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的一整天,王亮都表現十分壓抑,一直在迴避我。吃午飯的時候,我終於在食堂找到了他,那時候食堂廣播里正在放周杰倫的歌,王亮低著頭吃飯。
我想他一個無神論者昨晚突然看到鬼,一定受了不少刺激,問:「昨天晚上感覺怎麼樣?」
王亮說:「不怎麼樣,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然後就悶聲不說話了。
氣氛變得比較尷尬,我打算用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愛好——音樂,來開啟他的話匣子,於是說:「周杰倫的這首《菊花臺》不錯。」
王亮抖了一下。
我猜昨天晚上鬧鬼的事一定給他造成很大的陰影,於是安慰他道:「不要擔心,昨天晚上的事我會負責。」
然後我掏出一張紙,把小二樓的路線寫上去,然後遞給他說:「星期六晚上八點來這裡。」作為一個細心的人,我特意挑了晚上,晚上陰氣重,對吊死鬼認人有好處。
王亮繼續用那種驚恐的眼神看我,我低咳了一聲,拍拍他肩膀道:「你一定得來,不來的話我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不是我嚇唬他,根據苟富貴給出的資料,結合他自身的情況,他十有八九,九有六七,最不濟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是冷寶源的轉世。今天孔將軍沒察覺,指不定明天就發現了,只要他們一發現,王亮的小命肯定不保!
看他抖得這麼厲害,我覺得他應該察覺到我這話中蘊含的深意了。他能明白我就安心了,我再次意味深長地衝王亮笑了笑,這次他感動得哭了。
我十分欣慰。
公司再沒我什麼事了,我坐公交車回小二樓。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吊死鬼伸著大舌頭,扒著門縫兒一臉期盼地看著我。
我張嘴就說:「小孔,我跟你說件事,那個冷寶源其實害……」
吊死鬼閃亮著雙眼,吐著舌頭興奮地盯著我。
我說不下去了,改口道:「王亮星期六晚上來,你到時候看看是不是他。」
吊死鬼歡樂地轉了個圈,然後撒歡兒一樣地往樓上飄,看見她舌頭隨著白裙子一起飄舞的樣子,我心裡百感交雜。
貔貅問:「你不告訴她冷寶源害死他全家?」
我說:「再說吧。」
作為一個善良的人,我沒有辦法對一個快樂的、甩著舌頭轉圈的小女鬼說出這麼殘忍的現實。
週六一眨眼就到了,這天吊死鬼一反常態,從早上就窩在二樓不出來。
雲美捂著嘴笑道:「她借了我的胭脂,現在應該正化妝呢。」
我想了想,覺得她化妝也好,她臉白得也太瘮人了,塗點紅色顯得自然,最好把那倆大黑眼圈子遮遮,最最好是加個口罩。
小二樓的居民對這件事表現出了巨大的八卦心,一起守在樓下等待化妝的成果,連那孤僻的小鬼都把門開了個縫兒,期待地看著。
等到下午,二樓終於走下來一個大舌頭女鬼。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震驚了,世上再不可能有如此超凡脫俗的妝容了。
她臉上塗著兩塊難以形容的紅色大臉蛋,眼睛畫得一串黑,跟熊貓一樣,不集中注意力找不到她的瞳孔,頭上戴了朵小菊花,舌頭上還打了個蝴蝶結。
吊死鬼很是羞澀地一笑,說:「這年代的東西偶用不慣,你們看偶吼看不?」
小鬼把門關上了,男人頭、女人頭鑽回冰箱,連雷迪嘎嘎都扭開了臉。
她已經站在了世界之巔,要是出去轉一圈,如花、雞姐、牡丹姐姐的時代就終結了,而且我敢肯定,幾千年之內都不會有人超過她。
吊死鬼先把舌頭往左邊肩上搭了一下,然後又拽回來往右邊肩上搭,問我:「放哪邊吼看?」
「哪邊都不好看!」我痛苦地捂住臉。
雲美道:「要不然我把我的皮借給你?」
孔婷說:「可素偶想讓他看偶自己原來的樣子。」
我說:「得了吧,他看見你這樣一定會嚇死的。」
孔婷說:「木關係,他屎了不會佔地方,可以來偶屋子裡住。」
在旁邊搖著扇子的三娘彎眉一笑,走到吊死鬼身邊對她低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正想問,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走過去開門,外面站著王亮,這傢伙也不知道幾天沒睡了,頂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十分憔悴,我說:「不是說好晚上來麼,你咋來得這麼早?」
王亮哭喪著臉說:「藝術家,你別威脅我了,咱倆不合適。我回去認真考慮了好幾天,最後覺得其實我還是喜歡女人。」
我對他說這話十分不解,只能點點頭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亮說,「我跟你說,你別看我裝得一本正經兒。我幼兒園露雞雞給女孩看,小學偷看隔壁姐姐洗澡,初中閱盡天下a片,高中那會兒……哎,我是中國最早的一批網民,上網學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下載小電影,武藤蘭走的時候,我哭了一天一夜啊!現在我2t的硬碟上全是小毛片。」
雲美走過去,鄙視地看了王亮一眼,然後又皺著眉頭望向我。
我罵道:「你簡直就是流氓!」
「沒錯,我就是流氓。」王亮抹了把臉說:「可是再流氓,我也不喜歡男人!」
我說:「當然,我也不喜歡。」
王亮精神一振:「真的?」
我說:「廢話!」
王亮鬆了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
雲美見我沒有和王亮同流合汙,欣慰地點點頭,進了屋。
我連忙轉身,低聲對王亮說:「不過,再正直的男人也有流氓的一面,不流氓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你什麼時候把硬碟拿過來給我看看,咱們交流一下。」
王亮驚詫極了,目瞪口呆:「你對這個也感興趣?」
今天不讓你見識一下,你就不知道知識分子有多牛掰!我帶他到我房裡,然後把床板一掀。
床下的收藏物暴露在空氣中時,王亮當時就震驚了,再看我的時候,雙眼寫滿了欽佩。
然後在剩下的幾個小時,我們根據兩個人的共同愛好進行了深刻而認真的科學討論。
當我說出我愛蒼井空和小澤瑪利亞的時候,王亮眼中射出了驚喜的光芒,他激動地握住我的手,口齒不清地說他也是。
我覺得這兄弟一定是壓抑了很久,不然也不會露出這樣如釋重負的表情。
等到我們交流完畢,已經形成了男人之間密不可分的革命友誼。
雲美和三娘敲門進來,雲美手裡端了兩杯水,笑道:「在門外就聽見你們一直在說話,渴了吧?來,喝水。」
我抓了杯子正要喝,三娘揚起扇子點著我的胳膊道:「客人還沒喝,你喝什麼?」
我就奇了怪了,一杯白開水還分主客?
雲美把杯子抵到王亮面前,笑道:「喝口水吧。」
王亮不疑有他,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剛要把杯子放下,忽然眼一翻,倒了下去。
「你們下毒?」我大驚,「想毒死他陪弔死鬼?」
「不要擔心。」雲美道,「這是迷藥,死不了人。」
「迷藥?」我正在奇怪,又見三娘走到王亮身邊,口中唸唸有詞,然後手一揮,倒在地上的王亮忽然站了起來,雙目清明。他看了一圈房間,卻像沒有看見我們一般。奇怪地說:「這是哪裡?」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哥們,你沒事兒吧?」
王亮對我的手視而不見,卻像是聽見了我的話,四處張望道:「誰在說話?」
「這怎麼回事?」我問。
「我們怕他直接看到孔婷會被嚇暈。」雲美把我拉到一邊道:「所以三娘對他使用了幻象,用來試探他前世的記憶。」
三娘從懷裡掏出玉盤道:「他現在看到的是當初的將軍府。」
玉盤上逐漸顯現出畫面,只見王亮待在一個黑乎乎的小屋子裡,有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看樣子應該是晚上。
王亮左右張望了一會兒,朝屋子的門的方向走去,我抬頭看看,玉盤上的影像和實際情況不一樣,當初的門在我屋裡是一堵牆。
王亮毫不猶豫就走了上去,「嘭」的一聲就撞回來了。
王亮摸摸頭,疑惑地看看那門,然後又走了上去,又是「嘭」的一聲,這回鼻血都撞出來了。
「怎麼回事?」王亮又摸摸頭,準備第三次往牆上撞。
這也太慘了!我跟三娘說:「咱幻覺也用不著做得這麼逼真吧?你真想撞死他啊?」
三娘嫣然一笑,然後扇子一揮,那玉盤中的門就換了位置。
「奇怪!」王亮看看面前的牆,又看看門,「剛才我眼花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按理說他出去就到一樓大廳了,可是從玉盤看,他走到了一個花園,那花園正中的石亭裡坐著一個女人。
從玉盤上看,這畫面非常有意境,月明星稀,樹影重重,石亭不遠處還有一彎池塘,水面波光粼粼。
結果我走出去一看,外面還是小二樓的大廳,吊死鬼一本正經地坐在我三塊錢買回來的藍色塑膠小板凳上。
道具不成,演員倒是很敬業。
王亮顯然被眼前的美景、美人迷住了,愣了半晌,問:「你……」
孔婷伸手指向頭頂道:「寶源,你看今天的月亮吼圓。」
我衝她指的方向一看,女人頭正飄在半空中。
王亮愣了一下,然後低頭道:「嗯,月亮的倒影也很美。」
我低頭看去,男人頭躺在一個花盆裡。
雷迪嘎嘎坐在二樓朝這邊哈哈地笑,王亮看了一眼他,很驚奇地說:「樹上還有猴子。」
這幾個友情客串的也太慘不忍睹了!
「寶源……」孔婷又叫了一聲,然後轉過頭,我發自內心地說了一句「我靠」,她臉上還帶著那絕世妝容。
王亮對著她半天沒動,我心想:壞了,這不是抵抗力不足嚇死了吧!走過去一看,結果大吃一驚,那廝竟然痴痴地看著孔婷,看愣了。
我簡直沒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多麼震古爍今的審美觀!
吊死鬼笑了一下,在天上飛的女人頭沒扛住,掉下來了。
孔婷伸手指道:「你看牛星,尊漂靚。」
王亮說:「再漂亮的流星也不如你漂亮!」
吊死鬼低下頭,羞澀地把玩著自己的舌頭。
這畫面太驚悚了,我看不下去了,捂著臉扭向一邊,旁邊雲美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指向玉盤。
只見那花園中站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白淨的臉因為羞澀而浮現出一絲紅暈。
雲美低聲道:「這才是孔婷原本的樣子。」
玉盤裡的孔婷輕啟朱唇,說道:「寶源,你說你會回來找我,我就一直在這裡等你,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我看看小二樓裡大紅臉蛋的吊死鬼,又看看玉盤裡的少女,心裡百感交集。
生前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死後卻變成這般模樣。
王亮不做聲,孔婷又道:「可素你最後還素來了。你一向待我很吼,前世不來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不怨你。寶源,等了你幾十年,今天能見到你,我尊的吼開心!現在心願已了,也吼安心去投胎,待偶們後世相見,再續前緣吧。」
她這段話說得情深意切,極其動人,說完已經熱淚盈眶。就連身邊的雲美也開始擦眼淚。我聽著唏噓不已,心道還是不要告訴吊死鬼是冷寶源害死她全家的真相,讓她安心去投胎吧。
結果她這話說完,王亮又愣了半晌,然後說出了一句我們誰都沒有想到的話。
王亮說:「姑娘,我剛才就想問了,你到底是誰?寶源又是誰?」
他這話一齣,四座皆驚,吊死鬼睜大眼睛正要問,忽然聽三娘說道:「我法力不夠,支援不住了。」
話音剛落,王亮眼睛一閉,直直地倒了下去。
我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探他的鼻息,三娘說:「沒關係,他一會兒就醒了,死不了。」
雲美問孔婷:「他最後一句話什麼意思?你確定他是冷寶源?」
吊死鬼道:「偶看到他就覺得親切,他應該素寶源啊,為神馬他不記得偶了?」
男人頭說:「是不是投胎的時候孟婆湯喝多了。」
吊死鬼傷心地說:「可素……他怎麼能把偶忘記……」
他們幾個討論得熱鬧,三娘卻把我拉到一旁,低聲問:「小馬哥,你看出來什麼沒有?」
我說:「什麼?」
三娘道:「王亮的前世,不是冷寶源。」
我說:「吊死鬼都說他是,你怎麼又說他不是了呢?」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覺得王亮是冷寶源,但是我能肯定他不是。」三娘橫了我一眼道,「你知道我們狐精為什麼善於蠱惑之術?那是因為我們能捕捉到人的內心,只有看透一個人,你所做出來的幻境,才會真實到能夠迷惑人心。」
「一旦我們的獵物進入到幻境,我們就要隨時觀察被幻術迷惑的人的心情變化,據此隨時改變幻境。」三娘說,「王亮是個好操縱的人,我能完全感受到他的思想,他看到孔婷時的心情和你在大街上見到陌生美女的心情是一樣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如果他真是冷寶源,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真的冷寶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冷寶源和孔婷前世是夫妻,又做了那麼多虧心事。」三娘說,「前世債今生還,就算喝了孟婆湯,他要真是冷寶源,再看見孔婷依然會內心有愧,不會這麼坦然。」
「還有一件事兒,當初苟富貴他們說起時我就在奇怪。」貔貅介面說,「當初冷寶源害死孔家全家,按理說死後應下地獄抵罪,可是他卻沒過多久就投胎做人,這於理不合。」
我鄙視地說:「馬後炮!」
三娘點頭說:「其實我也這樣想。」
我說:「三娘果然才智過人!」
三娘用扇子捂住嘴笑。
我說:「這說明那苟富貴的資訊不準確,我把他叫來問問。」然後拿出苟富貴給我的哨子,吹響。
片刻之後,苟富貴、勿相忘穿牆而入。
我把事情的始末和他倆說了,苟富貴摸著肚子道:「他人在這裡,那這事就很簡單了嘛。」說罷,勿相忘拿出一個手指長短的管子,道:「我們可以用這個採集他的陽氣,回去對比一下。」
我說:「這也能對比出來?」
「‘雷鋒’同志,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苟富貴道,「作為身份證明,剛出生的嬰兒所撥出的第一口陽氣都會保留在地府,無論怎麼輪迴,那口陽氣都是不變的。要證明他是不是冷寶源,只要對比冷寶源當初那口陽氣就知道。」
勿相忘拿著管子放在王亮臉旁,只見一團看起來極輕的白霧從王亮鼻尖竄出,進了管子,那氣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試管中凝之不散。
我又想起方才貔貅說過的那個冷寶源投生時間的問題,轉身問苟富貴。
苟富貴面有難色:「‘雷鋒’同志,不是我不說,這件事情可能有點嚴重,而且現在事情沒有定論,哎……要不然等我們回去對比出結果,先看看他是不是冷寶源,再回來告訴你。」
說完,招招手,和勿相忘飄然離去。
吊死鬼還不知道我們的對話,過來問:「他們來做什麼?」
我說:「沒事兒。」
吊死鬼嫣然一笑,說:「今天看見寶源,偶心願已了,準備去投胎……可素偶……」說到這,似乎不好意思說下去,有點為難地看著雲美。
雲美說:「她想去見見孔將軍。」
吊死鬼死後從未出過遠門,平時也只是天快黑了才在房頂坐坐,我怕她受不了陽光魂飛魄散,找三娘借了防曬霜讓雲美給她塗了厚厚一層。
王亮自從睡醒後就一直在發呆,坐在公車上還魂不守舍地跟我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然後一五一十地把昨天的幻境說了,又道:「我覺得那女孩就是我的夢中情人,我對她一見鍾情,還沒看到她我頭就暈了。我不騙你,雖然是做夢,但那種暈眩感覺特別真實。」
那不是廢話麼,誰在牆上撞上那麼幾下子都得頭暈!
王亮下了車還在說:「不怕你笑話,我現在還覺得她在我身邊。」
確實在身邊,我眼一瞟,孔婷紅著臉,翻過來套過去的擺弄自己的舌頭,我低聲提醒她:「別動了,到時候繫個死結打不開就完了。」
看樣子這一人一鬼還瞧對眼了。現在王亮身份不明,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正想著,忽然一股冷氣席捲而來,我硬生生地打了個冷戰,原來是已經進了王亮公司的寫字樓。
王亮一進來馬上就有人叫了一聲「王經理」,然後把他拉過去說悄悄話。
外面太陽高掛,我剛熱得脫了外套,進到寫字樓裡面穿上了外套,卻還是被撲面而來的寒氣逼得打了幾個噴嚏。
我低聲罵道:「死資本家窮顯擺,空調開這麼大!」
貔貅道:「這不是冷氣,是這裡的鬼發出的陰氣。」
我說:「上次來這陰氣沒這麼大。」
貔貅說:「陰氣不會平白無故地加重,這裡定是有什麼誘因。」
我說:「看見孔婷高興的?」
「不對,這陰氣帶著明顯的惡意。」貔貅道:「而且這一層我感覺不到有鬼。」
我說:「人家說不定正坐電梯準備上來,再等等。」
說話間,王亮走回來對我說:「馬先生,現在發生突發情況,符董親自前來視察了。他對這片市場非常重視,我想帶你去見見他,讓你親自和他說說你的宣傳理念。」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符董就是龍達企業的創始人符慶成,我想平時總是我在電視報紙上見到他,一直沒有機會見面,這次能讓他見見我本人,他一定也很高興,於是當即便答應了。
這走了一路,依然沒見什麼鬼魂,我本來以為吊死鬼會著急,卻發現她自從進了這公司,一直表情茫然,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問王亮:「符慶成已經一把年紀,怎麼還在管公司的事。」
王亮邊走邊說:「符董雖然九十多歲,但是身體硬朗,外表看上去只有七十多歲。」
我見他說起符慶成一臉尊敬,問:「符慶成對你很好?」
王亮點頭道:「符董沒有子嗣,把我當親生兒子一般看待,我做了好幾年業務員,是符董把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還想認我做乾兒子。」
我說:「你答應了?」
「沒有。」王亮笑道,「我家裡老爹還在呢,我尊敬他,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和他親近不起來。而且符董有些愛好挺奇怪的。」
我問:「什麼愛好?」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十八樓的會議室門前,王亮指著會議室的門道:「你看。」
那是一扇常見的乳白色的門,奇怪的是那門上一左一右貼著兩張紅紙,畫著秦瓊、尉遲恭兩個門神。配著大理石地板和歐式門,顯得格格不入。
我說:「符慶成是民俗愛好者?」
王亮搖頭嘆道:「他很迷信,平生最怕鬼神,出門身上總要帶幾串佛珠,進了屋子一定會在門上貼門神。」
這人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虧心事才怕鬼怕成這樣。趁王亮敲門的時候,我連忙低聲對身邊的孔婷道:「你別進去了,說不定那老頭帶了什麼對鬼不好的東西,到時候別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說也奇怪,吊死鬼被門神嚇得渾身發抖,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那門不移開,我和她說了幾遍她也像沒聽見一般。
「這不會給門神嚇傻了吧?」我在心裡問貔貅。
「不,應該是另有隱情。」貔貅答道,「你看那裡。」
我轉頭一看,對面走道的拐角露出幾個鬼頭,那些鬼探頭探腦地往這裡看,從那流了一地的腸子看來,這些確實是孔家鬼沒錯。
我心中一凜,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此時王亮已經推開門,隨著左右兩扇大門應聲而開,我們也看到了背對著我們站在會議室裡的人。
聽到開門的聲音,那老頭轉過身。
這是一個消瘦的老頭,拄著柺杖,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裝,雖然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從眉宇五官不難看出這老頭年輕時長得不賴。
幾乎是見到他臉同時,一直沉默著的孔婷驚呼:「寶源!」
冷寶源?!
我一愣,抬頭看那老頭,王亮顯然沒看到孔婷,指著那老頭對我道:「這就是我們符董。」
符慶成竟然是冷寶源?
「寶源!」吊死鬼想往裡面撲,那門口兩道白光一閃,秦瓊、尉遲恭兩個門神自門上走出,持金鐧長矛擋在門口,對著孔婷厲聲喝道:「何方妖孽,光天化日之下膽敢來此處作孽!」
「寶源!」吊死鬼渾然不顧那兩件利器,找死一樣往前衝。
兩個門神齜牙道:「大膽!」然後揮起武器就要往孔婷身上招呼,我連忙衝上去把孔婷拉開,對著兩個門神說:「有話好好說,咱都是大老爺們,你們還是有身份的神仙,欺負女人說出去丟了顏面。」
秦瓊道:「這裡不是孤魂野鬼該來的地方!」
尉遲恭道:「見你不像惡鬼,今日饒你一命,快滾!」
我見那兩個門神已經放話,連忙拉著吊死鬼往一旁走,卻沒想到那孔婷死都不挪步,連聲叫道:「寶源,寶源,是偶,寶源!」
這吊死鬼平時溫溫柔柔,這會兒卻像被逼急了的兔子一般,拼命地往門裡衝,我一個沒攔住,她已經又衝了上去。
兩個門神見狀,也不再客氣,金鐧一揮,長矛一甩,就對著吊死鬼招呼了下來。
眼看吊死鬼就要被打得魂飛魄散,忽然聽得一聲長喝:「誰敢動我閨女!」然後長鞭破空,一個開腸破肚的鬼擋在了孔婷面前。
孔將軍!
尉遲恭怒喝道:「找死!」說罷,長矛一抖,掙脫孔將軍的長鞭。
這時又有一群捂著腸子的鬼衝了出來,男女老少圍在孔將軍周圍,連聲道:「不許動我們將軍!若要殺將軍,先殺我們!」
兩個門神被這情景鎮住了,手中的武器久久揮不下來。
吊死鬼迷茫地看著孔家眾人,我對她說:「這就是你的家人。」
那群鬼中走出一個婦人,走到孔婷面前,眼含熱淚地說:「婷兒,我是你媽啊……」
孔婷皺著眉,上下打量這婦人,說:「吼像有些面酥……」
「婷兒……你認真看看……」那婦人把腸子揣回肚子,捂著肚子上的傷口道,「我真是你媽啊!」
孔婷這才恍然,驚叫道:「媽!」然後流下兩行熱淚,撲到婦人懷裡。
老婦人與她抱頭痛哭:「我可憐的女兒啊,你的舌頭怎麼了?你當初死得慘,做鬼又變成這樣,為娘對不起你,我自從死後天天唸叨著你……你怎麼那麼命苦啊!」
她們母女這麼多年沒見,這情景十分感人,看得人心中酸楚,一旁的鬼魂紛紛掉淚,連我都紅了眼眶。
王亮和符慶成兩人卻是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兩人都是一臉莫名其妙,符慶成低咳了一聲,望向王亮。
王亮乾笑道:「馬力術先生是個藝術家。」
符慶成說話帶刺:「神經藝術家?」
孔婷邊哭邊問:「爹,娘,你們怎麼屎得這麼慘?」
孔將軍本來抹眼淚,聽到她這話眉頭一橫,怒氣沖天地用鞭子指向房中的符慶成道:「都是這個畜生!」
原來今天樓內陰氣這麼重是因為眾鬼魂見到了害死自己的真兇。
孔將軍這話一齣,眾鬼群情激奮,都要往門裡衝。秦瓊、尉遲恭又齊齊把路攔住。眾鬼氣得大罵兩位門神助紂為虐。
秦瓊、尉遲恭道:「即便我們放你們進去,你們也動不了他分毫,他手上戴的白玉扳指是能趨吉避凶的神物,你們這種道行,根本沒法靠近他。」
我聞言一看,符慶成手上果然戴了個白玉扳指,不止如此,身邊還一左一右站了兩個彪悍的保鏢。
看樣子果真是壞事做多了內疚。
孔家大小義憤填膺,卻礙於門神不能進屋,而那邊王亮已經叫我:「馬先生,符董在等你。」
我對孔家鬼魂道:「那我先進去和他們說說。」
說完,我重新走進會議室。王亮向符慶成介紹我:「這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馬力術。」
符慶成懷疑地看著我:「你說他水平很高?」
王亮說:「他的水平經過國際頂級調香師明倉布尼斯偏先生的驗證。」
「明倉布尼斯偏先生?」符慶成比王亮精明很多,聽了這名字,冷笑道,「我看是騙子吧?」
「騙子?」王亮說,「不像吧?」
符慶成說:「你把那所謂的‘明倉布尼斯偏’先生的名字倒著念一遍。」
看不出來,這小老頭逆向思維這麼強,一下子就看出來這名字中的機關。
王亮默唸了一下,恍然大悟,指著我道:「你……」
符慶成說:「這家公司不可信,解除合約,找別人吧。」
經過這兩天的接觸,王亮已經和我有了感情,顯然想和我繼續合作下去,猶豫道:「可是……」
我見勢不妙,連忙跨前一步道:「別急,別急,那就是個玩笑。符董你要是信不過我的能力,我把我的策劃和你說說,你先聽了再下結論。」
王亮應聲道:「對,先聽聽他說什麼。」然後問我,「你的策劃書呢?」
我說:「不就是個廣告,咱這麼牛的公司,要什麼策劃書啊!直接說就行。」