,但是眼睛一直盯著瞎子的門,那男人絕對不是從門裡出來的。那種情況就像他在你眨眼的不足一秒的空當,忽然出現的一樣。」

「我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了!」我悄悄和三娘說,「他是閃電俠!」

三娘橫我一眼,半撒嬌半抱怨地說:「你就愛耍貧!」然後問符慶成:「這男人是瞎子的朋友嗎?」

符慶成說:「我本來也以為他認識瞎子,不然他不會知道我想改命的事。可是那男人說的第二句話就是——‘我不認識瞎子,但是我可以幫你改命’。」

閻王聽到這裡,問道:「他當真這麼說的?」

符慶成伏在地上抖道:「這事兒改變了我的一生,那天的事情我在之後的幾十年回想了不下幾千次,那人的一言一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會錯!」

閻王怒道:「改命這麼嚴重的事,他竟然說得這樣輕描淡寫,真是豈有此理!他說給你改命,他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改的命?」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改的命,他問我要不要改命,我說要改,然後他就讓我做一件事,然後第二天來這裡找他。」符慶成接著說,「可是他讓我做的那件事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我問道:「他讓你做什麼?」

「他讓我帶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孩的屍體,然後和那屍體換了衣服,然後滴一滴血在他給我的絲線上,再把那線綁在屍體上,最後把那屍體埋在一個能記住的位置。我本來不知道要到哪兒找屍體,那人和我說去後山的森林裡,我過去一看,那裡果然有一具小孩的屍體,我按照他說的做了,尤其是埋屍體的地方,記了不下千百次。」

我說:「這是借屍還魂吧?難道那死的人就是冷寶源?」

三娘搖頭道:「冷寶源那時應該還沒有死。」

「我不知道那是誰,那人也沒告訴我,我當時很害怕,但想到這關係到以後的命運,還是做了。」符慶成說:「等我做好一切,第二天再去瞎子的門口,那個男人果然在那裡。」

「那人兩手空空,看起來和昨天一樣。我和他說我已經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問他現在要不要擺壇做法。那男人卻笑著說,命已經改好了。」

我聽得莫名其妙,問:「怎麼忽然就改好了?」

符慶成說:「那時我畢竟是小孩,想不了那麼多。那男人和我說,他找來了一個小孩的命,這小孩命格和我最相配,只是雖然出生貧苦,最後卻大富大貴。」

吊死鬼驚呼道:「寶源?」

符慶成點頭:「沒錯,那人就是冷寶源。」

三娘說:「可是你改了冷寶源的命,你的命卻並沒有按照冷寶源的命運走。」

符慶成說:「這事他也和我說過。他說逆天改命,違背天理迴圈,他不能保證以後會發生什麼,雖然我一生貧苦,但是這貧苦也是來還前世的債,所以能活到九十多歲。而冷寶源雖然富貴卻只有五十多年的壽命,要是我後悔,現在還來得及換回來。我心想我寧願過幾十年富貴日子,也不願窮困潦倒一輩子,說我不介意,只要有改變命運的機會,我就要換。於是那人點點頭,跟我說讓我從此以後自稱冷寶源,並指點我去哪裡,做什麼事情,才能一路順風,而他當時和我說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怎樣進到孔將軍府,見到孔婷。」

聽到這裡,孔將軍已經怒不可遏,罵道:「你謀害我孔家的事情也是他教的?」

符慶成連忙澄清:「不,他只是告訴我十六年後要去孔將軍府,如果去不了,就去當地的學校,和那裡的老師搞好關係,他們會為我介紹。在那裡會見到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將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貴人,貧窮命運的轉折點。」

三娘低聲和我說:「你發現沒有,他剛才拼命為自己脫罪,這會兒卻急於為那人辯解,看來是很怕那人。」

我想了想,問:「這中間過了十六年,你就沒懷疑過他的話?」

符慶成說:「其實一開始我也在懷疑,因為我並沒有看到他做任何事證明他給我改了命。可是我卻發現他和我說的事都一一實現了,尤其是按照他的說法見到孔婷之後。種種巧合讓我不得不信。」

吊死鬼聽到他的話,默默地低下頭。想來應該是心情非常複雜。

「當時追求孔婷的人非常多,有不少年輕男人相貌、身份、學問皆超過我,可是她偏偏喜歡上了我,非我不嫁。我們認識之後,我曾經問過孔婷的出生日期,驚訝地發現她竟然在那男人給我改命的同一天出生!我那時想起那男人說過的話,他說我的命運改變之後,很多相關聯的人的命運也會改變,那孔婷也許就是因為這次改命,改變了出生時間。」

「等下!」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男人沒有讓你害孔家,而且孔婷是你的貴人,你要仰仗孔將軍飛黃騰達,你又為什麼要害孔家,這不是斷自己的後路麼?」

符慶成說:「我和孔婷恩愛不假,可是那姓孔的老鬼卻看不起我,覺得我配不上他女兒,對我要求苛刻,說話間也總是冷嘲熱諷。開始我還能忍,可後來卻越來越受不了。加上為我改命的男人說過之後的命運,將根據我自己的行為改變,那時我依附在孔家,若是孔老頭不喜歡我,我馬上就會變回之前的窮命。」

「我開始焦慮不安,有時候半夜驚醒看著枕旁的妻子,也會想到這女人原本是別人的妻子,根本不屬於我。這樣一想,心中就空茫茫一片。過了一陣,我因為做錯了事,被孔老頭罵不爭氣,我忽然徹底明白,我不能再這樣依附孔家了,我要有自己的成就!而孔老頭看不上我,自然不會幫我。我想起原來不經意看見過的孔老頭書房裡的書信,馬上明白了,快速往上爬,我就只有那一條路可走。」

閻王問道:「所以你就私通了書房的丫鬟小紅,通過告密扳倒了孔家?那為你改命的人,你以後再見過沒有?」

符慶成抖了一下,說:「見過……在孔婷死後,我對小紅起了殺意,去相識的藥鋪拿毒藥。從後堂拿完藥出來,我看見那男人就坐在藥鋪裡,我一下就認出了那個男人。已經過了十幾年,那男人卻是一點都沒有老,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我一樣。」

「我連忙拉過藥房夥計問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那夥計卻也不知道。然後男人出聲了,叫:‘冷寶源。’我愣了一下,又害怕又恐慌地支開鋪面的夥計,然後定定地望著他,我怕他知道我的計劃,怕他揭露我破壞現在的一切,一瞬間甚至想要殺了他!可是我這念頭剛起,那男人的目光就帶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他說:‘不要擔心,你做什麼我都不會攔你,我只是來給你一些幫助。’我那時已經不像六歲小孩那麼單純,警惕地問,‘你為什麼這麼幫我?難道你和孔家有仇?’男人笑著說:‘這世上任何人,包括孔家人和你,是生是死,都和我沒有一絲關係,只不過我現在想做的事,恰好對你有利,而對他們有害罷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聽他說話,就覺得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確實不在乎這世上凡人的事。」

閻王問:「他這次對你說了什麼?」

符慶成說:「他說他做了手腳,現在真正的冷寶源正在用我的命,可是這命運調換,壽命也會改變,若是哪一天我想換回自己的命,就去當初埋屍體的地方把那屍體小拇指上的線剪斷。說完,那男人就走了。後來我的計劃進行很順利,我也在軍隊裡混了個官職,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那時我想我怎麼可能換回自己的賤命!卻沒想到風光了沒多長時間我混事兒的那個黨派在戰爭中戰敗了。我帶著搜刮來的錢財四處逃竄,幾乎快到絕境之時又想起那男人說的話。」

「那時我已經無路可走,於是找到當初埋屍體的後山,挖開那泥土,那裡面竟然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件事:其一,是說在九十多歲時,我將為曾經的所作所為受到報應。其二,就是如果到了閻王殿上,我萬萬不能說出他幫我改命的事,否則會受到更多的苦。我看完之後,扒回那屍體,並切斷了上面的繩子,然後把帶在身上的財寶埋藏在隱秘的地方。之後我下山回到原來的村莊,馬上被原來的村人認出,毫無阻礙地轉變成符慶成的身份。之後中國又經歷了一場大浩劫,我卻因為貧下中農的身份根正苗紅地活了下來,再之後,我依靠那些財寶發了家,過上了現在的生活。可是我雖然已經有錢有勢,卻天天夢到孔家父女索命。之後我特意去找高僧求了避邪的白玉扳指,卻沒想到依然沒能躲過那一劫。」

我問:「符慶成不是窮命麼?怎麼會富得流油?」

三娘說:「之前發生了那麼多事,所以他的命運也改變了。」

符慶成跪在地上磕頭道:「事情經過就是這樣,請大人明鑑!」

吊死鬼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我想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心裡一定不好受,安慰她道:「想開點,沒什麼。」

吊死鬼抬起頭,迷茫地看著我,說:「啊?」

我說:「聽他的話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偶在想他說話素蝦米意事。」吊死鬼說:「偶木聽懂。」

我腳底一滑,險些摔倒,然後張嘴想解釋,三娘拉了一下我的衣角,低聲道:「她渾渾噩噩這麼多年,想讓她理解也困難,倒不如讓她什麼都不知道的好。」然後轉頭,指著符慶成對孔婷說:「你不用深究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要知道那個男人是個大混蛋、大賤人就可以了。」然後柔聲問:「明白了嗎?」

吊死鬼乖乖點頭:「明白了。」

三娘摸著她的頭,柔聲道:「乖。」

吊死鬼輕晃著腦袋,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我看著新奇,也伸手去摸她頭髮:「乖。」

吊死鬼一甩腦袋,舌頭啪的一聲打到我手上。

呦呵,三娘摸得,我摸不得。什麼毛病!好歹她生前也是個人類,和我同類,死了以後竟然搞種族歧視!

閻王說:「那男人竟然有這麼大本事,他究竟是誰?」閻王沉默了一會兒,問身旁判官:「生死簿上有這麼個人麼?」

判官翻著生死簿答道:「沒有。」

「我們陰界有這麼個鬼麼?」

判官搖頭:「沒有。」

「那天界的神仙呢?」

「屬下孤陋寡聞,沒聽說過。」

「對,不要說你,我也沒聽說過。」閻王說:「奇怪,什麼人能超脫三界之外,還有這麼大本事改天命?」

閻王明顯看了我們一眼,我們鴉雀無聲,閻王都不知道的話,別人鐵定更不知道。

最後閻王的目光又落在符慶成身上。後者馬上伏在地上高呼:「大人明鑑,小人已經將所有事全盤說出,再無一絲隱瞞,小人確實不知道那人是誰。」

閻王點點頭,一拍醒木,結案道:「刁民符慶成!擅改天命,謀財害命,膽大妄為!現判你先下油鍋再入刀山,服刑四千年!」

符慶成驚道:「之前不是說一百年,怎麼又變成四千年?!」

判官說:「這怎能一樣,改天命的刑罰比殺人要嚴重得多!」

符慶成呆呆地坐在地上,喃喃道:「他說坦白我會受苦,我本來以為他是想掩飾自己,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黑暗中傳來低沉的聲音:「閻王已經為你減刑了。」

我見白無常嘴巴沒動,那說話的隱身人應該是黑無常。

符慶成鬆了口氣,明顯欣慰了很多,問:「那原本我應該服刑多少年?」

閻王答道:「四千零一年。」

幾個鬼差過來拉符慶成,符慶成掙扎著大喊:「大人,不是說坦白從寬的嗎!?不是說能減刑的嗎!?」他邊叫邊被鬼差拉走,那聲音越來越遠,就剩那回音在大廳迴響。

迴音不斷重複:「的嗎……的嗎……的嗎……嗎……嗎……」

「大膽,竟然在公堂之上罵人!」閻王拍著驚木,高聲道:「擾亂公堂,再加五百年!」

符慶成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我咒你舅舅!」

勿相忘說:「這人完了,之前沒罵都加五百年,這一罵不是要加兩千年?」

誰知道閻王面不改色地說:「減一百年。」

我們全都納悶兒了。

「不知道了吧?」白無常尖著嗓子說,「閻王和他舅舅關係糟得很,他賊討厭他舅舅。」

閻王咳嗽了一聲,轉頭看向孔家人:「至於你們,去明鏡地獄照照,有罪的去贖罪,沒罪的就去排隊等待轉世吧。」

鬼差來壓著孔家眾鬼走,這些鬼對剛才的事心有餘悸,都乖乖地跟著走。唯有孔婷見那鬼差拉著其他人往明鏡地獄走,嚇了一跳,求助似地看著我們,道:「偶想灰家……」

她這模樣看起來實在是可憐,我幾乎都要心軟,可她不投胎老吊在房裡也不是個事兒。我嘆口氣,道:「快去照鏡子吧,你生前沒做啥壞事,應該能早日投胎。」

聽了這話,吊死鬼才跟著走了,依然是一步三回頭。

苟富貴嘆道:「這女同志也不容易啊,現在地府等著投胎的鬼滿員,等輪到她估計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說:「完了,她太實誠,我應該提醒她讓她插隊!」

判官高聲道:「下面的,注意素質!」

閻王手一抬,止住判官的話,語氣和藹地問我:「馬力術是吧?」

我一聽怎麼又輪到問我了,馬上點頭喊:「在!」

閻王滿意地點點頭,說:「之前的報告我看過了,你是馬道士的後代,又是張天師的徒弟,道法一定了得吧?」

被地府的首長誇了,我心裡那個美啊,回答說:「其實我是個文化工作者。我喜歡把自己精心設計出來的作品貼到公共場所供人免費參觀。」

閻王讚道:「原來是個藝術家。」

我樂滋滋地說:「不敢當,不敢當。」

判官翻著生死簿,對閻王說:「他是個貼小廣告的。」

閻王驚歎:「能文能武,複合型人才。」

這閻王眼光太好了!不愧是首長!

閻王又說:「道法了得又文武兼備,那做這件事非你莫屬了。」

我已經飄飄欲仙,說:「有什麼事您說話,包我身上!」

閻王說:「既然這事是你發現的,那神秘男人又是在陽界,那本王就封你為陰界特使,派你去調查他的身份。」他壓低聲音說:「鑑於那人法力高強不遜於你,本王給你特例,允許你在必要時將他擊斃!」

我剛要說好,忽然覺得不對,再一琢磨,就徹底驚呆了。我掏了掏耳朵,特小心地問:「首長同志,你說啥?我沒聽明白。」

閻王說:「我封你為陰界特使。」

我說:「不是這句,下句?」

閻王說:「本王給你特權,可以在必要時擊斃他。」

「首長同志。」我臉上笑容都凝固了,問:「這‘擊斃’是我擊斃他啊?還是他擊斃我啊?」

「不錯,你很幽默!」閻王哈哈大笑起來,十分高興:「馬力術,你少年英才,人中豪傑,當然是你擊斃他。」

嘿,這老小子睜眼說瞎話!那人超脫三界,又有道行改天命,他閻王都不一定能打得過,叫我去打?我心裡那個氣啊,要不是這閻王比我厲害,我打不過,我現在鐵定上去揍他!

我說:「首長,這事兒事態嚴重,我覺得應該開個會商討一下。我怕我擔當不起,你不放心。」

「商討什麼?不用商討!」閻王大手一揮,很豪邁地說:「本王向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然後閻王看向其餘鬼差:「有人懷疑嗎?」

我特開心地看著那些鬼差一臉懷疑地竊竊私語。

閻王說:「懷疑地站出來,代替馬力術去!」

鬼差們挺直腰板,齊刷刷地說:「我們相信馬力術!」

閻王點點頭,慎重地對我說:「我代表全體地府的鬼相信你!」

我在心裡罵了句娘:「我還有困難。」

閻王說:「困難不是問題,有困難就克服克服。」

你怎麼不去克服,我正要張嘴,勿相忘拉住我,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別爭了,領導的工作就是佈置任務,任務怎麼完成不在他們思考的範圍之內。」

我說:「這不是逼我去送死嗎?」

判官說:「這點不用擔心,既然你是我們地府的使者,我們定會給你相應的好處。」

我眼睛一亮:「給我個不死之身?」

判官說:「人類生死不能超脫於時間之上,這個不行。但是我們不會讓你不得好死,能讓你死得開心,死得舒心,死得順心。」

得,總算是搞明白了,這哪是什麼「陰間使者」,壓根兒就是「陰間死者」!讓吊死鬼來說這四個字才最貼切。

我心裡無名火起,叉著腰喊:「老子不……」

幹字還沒喊出來,就被苟富貴捂住了嘴,苟富貴笑著對閻王說:「他知道了。」

白無常在旁邊尖著聲音說:「傻帽,想頂撞閻王?你別看他裝得人模鬼樣,其實小心眼兒又記仇。他現在是擺明了覺得這事太嚴重了,地府參與過多,以後上面查下來不好開脫,找替死鬼推卸責任。這黑鍋他指名讓你背,你不背?想死後在地獄呆幾千年嗎?」

黑無常低沉著聲音說:「閻王大人當了千萬年唯我獨尊的地獄領袖,已經二到了一種境界,你就是個撞到這裡的倒霉鬼,認了吧,不要讓他生氣,對你沒好處!」

他們這幾句話說得我是特別彆扭,聽不出來他們是在幫我還是在罵我,但是我肯定閻王聽這話一定也不開心。

勿相忘見怪不怪地說:「黑白無常說話一直都這樣。不過他們在人間、天界名氣大,擁有很多粉絲,所以閻王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苟富貴低聲和我說:「‘雷鋒’同志,不要這麼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先答應了,我們再慢慢想辦法。」

我低聲問:「老苟,我可當你是兄弟,信任你才來的地府,你現在跟我說句明白話。你是不是故意帶我來這兒讓這老小子陰?」

苟富貴急道:「‘雷鋒’同志,你是我的恩人,我怎麼可能恩將仇報?我苟富貴在此發誓,要是故意陷害你,我下輩子一輩子吃不上菜,只能吃肉!」

這胖子上輩子當了個小官,每天大魚大肉的應酬,臨死之前最希望的就是吃一口青菜,所以他這毒誓一發,我馬上就相信了。

如此這般,已經是趕鴨子上架,不幹也得幹,我嘆了口氣說:「行,那我…」

「行,讓我們幫陰間幹這事兒當然可以。」三娘搶過我的話,「可你得答應我們一個條件。」

閻王瞧瞧三娘,皺眉道:「狐狸精?」

三娘抿嘴一笑:「閻王爺,我們去衝鋒,換你一個條件,不難吧?」

閻王說:「你們這些狐狸精都狡詐萬分,我要是貿然答應了,卻不知道你們又要耍什麼花招。」

「哎呀,閻王爺,您這可是偏見!」三娘笑道,「我們這些小心思哪裡比得上閻王爺您的大智慧?在您面前誰敢說謊啊?」

這馬屁拍得很受用,閻王呵呵呵地笑了,想了一會兒,指著我說:「什麼條件?你來說。」

我一愣,心想我哪知道三娘想開什麼條件。再轉頭去看三娘,那人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道:「小馬哥,你想要什麼就開出來好了,我聽你的。」

苟富貴說:「你沒什麼積蓄,自然要錢。」

勿相忘說:「那特使不是什麼正經官職,要官位。」

我一揚手,止住他們的談論,看了一眼三娘,說:「我想好了,我就一個條件,讓孔婷早日投胎,投個好人家。」

閻王顯然沒有想到我提出這個要求,驚訝地看著我,連連點頭,說道:「重情重義!好!好!我答應你。」

我再環視四周,所有鬼差都用敬佩的眼神看著我。

我用一種超脫的眼神看著他們,傲然高聲道:「我向來視錢財如糞土。」

眾鬼熱烈地鼓起掌來。

我心裡明鏡似的,要是我要錢,那他們絕對給我一沓紙錢。當官?我這麼優秀的人,肯定經常這被老小子推做替死鬼,不如這要求來得實在。

閻王大筆一揮,寫了個條子出來,對我說:「她現在在孟婆那裡等你們,本應該鬼差領她去投胎,我見你們感情深厚,特許你們陪她一程,快去吧。」

我們拿著閻王的小條出了閻王殿,牛頭馬面伸手往奈何橋後面一指:「奈何橋就在那後面。」

苟富貴又上去套近乎:「兩位同志天天站崗,很辛苦啊!」

牛頭馬面挺胸道:「為鬼民服務。」

我把苟富貴拉過來,對他說:「老苟,你剛才說想辦法,想到沒有?」

苟富貴看看地府旁邊的一圈鬼差,對我低聲說:「邊走邊說。」

等我們走上了奈何橋,四下無人,苟富貴才說:「這事兒其實容易嘛,你看閻王他沒有規定時間,咱們可以慢慢來,一兩百年很快就過去了。」

我天生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慢慢來是什麼意思,說:「你這方法好是好,可是閻王問起來咋辦?」

苟富貴看看我,搖搖頭,笑得很含蓄:「‘雷鋒’同志你還是沒經歷過啊……」

勿相忘說:「他第一次問,就說‘正在查’,第二次問就說‘有眉目了’,第三次說‘線索中斷’,第四次再說‘正在重新調查’……這麼一晃,混個幾百年不成問題,只要你表現得誠懇,上面還會覺得你做了很多。」

我聽得連連點頭,終於明白為啥我老家村子門口那塊地方十年前就說修路,但現在還是黃土一堆了。

苟富貴問:「‘雷鋒’同志,你覺得這方法怎麼樣?」

我說:「我看成。」

打從進地府就一直沒吭聲的貔貅忽然開口:「就算你沒來找他,他也會來找你。」

我一驚,問:「你怎麼知道?」

貔貅道:「這是我的直覺。」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奈何橋,橋旁邊站著兩個守橋的鬼差,見我們走過去,兩根長矛形成一個「×」狀,擋住我們的去處:「投胎檔案呢?」

苟富貴說:「同志,我們不是投胎。」

鬼差說:「那就交觀光過橋費。」說完伸手往旁邊揚揚腦袋。

只見旁邊立著一個牌子「奈何橋——地府文化保護區,陰間aaaaaa級景點」。

我說:「我們不觀光,就是走過去。」

鬼差說:「旁邊也能走,順著黃泉走三年能有個破橋。」

我說:「從這兒過去兩分鐘就到了,圖個方便,交什麼錢啊?」

鬼差說:「廢話!上高速你能不交錢嗎?」

三娘嬌滴滴地問:「差哥,不能優惠點麼?」

鬼差說:「我們不會為女色所動,你不要白費力氣了。這樣吧,女人不用交錢,男人把錢交了。」

苟富貴幫我們把錢交了。走過奈何橋,我們看到遠處上空高高地掛著個掛滿燈泡的巨型廣告屏,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舉著個碗,正咧著嘴笑,邊笑邊說:「孟婆下肚,轉世不愁,前塵往事全忘了,你好我好他也好!你瞅準了,地府馳名商標,中華老字號——孟婆湯!」

然後穿插了一個男人的話外音:「您的孟婆湯呢?」

另一個男人的話外音答:「讓我老爸喝了!」

接著又是那滿臉皺紋的老太太,喝了一口孟婆湯,用標準倫敦音念道:「mengpo」最後是個小孩的童音:「牛牛牛!」

我被雷得外焦裡嫩,胸口一窒,險些吐出一口血水。

等我們走過去,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只見目光所到之處,全是鬼排的長隊,一眼看不到盡頭,那數量就像把全國春運火車站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一樣。

我們沿著後路往前找,不一會兒就找到正在排隊的孔婷。

「啊!」本來沒精打采的孔婷見到我們一下子直起腰,叫:「瑪麗叔!瑪麗叔!」

看隊的鬼差見狀,走過來問:「幹嗎呢?!幹嗎呢?!」

我把閻王的條子立給他看,那鬼差馬上變了臉色,說:「投胎是吧?跟我來。」

旁邊眾鬼紛紛仰頭看我們:「插隊?」

「她剛來排隊,怎麼就投胎了?」

我說:「看什麼看?沒見過走後門的嗎?!」

說完帶著孔婷他們,跟著那鬼差往旁邊走。

說來也奇怪,那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路我們只走了兩步就到了盡頭。

只見路的盡頭坐著一個老太太,正低著頭織圍脖,她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疊寫著轉世時辰的號碼牌和一排裝滿湯的碗,只要有鬼拿起一個碗喝了,桌子上馬上就會重新冒出一個新的碗。

我說:「投胎。」

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自己取號碼牌,自己喝湯。」

吊死鬼有點害怕地問那孟婆:「素不素吃了馬上就忘了?」

孟婆沒聽見一樣繼續織圍脖。

旁邊有鬼回答:「不是,等投胎的那一瞬間這藥才會生效。」

三娘聽了,端起孟婆湯給吊死鬼,吊死鬼這才把孟婆湯喝了。

我氣道:「什麼服務態度!」

旁邊有鬼說:「忍吧,壟斷企業服務都這樣。」

我把閻王的條子往桌上一拍,孟婆抬頭說:「幹什麼!想造反嗎!」

我朝那紙條揚了揚我高傲而又犀利的下巴。

孟婆拿起紙條,唸叨:「什麼東西……」看了一眼,臉色大變,連忙站起來,笑得和花兒一樣,「唉喲,原來是閻王爺的貴客,看我這老花眼,來人了也看不到。來來來,別乾站著啊,坐,坐!」

老花眼還能在圍脖上繡「愛老虎油」?我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讓吊死鬼拿牌子。

孟婆又說:「你們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吊死鬼說:「偶能不能回去看看。」

孟婆說:「能,當然能,我去給你準備班車,只要別忘了投胎,你想去陽界哪裡都行。」

我們上了孟婆叫來的公車。剛上車,聽見有人喊:「女的我請。」

一抬眼,看見一個腦袋反著長的司機衝我們笑。

竟然還是之前那個!

我說:「哥們兒,你腦袋還沒正回來呢?」

那司機盯著坐在後座上的三娘說:「沒事兒,這樣看得清楚。」

這種好色之徒簡直就是我們男人的恥辱!看得我是無名火起,當時就擠到三娘旁邊坐下了!

三娘橫我一眼,卻沒生氣,對坐在另一邊的孔婷說:「不要擔心,你會投胎個好人家。」

吊死鬼嘆了口氣,靠著車窗,望著車外悠悠地說:「這樣的景射讓偶想起很多事……」

我朝車窗外看了一眼,車正從陰間往陽界開,外面黑忽忽一片,哪有什麼景色?

吊死鬼望著窗外又說:「偶在那小二樓已經待了吼多年,後來聽說這房質的房東已經變成了一個姓馬的,可素那人來得不多,偶對他沒神馬印象。偶們房裡雖然吼多鬼,可素從來都木有神馬交集,直到瑪麗叔來,偶記得那天窗外面的景射也素這麼漂釀。」

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還是一色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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